周行跟著薑晚和那個叫老吳的男人往鎮口跑。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山脊線上隻有一條灰白色的光帶,像刀刃的鋒芒。主街上的路燈還亮著,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在晨霧中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暈。
跑到主街中段的時候,周行看到了第一個人。
一個老頭站在自家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光著兩條胳膊,手裏攥著一把砍柴刀。他沒有看周行,直直地盯著鎮口的方向,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下頜骨的輪廓在路燈下清晰可見。
然後是第二個人。一個中年婦女,站在二樓的陽台上,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小孩在哭,但她沒有哄,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街道兩邊站滿了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全都麵朝著鎮口的方向,沉默地站著。那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不安。像是整個鎮子的人在等待什麽,或者害怕什麽。
周行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有人看了他一眼。不是好奇的目光,而是一種帶著恐懼和敵意的審視——他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的名字刻在了鎮口那口棺材上,知道他帶來了什麽。
“到了。”老吳在鎮口停下來,不敢再往前走。
周行看到了那些棺材。
一共七口,整齊地排列在鎮口的空地上,橫著擺成一排,像一道黑色的柵欄,把進出鎮子的路完全堵死了。和棺材村裏的棺材一樣,黑色的漆麵,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每一口棺材的正麵都刻著名字。
七口棺材,七個名字。
他走近了一步,看清了第一口棺材上的名字。“陳大柱。”旁邊有人發出一聲壓抑的哭腔,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被旁邊的人扶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靠在別人身上。
第二口。“李秀英。”
第三口。“吳德貴。”
老吳看到自己的名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沒有哭,也沒有叫,隻是跪在那裏,雙手撐著地麵,肩膀在發抖。
周行不再看那些名字。他走到最前麵,看到了第六口棺材。
“周行。”
字跡很新,像是剛剛刻上去的,木屑還掛在筆畫的邊緣。他伸手想去摸,薑晚從後麵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
周行縮回了手。他的目光移到了第七口棺材——最小的那口,比其他六口小了將近一半,像是給一個半大孩子準備的。
“薑晚。”
兩個字,刻在棺材的正中央,筆畫纖細,但很深。名字的下麵沒有日期,隻有一行小字。
“歸村。”
“歸村是什麽意思?”周行問。
薑晚沒有回答。她蹲下來,看著那口小棺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周行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很輕微,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歸村的意思是——回到村子裏去。”老吳從地上爬起來,聲音沙啞。“棺材村的規矩,從村子裏逃出來的人,棺材上不寫死期,隻寫‘歸村’。意思是她什麽時候回去都行,但必須回去。不死在外麵,就死在村裏。沒有別的選擇。”
“為什麽她的棺材這麽小?”
“因為她是逃出來之後才生的。”老吳看了一眼薑晚,目光複雜。“她沒有在村子裏長大,沒有人為她打過大棺材。這口小棺材,是她奶奶留下來的。她奶奶逃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塊木頭,給自己打了一口小棺材。但她沒有用上,她死在了外麵。那塊木頭就留給了薑晚。”
“這塊木頭放了六十年?”
“棺材村的木頭,不會爛。”薑晚站起來,聲音很平靜。“它一直在等我。”
她看著那口小棺材,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麵對著那些沉默的鎮民。
“這些棺材是什麽時候來的?”
“天快亮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是一個老人,拄著柺杖,被人攙扶著走到前麵。他的眼睛渾濁,但目光很銳利,盯著薑晚,像在審問一個犯人。“幹溪溝的方向,先是聽到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走路。然後就看到這些棺材,自己從霧裏出來,排成一排,停在這裏。”
“有人碰過嗎?”薑晚問。
“沒有人敢碰。”老人的目光轉向周行。“我們都知道棺材村的規矩。碰了別人的棺材,名字就會寫上去。沒有人想死。”
“那你們想怎麽辦?”周行問。
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從棺材村回來的。你的名字在棺材上。你應該知道規矩。你應該知道該怎麽做。”
“你的意思是讓我躺進去?”
“我的意思是讓你離開龍門鎮。”老人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很重。“你來之前,棺材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你來了,棺材就來了。你走了,棺材也許就走了。”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就躺進去。”老人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你的棺材在這裏,你的名字在上麵。你不走,遲早要躺進去。你躺在裏麵,也許棺材就走了。”
“也許?”
“也許。沒有人能保證。但你在這裏,棺材就不會走。這一點可以保證。”
人群中有人附和,聲音越來越大。周行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他能感受到那種情緒——恐懼,以及恐懼催生出的憤怒。他們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可以指責的人,而他恰好站在那裏。
薑晚走到人群前麵,麵對著那個老人。
“吳爺爺,你見過我奶奶。”
老人的表情變了一下。
“見過。”
“她是怎麽死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
“她是自己死的。沒有棺材。沒有名字。就是老了,病了,死了。”
“你確定?”
老人沒有說話。
“你確定她是自己死的?”薑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裏。“你確定她的嘴唇上沒有墨?你確定她的房間裏沒有棺材?你確定她死的那天晚上,沒有人聽到三聲敲門聲?”
老人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都知道。”薑晚說。“你都知道,但你不說。就像你們所有人一樣。都知道棺材村的存在,都知道規矩,都知道每過幾年就會有人來,都會有人躺進去。但你們不說。你們假裝看不見,假裝不知道,假裝那些棺材是自己來的,和你們沒有關係。”
“我們有什麽辦法?”老人的聲音突然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我們有什麽辦法?那個村子在那裏幾百年了,我們能怎麽辦?搬走?搬到哪裏去?燒掉?誰去燒?你奶奶去過,她回來了嗎?”
“她回來了。”
“她瘋了。”老人的聲音在發抖。“她回來的時候瘋了,在山上跑了三天三夜,跑到我們鎮口,倒在那裏。是我們救了她,是我們養了她六十年,是我們給她送了終。你還想讓我們做什麽?”
薑晚沒有說話。
“我們隻是普通人。”老人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聽不清。“我們不想死。我們隻想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不管那個村子的事,不提那個村子的名,不讓那個村子的人住進來。這就是我們的規矩。我們守了幾百年,就是為了活著。”
人群沉默著。晨光從山脊後麵溢位來,照亮了鎮口的空地,照亮了那七口棺材,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那些臉上有恐懼,有憤怒,有無奈,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周行站在棺材前麵,看著這些人,突然覺得自己理解了些什麽。棺材村不是一個村子,是一種病。這種病長在這片土地上幾百年,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裏,但沒有人能治好它。他們能做的隻是躲開它,假裝它不存在,希望它不會找到自己。
但它還是找到了。
七口棺材,七個名字。七個人從現在開始,要活在恐懼裏,等待自己的死期。也許幾天,也許幾年,也許像宋知遠一樣等五年。但終點是一樣的。
“把這些棺材搬走。”周行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搬到哪裏去?”老吳問。
“搬回棺材村。從哪裏來的,搬回哪裏去。”
“沒有人敢碰。”
“我碰。”
薑晚轉過頭看著他。
“你瘋了?”老吳說。“你碰了別人的棺材,你的名字也會寫上去。你的名字已經在上麵了,再碰一次——”
“再碰一次會怎樣?我已經是死人了。”周行看著自己的棺材,聲音很平靜。“我的名字在牆上,在棺材上,在我的眉心裏。我還能更死一點嗎?”
沒有人回答。
周行走到第一口棺材前麵——陳大柱的那口——彎下腰,雙手抓住了棺材的底部。木頭很涼,表麵粗糙,像幹枯的樹皮。他用力往上抬,棺材比預想的輕,像是裏麵是空的。
他把棺材扛在肩上,轉身往幹溪溝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聲音。不是說話聲,是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薑晚跟在後麵,扛著第二口棺材——李秀英的那口。她的個子小,棺材比她還長,一頭搭在肩上,一頭拖在地上,在石板路麵上刮出一道白色的痕跡。
然後是第三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周行不認識他,但他扛起了第三口棺材——吳德貴的那口。他沒有說話,扛著棺材就跟上來了。
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
七口棺材,七個人,排成一列,沿著主街往鎮外走。鎮民們站在街道兩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阻攔。有些人哭了,有些人低著頭,有些人閉上眼睛,像是在祈禱。
周行走在最前麵,扛著棺材,一步一步地走。棺材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木頭的棱角硌著鎖骨,每一步都在疼。但他沒有停下來。
走出鎮口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那個老人的聲音,沙啞的,顫抖的。
“孩子。”
周行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叫什麽名字?”
“周行。”
“周行。”老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它。“你不是棺材村的人。你不該來的。”
“我知道。”
“但你來了。”
“我來了。”
沉默了很久。
“走吧。”老人說。“走遠一點。不要再回來了。”
周行扛著棺材,繼續往前走。幹溪溝的河床在晨光中顯得灰白而荒涼,鵝卵石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停下來,把棺材放在地上。
薑晚也停下來,把棺材放在旁邊。
“為什麽停下來?”她問。
“他們跟不上了。”周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隻有兩個人——那個年輕的男人和另一個中年婦女,扛著棺材,喘著粗氣,走得很慢。更後麵的人已經看不見了。
“他們會把棺材放在幹溪溝入口。”薑晚說。“沒有人會扛著棺材走四十裏山路。能扛到這裏,已經夠了。”
周行點了點頭。他把自己的棺材從肩上放下來,靠在河床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薑晚問。
“做什麽?”
“扛棺材。你不是棺材村的人。這些人和你沒關係。他們的死活和你沒有關係。”
“有關係。”周行坐在石頭上,揉了揉肩膀。“他們的名字在棺材上,是因為我。我來之前,棺材沒有來過龍門鎮。我來之後,它們來了。”
“你怎麽知道是因為你?”
“因為第七口棺材。”周行看著薑晚。“你的那口。它不是在等別人,是在等我。我來了,它才來的。它的出現和我的名字在牆上是同一件事。”
薑晚沒有說話。
“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周行說。“你說宋知遠的名字旁邊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旁邊是誰?”
“空白。”
“對。空白。我的名字旁邊沒有人在等我,但我不是一個人。我的名字連著宋知遠,宋知遠的名字連著趙明遠,趙明遠的名字連著更早的人。一直往上連,連到第一個名字。”
“那麵牆是一根鏈條。每一個人都連著另一個人。我不是鏈條的末端,我是鏈條上的一個點。我往前走,鏈條就往前走。我走到龍門鎮,鏈條就走到龍門鎮。那些棺材跟著我來了,是因為我在動。隻要我在動,鏈條就在動。隻要鏈條在動,它就會把更多的人卷進來。”
薑晚坐在他對麵,雙手抱著膝蓋,看著他。
“所以你扛棺材,是想把鏈條往回拉?”
“我不知道能不能拉回去。但我至少要試試。”
“你扛了別人的棺材,你的名字會寫得更深。”
“我知道。”
“你可能會死得更快。”
“也許。”周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裏的封魂印比昨天更清晰了,硃砂的顏色滲進了每一道掌紋裏,像一張畫在麵板上的地圖。“但我本來就要死了。兩天後,或者五年後。有什麽區別?”
薑晚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師兄很像。”她突然說。
“哪裏像?”
“都不怕死。”
周行苦笑了一下。“我怕。我怕得要命。但我更怕的是——什麽都不做,就這樣等著。等著棺材來找我,等著躺進去,等著被忘記。像龍德厚一樣,死在六十公裏外的地方,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你不會被忘記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會記住你。”
周行看著她。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麵照過來,照亮了她的半張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走吧。”他站起來。“我們還有事要做。”
“什麽事?”
“找那個寫名字的人。你不是說他在牆裏麵嗎?那就去牆裏麵找他。”
“你要回棺材村?”
“對。”
“你的死期是明天。”
“所以今天必須找到他。”
薑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確定?”
“確定。”
兩人沿著幹溪溝往上走。這次沒有棺材擋路,沒有腳步聲跟隨,沒有異常的聲音。河床在晨光中顯得安靜而荒涼,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叫聲。
走到那棵大樟樹的時候,周行停下來看了一眼樹幹上的木板。木板上的字又變了。
“周行。薑晚。進來。”
隻有這五個字。字跡是新的,墨跡還沒有幹透。
“他知道我們會來。”周行說。
“他一直都知道。”
兩人繞過那棵枯死的大樟樹,往左拐,沿著那條熟悉的岔路繼續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們看到了石橋,看到了村口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棺材少了三口。宋知遠的那口已經平放在地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另外兩口——龍德厚和趙明遠的——還是豎著靠在架子上,和之前一樣。
但周行的棺材不在。
他昨晚看到的那口刻著他名字的棺材,從架子上消失了。
“我的棺材呢?”
薑晚看了一眼空地上的架子,臉色變了。
“它去找你了。”
“什麽?”
“棺材會動。你扛了別人的棺材,你的棺材就會來找你。你把它扛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你把它扛回龍門鎮,它現在就可能在龍門鎮。”
“但它不在這裏。”
“對。它在龍門鎮。在等著你回去。”
周行站在村口,看著那片空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走吧。”他說。“先辦正事。”
兩人走過石橋,走進了棺材村。巷子裏很安靜,所有的門都關著,門口的小棺材還在。但這次周行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小棺材的位置變了。
昨天他經過的時候,每一戶人家門口的小棺材都是豎著靠牆放的。現在,有些變成了橫著放的,有些被挪到了門檻前麵,有些甚至被開啟了蓋子。
“它們在動。”薑晚說。“太陽落山之後,所有的棺材都會動。不隻是村口那些,這些小的也會。”
“它們去哪?”
“去找人。找名字在牆上的人。你昨天在村子裏的時候,它們還沒有動,因為你的名字剛寫上去,還沒有完全‘定’住。現在定了。”
“定了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的名字已經在牆上生了根。它不再是寫上去的字,而是牆的一部分。和你這個人連在一起了。你動,名字就動。你走到哪,名字就跟到哪。那些棺材也會跟著你。”
周行加快腳步,不再看那些小棺材。他們走過三條巷子,來到了祠堂前麵。
祠堂的門是關著的。
昨天他出來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門關了。”周行說。
“是你出來之後,它自己關的。”薑晚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沒有動。她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
“鎖了?”
“不是鎖。是它不想讓我們進去。”
“那怎麽辦?”
薑晚從口袋裏掏出那顆硃砂,放在左手手心裏。硃砂在手心裏轉了一下,指向祠堂的門,然後停住了。
“它在裏麵。”薑晚說。“寫名字的人就在裏麵。牆裏麵。”
“怎麽進去?”
薑晚沒有回答。她走到門前,把雙手按在門板上,閉上眼。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周行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但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變化——溫度在降低,濕度在增加,像是在祠堂的周圍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正在被什麽東西侵蝕。
門板開始發出聲音。不是吱呀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蜂群在遠處飛行。門板表麵開始出現裂紋,裂紋從薑晚的手掌下麵向外蔓延,像樹枝的分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然後門開了。
不是向外開,也不是向內開。是碎裂。整扇門板在薑晚的手掌下碎裂成無數碎片,像被砸碎的玻璃,但沒有發出聲響。碎片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堆粉末。
粉末是黑色的。
和墨一樣的顏色。
薑晚睜開眼,收回手。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上沒有血色。
“進去。”她說。
周行跨過那堆粉末,走進了祠堂。
裏麵的光線比昨天更暗。那麵寫滿名字的牆還在,但字跡變了。所有的名字都在動,緩慢地、持續地,像一條條蛇在牆麵上蠕動。有些名字在往上爬,有些在往下沉,有些在向左移動,有些向右。整麵牆像是一個巨大的活物,那些名字是它身上的鱗片。
周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它在牆的中段,正在緩慢地向上移動。每往上移動一寸,字跡就深一分,顏色就紅一分。
“它在往上走。”周行說。
“越往上,越老。”薑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最上麵的名字是最早寫上去的。你的名字在往上走,說明它正在變老。等它走到最上麵——”
“我就該躺進去了。”
“對。”
周行不再看自己的名字。他走到牆前麵,伸出手,按在牆麵上。牆麵是涼的,但不是石頭或石灰的涼意,而是一種活物的體溫——低於正常人的體溫,但能感覺到微弱的脈搏在下麵跳動。
“你在哪?”他對著牆說。
沒有回應。
“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我知道你在牆裏。出來。”
牆麵上蠕動的聲音變大了,像是有很多人在竊竊私語。那些名字移動的速度加快了,有些名字從牆麵上凸出來,像浮雕一樣,然後又縮回去。
“他在怕你。”薑晚說。
“怕我什麽?”
“怕你找到他。怕你問出毀掉死簿的方法。”
“他不想讓死簿被毀掉?”
“他當然不想。死簿就是他,他就是死簿。毀掉死簿,就是毀掉他。”
周行把手從牆上收回來。他看著那些蠕動的名字,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之前說,死簿不是書,是契約。”
“對。”
“簽契約的人,就是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
“對。”
“契約的內容是什麽?”
薑晚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奶奶沒有說。”
“那你怎麽知道有契約?”
“因為牆上的名字不是隨便寫的。它們有順序,有連線。每一個名字都和另一個名字連在一起。這不是一本名冊,這是一份合同。每一個人都在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了什麽?”
“簽了——接受規矩。”
周行轉過身,麵對著薑晚。
“那如果我不接受呢?我沒有簽任何合同。我的名字是你們寫上去的,不是我自己簽的。”
薑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她終於開口。“你沒有簽。你的名字是被寫上去的,不是你自己寫的。但在這個村子裏,‘被寫上去’和‘自己簽’沒有區別。因為規矩就是這樣的。”
“誰定的規矩?”
“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
“那就找他改。”
“改不了。規矩定了就不能改。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毀掉契約。”
“怎麽毀?”
“找到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讓他親手撕掉契約。”
“契約在哪?”
“在他的手裏。在他的心裏。在他的——”薑晚的聲音突然停了。
因為牆上出現了一張臉。
不是浮雕,不是畫像,是一張真實的人臉,從牆麵上凸出來,像溺水的人從水下探出頭來。麵板是灰白色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張。
那些名字從它的臉上爬過,鑽進它的眼眶、鼻孔、耳朵裏,又從另一邊爬出來,繼續在牆麵上蠕動。
“你來了。”那張臉開口了。聲音和他在夢裏聽到的一模一樣——蒼老的、疲憊的、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是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周行問。
“我是第一個名字。”
“你不是人?”
“我是名字。名字有了身體,就變成了人。人有了名字,就變成了名字。沒有區別。”
“死簿在哪?”
那張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在摸它。”
周行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按在牆上,手指正好按在一堆名字上麵。那些名字在他的指縫間蠕動,像蟲子一樣往他的袖口裏鑽。
他猛地縮回手。那些名字從他的手指上滑落,掉在地上,消失了。
“死簿就是這麵牆。”那張臉說。“這麵牆就是死簿。你昨天拿到的木匣子,是它的殼。殼裏是空的。殼是用來騙人的。讓人以為死簿是一本書,可以拿走,可以燒掉。但死簿不是書。死簿是這些名字。名字在牆上,牆在村子裏,村子在這片土地上。你搬不走,燒不掉。”
“那就毀掉牆。”
“你可以試試。”
周行後退一步,看著那麵牆。他看到了那些名字的數量——不是幾千個,不是幾萬個,是幾十萬個。從地麵到天花板,從左牆到右牆,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最下麵的名字已經被上麵的覆蓋了,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筆畫。
“這些名字都是人?”
“都是人。活過的,沒活過的,活了一半的。都在這裏。”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因為他們簽了契約。”
“什麽契約?”
那張臉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眼眶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團蠕動著的名字,密密麻麻,像兩窩螞蟻。
“活下去的契約。”
“什麽意思?”
“這個村子的人,本來都要死。瘟疫。三百年前,一場瘟疫,全村人都會死。我簽了契約,救了他們。代價是——所有人的名字都要寫在這麵牆上。所有人的死期都要被規定。所有人都要按照規矩活著,按照規矩死去。”
“你簽契約的時候,和誰簽的?”
那張臉沒有回答。
“和誰簽的?”周行又問了一遍。
“和——”那張臉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尖銳、刺耳,像金屬在玻璃上劃過。“和——不——能——說——”
牆麵的震動突然加劇了。那些名字像瘋了一樣在牆麵上亂竄,有些從牆上掉下來,落在地上,像蟲子一樣四處爬動。那張臉的嘴巴張大了,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它的眼眶裏那兩團名字開始往外湧,從眼眶裏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在被懲罰。”薑晚說。“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什麽不該說的話?”
“他提到了和誰簽的契約。那個名字不能說。一說,就會被——”
薑晚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那張臉碎了。
不是慢慢地碎裂,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炸開了一樣。整張臉在一瞬間碎裂成無數碎片,碎片在空中變成了粉末,粉末變成了墨汁,墨汁濺在牆上,濺在地上,濺在周行的衣服上。
牆麵上出現了一個洞。
洞的後麵是空的。什麽都沒有。沒有泥土,沒有磚石,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黑色,像一口豎井。
從洞裏吹出來的風是冷的,帶著一股濃烈的墨臭味。
周行站在洞前,往裏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個人。
不是那張臉,是整個人。站在洞的深處,大概兩三米遠的地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頭發很長,垂到腰際,臉色蒼白,沒有表情。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是白色的,沒有虹膜,沒有顏色。
他的手裏拿著一支筆。
毛筆。筆杆是黑色的,筆尖是紅色的,沾著顏料。筆尖上有一滴顏料在晃動,隨時會滴下來。
“你是誰?”周行問。
那個人沒有說話。他舉起筆,在麵前的空氣中寫了一個字。
“死。”
字寫在空氣中,沒有落在任何東西上,但它沒有消失。它懸浮在那裏,紅色的,發著微光。
然後那個人又寫了一個字。
“周行。”
周行看到自己的名字懸浮在空氣中,和那個“死”字並排在一起。兩個字之間有一條紅線連著,像一根血管。
“你簽了。”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和那張臉一樣,蒼老的、疲憊的。
“我沒有簽。”
“你看了牆。看了牆,就是簽了。這是規矩。”
“規矩是你定的。”
“規矩不是我定的。我隻是執行的。”
“誰定的?”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用筆尖指了指頭頂。
周行抬頭看。祠堂的天花板上,也寫滿了名字。和牆壁上一樣,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
但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個空白。空白的位置是一個圓形的圖案,和他在趙明遠教授手稿碎片上看到的那個印章一模一樣——一隻眼睛。
“那是什麽?”周行問。
“眼睛。”
“誰的眼睛?”
“定規矩的人。”
“他在哪?”
“在天上。在地下。在牆上。在你的身體裏。”那個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他無處不在。他什麽都看得到。他什麽都管得了。”
“那他是什麽?”
“他是——”那個人的聲音突然停了。他的嘴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像被電擊了一樣。那支筆從他的手裏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筆落地的瞬間,洞消失了。牆上的洞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抹平了,重新變成了完整的牆麵,上麵全是蠕動的名字。
那張臉也沒有了。隻剩下一麵寫滿名字的牆,和滿地的墨汁。
周行站在牆前,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你看到了什麽?”薑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一個人。拿著一支筆。他在寫名字。”
“他在寫誰的名字?”
“我的。”
薑晚沉默了。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規矩不是他定的。是‘上麵’定的。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那個印章。”
薑晚抬頭看天花板。她的臉色在看到那個印章的瞬間變得慘白。
“你認識這個?”周行問。
“我奶奶畫過這個。”薑晚的聲音在發抖。“她臨死前,在地上畫了這個圖案。畫完之後就死了。”
“她畫這個做什麽?”
“我不知道。但她畫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它醒了。’”
周行站在祠堂裏,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隻眼睛。它沒有動,沒有眨眼,沒有改變形狀。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那種感覺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被審視的、被評判的、被定性的感覺。像是在一麵巨大的鏡子前麵站著,看到的不隻是自己的外表,還有自己的命運。
“我們走。”薑晚抓住他的手腕。
“去哪?”
“離開這裏。馬上。”
“為什麽?”
“因為那個印章——它不是在看著你。它是在標記你。你已經有了牆上的名字,有了棺材上的名字,有了眉心的封魂印。現在你又有了這個印章。三樣東西都齊了。”
“齊了會怎樣?”
薑晚拉著他的手,往祠堂外麵跑。她的力氣很大,指甲掐進了他的手腕裏,生疼。
“齊了,你就不是‘被標記的人’了。”
“那我是什麽?”
“你是棺材村的人了。”
兩人跑出祠堂,跑過巷子,跑過那些黑色木門和門口的小棺材。棺材在動,所有的棺材都在動。小棺材在地上滑動,像被看不見的手推著,朝他們的方向聚攏過來。
村口的空地上,那些棺材也在動。豎著的棺材從架子上倒下來,橫在地上,蓋子自己開啟了。
周行看到了自己的棺材。
它從龍門鎮回來了。橫在石橋的橋頭,蓋子開啟著,裏麵是空的。
“別停。”薑晚拽著他跑過石橋。經過那口棺材的時候,周行看到了棺材裏麵的東西——不是空的。棺材的底部刻著字。
“周行。癸卯年二月十九。歸村。”
歸村。
不是死期。是歸村。
和薑晚的棺材上寫的一樣。
他的規矩也改了。
他們跑過幹溪溝的河床,鵝卵石在腳下飛濺。身後的聲音越來越大——不是腳步聲,是棺材移動的聲音。木頭的摩擦聲,蓋子的開合聲,像是有一整支棺材組成的軍隊在後麵追趕。
跑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周行的腿已經失去了知覺,隻是機械地邁步、邁步、邁步。肺像要炸開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們跑出了幹溪溝,跑上了水泥路,跑到了龍門鎮的入口。
鎮口空無一人。那些棺材——龍門鎮人的棺材——還在這裏,七口,排成一排。
但第七口不見了。
薑晚的棺材不見了。
“它去找你了。”周行喘著氣說。
薑晚沒有回答。她站在鎮口,看著那片空地,臉色蒼白得嚇人。
“你的棺材上寫的是什麽?”周行問。“歸村?”
“歸村。”薑晚的聲音很輕。
“那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要回棺材村了。”
“你之前不是說要回去嗎?我們不是剛從那裏出來嗎?”
“不一樣。”薑晚轉過身,麵對著他。她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接受。像是一個人終於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了。
“‘歸村’不是‘去村子’。是‘回到村子’。回到村子裏,然後——”
她沒有說完。但周行懂了。
回到村子裏,然後躺進去。
“還有多長時間?”
薑晚抬起左臂,捲起袖子。那些從手腕到肘彎的紅色字跡,已經蔓延到了肩膀。
“快了。”她說。
周行站在鎮口,看著那些棺材,看著薑晚手臂上的字,看著自己手心裏的封魂印。夕陽正在西沉,光線變成了橘紅色,照在所有人的臉上。
他做了一個決定。
“我有個辦法。”他說。
“什麽辦法?”
“既然契約是簽的,那就有人簽。既然有人簽,那就有人可以撕。既然寫名字的人說規矩不是他定的,那就去找定規矩的人。”
“怎麽找?”
“它在看我。”周行抬頭看著天空。夕陽的光線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它在看我,就說明它在乎我。它在乎我,就說明我能影響到它。我能影響到它,就說明我能找到它。”
“找到它之後呢?”
“讓它改規矩。或者——讓它消失。”
“怎麽讓它消失?”
周行低下頭,看著薑晚。
“我不知道。但我還有一天的時間去想。”
夕陽落下了山脊。黑暗從東邊蔓延過來,像墨汁倒進了水裏。
幹溪溝的方向,傳來了棺材移動的聲音。
很多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