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在第九天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長字的。早上洗臉的時候，她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脖子上有一道黑印，細細的，像鉛筆劃的。她用毛巾擦，擦不掉。用手指搓，搓不掉。湊近了看，不是印子，是字。很小的字，像針尖刻在麵板上的。“李秀英。”三個字，在脖子左側，耳垂下麵。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字是黑的，麵板是白的。她用手摸了一下，不疼，不癢，就是字。字在麵板下麵，在肉裏麵，在血管上麵。她把毛巾掛好，走出衛生間。
她站在窗前，拉開窗簾。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脖子上。脖子上的字在光下發亮，黑的，很亮。她用手遮住脖子，字不見了。把手拿開，字又出現了。字在她的麵板上，在她的身體上，在她的命上。她想起那些紙，那些泡在水裏的紙，字從紙上走到她的手指上，從手指走到嘴唇上，從嘴唇走到聲音裏。她以為字在聲音裏，在空氣裏，在她的記憶裏。字不在那裏。字在她的身體裏。在她的麵板下麵，在她的肉裏麵，在她的骨頭上麵。李秀英在她身上，在她的脖子左側，在她的耳垂下麵。她把手指按在字上，字是熱的，她的手指是涼的。熱和涼貼在一起，像一個人站在太陽底下，背是熱的，臉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字還在。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一切正常。但她不正常了。她身上有字了。不是她自己寫的，是牆裏的字。從紙上走到水裏，從水裏走到她手上，從手上走到她脖子上。字在她身上，在她身體裏，在她命裏。
她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她喝了一口。水從喉嚨流下去，流到胃裏。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水，是字。很小的字，像蝌蚪，在喉嚨裏遊。她嚥了一口，字遊下去了。遊到胃裏，遊到腸子裏，遊到血管裏。字在她的身體裏走，從喉嚨走到胃，從胃走到腸，從腸走到血。血是熱的，字是涼的。涼和熱混在一起，血不熱了，字也不涼了。血是溫的，字也是溫的。字在她的血裏，在她的身體裏，在她的命裏。她放下杯子，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脖子上有李秀英，鎖骨上有孫萍，肩膀上有老吳。三個名字，三個女人，三個被牆找到的人。她們在她身上，在她的麵板上，在她的身體裏。她把衣服拉上去，看到手臂上也有字。宋知遠，薑晚，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所有的名字都在她身上。九個人，九個名字，九條命。在她身上，在她的麵板上，在她的身體裏。
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她的身體是白的，字是黑的。黑字在白麵板上，像寫在紙上的字。她是紙了。活著的紙。字在她身上，在她麵板上，在她身體裏。紙會忘，她不會忘。紙會薄，她不會薄。她是活的，字是活的。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鎖骨上的“孫萍”。字是凸起來的，像刻在麵板上的浮雕。她用力按了一下，不疼。字陷下去，又彈回來。她把手指收回來，字還在。她把衣服拉下來，走到窗前。
天黑了，路燈亮了。樓下的街道上，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駝著背，兩隻手插在口袋裏。他站在路燈下麵，一動不動。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老人抬起頭，臉是灰的，嘴在動。蘇晚，蘇晚，蘇晚。他在叫她的名字。她把手按在窗戶上，手心貼著玻璃。手心裏的字貼在玻璃上，字是熱的，玻璃是涼的。熱和涼貼在一起，玻璃熱了。她把手收回來，玻璃上有一個手印，五根手指，一個手心。手印裏有字，“蘇晚，活。”四個字，在玻璃上。
樓下的聲音停了。路燈下沒有人了。她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的手印。手印在玻璃上，在她的手印裏。她把手按在手印上，手指對著手指，手心貼著手心。手印是熱的，她的手也是熱的。兩個“蘇晚，活”貼在一起。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她的額頭是熱的。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身上那些字在發熱。脖子上的“李秀英”，鎖骨上的“孫萍”，肩膀上的“老吳”，手臂上的“宋知遠”“薑晚”“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所有的字都在發熱，像九顆心髒在她麵板下麵跳。她活著，它們活著。她死了，它們也死了。她不能死。
她離開窗戶，轉過身，背靠著玻璃。玻璃是涼的，她的背是熱的。她站在那裏，背上的字貼著玻璃。字是熱的，玻璃是涼的。涼和熱貼在一起，玻璃熱了。她站了很久，久到玻璃熱了，久到字涼了，久到她的背和玻璃一樣涼了。她離開玻璃，走到床邊，坐下來。她沒有躺下。她坐在床沿，把袖子擼上去，看著手臂上的字。宋知遠，薑晚，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六個名字，從手腕排到肘彎。她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摸。宋知遠，筆畫多，擠在一起。薑晚，兩個字，疏疏朗朗。陳小舟，中間的“小”字最小。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字是熱的，她的手指是涼的。熱和涼貼在一起，字在她的指尖下麵跳，像心跳。她把手收回來，字還在。她把袖子放下來，躺下來。她沒有閉眼。她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裂縫不長不短，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她看著那道裂縫，裂縫也在看著她。她把右手放在胸口上，手心朝下。字貼著衣服，衣服是棉的，軟的。她閉上眼睛。她在聽。聽身上那些字的聲音。字在她的麵板下麵跳，咚，咚，咚。九顆心髒，九個節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輕，有的重。它們在她的身體裏跳，她活著，它們活著。她死了，它們也死了。她不能死。她記住他們了，她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