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在回來的第三天接到電話的。號碼是山西的，她認識。陳小軍。她接起來，那邊沒有說話，隻有呼吸聲。很重，很急，像一個人在跑。她等了幾秒，那邊開口了。
“蘇姐，我哥不見了。”
蘇晚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樓下的街道有人在走，有車在開。一切正常。她問什麽時候不見的。
“昨天晚上。他說出去走走，就沒回來。手機沒帶，衣服沒帶，什麽都沒帶。我找了一夜，找不到。他的床是涼的，被子疊得好好的，像沒人睡過。”
蘇晚閉上眼睛。陳小舟從牆裏出來了。不是從牆裏走到她這裏，是從牆裏走到他家裏，從他家裏走出來，走到路上，不見了。她問陳小軍，他走之前說了什麽。
“他說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一麵白牆，牆上有一個字。他說那個字不是‘回家’，不是‘到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字。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字變了，變成了一條路。路從牆上長出來，從夢裏長出來，從他手心裏長出來。他說他要走那條路。”
蘇晚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是光的，白的，幹淨的。沒有字了。但陳小舟的手心裏有她的字。“到了”兩個字，她寫的。字在他手心裏，在他麵板下麵，在他骨頭上麵。他手心裏的字變成了一條路，路從他的手心裏長出來，從山西長出來，長到城市，長到她的樓下。他在路上。她掛了電話，穿上鞋，跑下樓。
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她站在路邊，往左看，往右看。沒有人站在那裏。沒有陳小舟。她沿著街道走，走到路口，往左拐，走到公交車站。車站牌下麵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瘦，高，肩膀窄窄的，兩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裏。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沒有轉頭。她看到他的側臉，瘦的，顴骨凸出來，下頜骨的棱角像刀削的。是陳小舟。他站在那裏，看著公交站牌上的字。她叫他的名字，他沒有應。她又叫了一遍，他還是沒有應。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心朝上。手心裏有字。“到了”兩個字，她寫的，還在。字是黑的，涼的，像刻在肉裏麵的。但字的旁邊多了一個字。很小的字，像針尖刻的。“走。”三個字，在他的手心裏。“到了”和“走”並排站著。到了，還要走。走不完。
她把手按在他的手心上，手心貼著手心。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她把手收回來，他的手心裏還有三個字。“到了”和“走”還在。她的字沒有蓋住他的字。她的手心是光的，沒有字了。她蓋不住他手心裏的字了。他手心裏的字是他自己的，不是牆的，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他寫的時候手是熱的，字是熱的。字在他手心裏，在他麵板下麵，在他骨頭上麵。他活著，字活著。他死了，字也死了。他不能死。
她站在他旁邊，等著。他盯著公交站牌，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但他的眼睛裏有東西不一樣了。上次來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是空的，像兩口枯井。現在他的眼睛裏有水了，淺淺的，在瞳孔下麵，像井底滲出了泉水。
“你來了。”他說。
“來了。你怎麽在這裏？”
“字叫我來的。手心裏的字。到了，走。到了，走。叫了三天了。叫到我坐不住了，叫到我站起來了，叫到我走出門。走到路上，看到路就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這裏。看到這站牌，看到上麵的字，手心裏的字不叫了。到家了。不是你的家，是這個站牌。站牌上寫的字是‘家’。你看。”
他指著站牌上的字。蘇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站牌上寫著一排站名，第一個是“家”，後麵是“醫院”、“學校”、“菜市場”。“家”是這路公交車的起點站。車從這裏出發，開往醫院，開往學校，開往菜市場，開往所有的地方。但起點是家。他站在起點，不走了。到了。
她看著他。他的臉是紅的，被風吹紅的。嘴唇是幹的，有白色的死皮翹起來。衣服上有灰，灰色的，像石灰。鞋上有泥，幹了，裂開了，像幹涸的河床。他走了很遠的路，從山西走到這裏，從家裏走到這個站牌前麵。他的手心裏有字，“到了”和“走”。他到了，字還叫他走。他站在這裏，不走了。字叫不動他了。他到家了。
“你餓嗎？”她問。
“餓。”
“你跟我來。”
她帶他走過街道，走進菜市場。賣菜的大媽還在老位置，看到蘇晚，笑了。
“來了？”
“來了。”
“這是誰？”
“朋友。從山西來的。”
“吃飯了嗎？”
“沒有。”
大媽從櫃台下麵拿出一袋饅頭，塞給蘇晚。饅頭是熱的，袋子是透明的，裏麵有水汽。蘇晚把袋子遞給陳小舟。他接過來，開啟袋子，拿出一個饅頭。饅頭是白的，熱的，軟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像嚥了一塊石頭。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他吃了三個饅頭。吃完之後，他把袋子係好，放進口袋裏。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吃飽了，身體在恢複。他的臉不紅了，嘴唇不幹了，眼睛裏有光了。很弱，像快要滅的炭火。但那光亮著。
蘇晚買了排骨，買了蘿卜，買了蔥薑蒜。她提著菜，他跟在後麵。兩個人走回家，上樓，開門。她走進廚房，把排骨燉上。他站在門口，看著她。鍋裏的水開了，排骨在翻滾，血沫浮上來。她用勺子把血沫撇掉，水變清了。她把火調小，蓋上鍋蓋。鍋裏的水在響，咕嘟，咕嘟，咕嘟。他站在門口，聽著那個聲音。
“你在聽什麽？”她問。
“聽水聲。像幹溪溝的水聲。水在流，名字在水裏遊。牆不長了，水還在流。水從幹溪溝流到龍門鎮，從龍門鎮流到縣城，從縣城流到城市，流到這棟樓下麵。水裏有名字，名字在流。我聽到了。宋知遠，薑晚，何苗，陸遠，李遠山，老吳，孫萍，李秀英。還有我。陳小舟。我的名字也在水裏。在水裏流，在水裏遊。我站在這裏，我的名字在水裏。我在岸上，名字在水裏。分開了。”
蘇晚關了火，把湯倒進碗裏。排骨燉爛了，蘿卜也爛了，湯是清的。她端著碗走到桌前，把碗放在他麵前。他坐下來，拿起筷子。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了。又夾了一塊，又嚥了。他吃了半碗排骨，喝了半碗湯。吃完之後，他把筷子放下，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手心裏有字。“到了”和“走”。三個字，在他的麵板下麵，在他的骨頭上麵。字是黑的，涼的。他把手翻過來，手背是光的。他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字貼著桌麵，桌麵是涼的，字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桌麵熱了。他把手收回來，桌麵上有一個手印，五根手指，一個手心。手印裏有字，“到了”和“走”。三個字，在桌麵上，在他的手印裏。他低頭看著那個手印，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按在手印上，手指對著手指，手心貼著手心。手印是熱的，他的手也是熱的。兩個手印貼在一起，像兩個人隔著桌子，手貼著手。他把手收回來，手印還在。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蘇晚旁邊。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他們在走路。”他說。
“他們要去哪？”
“不知道。也許去上班，也許去上學，也許去買菜。他們都在走路，從一條路走到另一條路。走到走不動了，就停下來。”
“你停下來了嗎？”
“停下來了。我站在這裏，手心裏的字不叫了。到了。不走了。”
他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手心裏有字，“到了”和“走”。三個字，在他的麵板下麵，在他的骨頭上麵。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左手按在右手上，手心貼著手心。左手心裏沒有字，是光的，白的，幹淨的。他的手心貼在字上，字是涼的，他的手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字熱了。他把左手拿開，右手心裏的字變了。“到了”還在，“走”不見了。手心裏隻有兩個字。“到了。”他低頭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認命的笑，是一種放鬆。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卸下了肩上的擔子。他把手合上，把字合在手裏。他站在窗前，手放在口袋裏，手心裏有字。他到家了。
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到廚房，把碗洗了。她關了水龍頭，水滴聲停了。她走出廚房，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溫暖的，明亮的。
“你接下來去哪？”她問。
“回家。回山西。回家裏。坐在門口，看路上的行人。看他們從哪來，到哪去。他們都在走路，我到家了。不用走了。”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是紅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著的。他走出門，聲控燈在他身後滅了。蘇晚站在門口，看著黑暗的走廊。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很穩，每一步都很踏實。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聲停了。然後他的聲音從黑暗裏傳過來。
“蘇姐，你的手心裏沒有字了。”
“沒有了。”
“你的手是你的手了。不是牆的，不是字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的。”
腳步聲又響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蘇晚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是光的，白的，幹淨的。她把手翻過來，手背也是光的。她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手心貼著手心。兩隻手都是光的，白的，幹淨的。她的手是她的手了。不是牆的，不是字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她站在門口，手貼著手，站了很久。然後她關上門，轉過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她走到窗前，站在陽光裏。陽光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涼和熱貼在一起，她的手熱了。她把右手放在左手上，手心貼著手背。手背是涼的，手心是熱的。熱和涼貼在一起，手背熱了。她把手放下，垂在身側。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一切正常。她站在那裏，等著。等第二個人來。等第三個人來。等所有的人來。等到了，就停了。等不到，就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