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走後的第三天,沒有人來了。蘇晚每天站在窗前,從早站到晚,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街道上有人走,有車開,有商店開門關門。沒有人站在路燈下麵,沒有人在叫任何人的名字。裂縫還在,從郵筒那邊延伸過來的,彎彎曲曲地爬過人行道,停在樓下的排水溝旁邊。裂縫不長不短,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裂縫裏的風停了,墨的氣味也沒有了。
她開始懷疑李秀英是不是真的來過。也許是她看錯了,也許隻是一個迷路的女人站在路燈下麵,嘴在動,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在叫李秀英的名字。她翻開鐵盒子,找到李秀英那一頁。紙上的字是她寫的,墨水已經幹了,筆畫邊緣有一點洇開的痕跡。“李”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像一條路。路從筆尖延伸出去,延伸到紙的邊緣,延伸到桌麵上,延伸到她的手心裏。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沒有路,隻有一個字。“到。”旁邊是“蘇晚,自由。”五個字,在她的手心裏。字是涼的,和她的體溫一樣涼。她把手合上,字在手裏,硌著她的骨頭。
她把紙放回鐵盒子裏,蓋上蓋子。鐵盒子在書櫃第二層,左邊是周行的筆記本,右邊是宋知遠的筆記本。三樣東西並排站著,像三個人並排站著。她關上櫃門,櫃門上有她的手印,五根手指,一個手心。手印裏有字,“蘇晚,自由。”五個字,在木頭上。她把手按在手印上,手指對著手指,手心貼著手心。木頭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把手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書櫃前,看著那個手印,看了很久。手印是她的,字是她的。她站在這裏,手印在這裏。她走了,手印還在。字還在。在她的手心裏,在她的記憶裏,在紙上。
下午,她出門買菜。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特意繞到排水溝旁邊,蹲下來看那道裂縫。裂縫很深,看不到底。她把手指伸進去,指尖碰到了泥土,濕的,涼的。沒有風,沒有墨的氣味。她把手指抽出來,指尖上有泥,灰色的。她用紙巾擦掉,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裏。垃圾桶旁邊站著一個人,是個老頭,七十多歲,駝著背,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他也在看那道裂縫。蘇晚站起來,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道縫什麽時候有的?”他問。
“好幾天了。”
“以前沒有的。前天還沒有。昨天就有了。”
蘇晚看著那道裂縫。前天還沒有,昨天就有了。她每天都在看這道裂縫,她記得前天裂縫還在,昨天也在,今天也在。是老頭記錯了,還是她記錯了?她蹲下來又看了一遍。裂縫的邊緣是幹燥的,灰色的,沒有新鮮的裂痕。裂縫的寬度和深度和她記憶中一樣。是老頭記錯了。
“我天天從這裏走,前天真的沒有。”老頭的聲音很肯定。“昨天早上起來就有了。一夜之間裂出來的。你看這邊緣,還是新的。”
蘇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裂縫的邊緣是灰色的,但裂縫的裏麵是黑的,很深。她看不出來是新的還是舊的。她站起來,沒有再爭。她走進菜市場,買了排骨,買了蘿卜,買了蔥薑蒜。賣菜的大媽還在老位置,看到她笑了。
“又買排骨?”
“嗯。”
“上次買的吃完了?”
“吃完了。”
“一個人吃那麽多排骨?”
“兩個人。”
大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把排骨稱好,用袋子裝好,遞給她。蘇晚接過袋子,手指碰到大媽的手。大媽的手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大媽縮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的手好涼。穿太少了。”
“沒有。一直都是這樣的。”
“那你多穿點。別著涼了。”
“好。”
她提著菜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縫。裂縫還在。她蹲下來,把手指伸進去。指尖碰到了泥土,濕的,涼的。她把手指抽出來,站起來,上樓。
回到家,她把排骨燉上。鍋裏的水開了,排骨在翻滾,血沫浮上來。她用勺子把血沫撇掉,水變清了。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鍋湯。湯是清的,沒有油,沒有沫,什麽都沒有。她把火調小,蓋上鍋蓋。鍋裏的水在響,咕嘟,咕嘟,咕嘟。她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幹溪溝的水。水在流,名字在水裏遊。牆不長了,水不流了,名字沉到水底了。但牆裏的人還在走。從牆裏走出來,從棺材村走出來,從渠陽鎮走出來。走到城市的街道上,站在路燈下麵,叫那個人的名字。叫到了,就停了。叫不到,就一直叫。李秀英叫到了。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紙上,在周行的字裏,在蘇晚的筆下麵。她不叫了。她不叫了,別的人呢?別的人還在牆裏。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哪裏,不知道有沒有人記住他們,不知道還要不要叫。他們隻能叫。叫到了,就停了。叫不到,就一直叫。
她關了火,把湯倒進碗裏。排骨燉爛了,蘿卜也爛了,湯是清的。她端著碗走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碗裏有熱氣,白白的,飄到天花板上,散了。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排骨是爛的,不用嚼就能咽。她又夾了一塊,又嚥了。吃了三塊之後,她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邊。不餓了。不是不餓,是吃不下去了。喉嚨堵著什麽東西,不是骨頭,是那些名字。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清的,沒有味道。她喝了兩口,放下碗。喉嚨還是堵的。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吹在她的喉嚨上。堵的東西化了一點。她深吸了一口氣,冷氣進了喉嚨,進了肺裏。肺是涼的,空氣是涼的。她吐了一口氣,氣是白的,在冷空氣裏散開了。喉嚨不堵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沒有人站在路燈下麵,沒有人在叫任何人的名字。裂縫還在。她盯著那道裂縫,裂縫也在盯著她。裂縫裏有東西在動,不是風,是別的什麽。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個身。她盯著看了很久,裂縫裏什麽都沒有。是她看錯了。她把目光從裂縫上移開,看著街道對麵那排店鋪。卷簾門都關著,灰色的,上麵有鏽。有一家卷簾門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紙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在風裏啪啪地響。照片上是一個小孩,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很開心。蘇晚看不清尋人啟事上的字,但她知道那上麵寫的是什麽。走丟了。找不到家了。叫媽媽。叫到了,就停了。叫不到,就一直叫。
她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她走到書櫃前,開啟櫃門,把鐵盒子拿出來。開啟蓋子,裏麵的紙整整齊齊地摞著。她沒有拿出來,隻是看著。九張紙,九個人。她知道每一個人的名字,知道每一個人的事。她不用翻出來看,她記得。都在她腦子裏,在她手心裏,在她喉嚨裏。她記得李秀英喜歡種花,記得陳小舟把石頭扔進了幹溪溝,記得老吳在龍門鎮守了四十七年。她記得所有人的事。她記住他們了,他們就不用叫了。她蓋上蓋子,把鐵盒子放回書櫃。關上櫃門。
她轉過身,走到窗前。天黑了,路燈亮了。樓下的街道上,路燈下站著一個人。不是女人,不是男人,是一個小孩。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裏舉著一個風車。風車在轉,轉得很快,像一朵花在開。小孩站在路燈下麵,麵朝著她的窗戶,嘴在動。蘇晚聽不到她在叫什麽。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風車轉得更快了。她聽到那個聲音了。
“媽媽,媽媽,媽媽。”
小孩在叫媽媽。不是蘇晚,是媽媽。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小孩。小孩的臉不是灰的,是紅的,被風吹紅的。眼睛不是閉著的,是睜著的,黑亮的,看著蘇晚的窗戶。嘴在動,叫媽媽。她不是從牆裏走出來的。她是走丟的。她站在路燈下麵,叫媽媽。叫到了,就停了。叫不到,就一直叫。
蘇晚跑下樓,跑到街道上。路燈下的小孩還在,風車還在轉。她蹲下來,和小孩平視。小孩的嘴停了,看著她。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小月。”
“你媽媽呢?”
“不知道。我找不到了。”
小孩的嘴不叫了。她找到了。不是媽媽,是一個蹲下來和她平視的人。蘇晚把她抱起來,走進樓道。小孩的手是涼的,臉是涼的,風車是涼的。她抱著小孩上樓,走到六樓,開門進去。她把小孩放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小孩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喝了一口。水是熱的,小孩的手熱了,臉也熱了。蘇晚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你媽媽在哪?”
“不知道。我在公園玩,跑遠了,就找不到了。”
“你跑了多遠?”
“很遠。我跑過了三條馬路,跑過了很多房子,跑到了這裏。我回頭看,媽媽不在了。”
蘇晚看著她。她的眼睛是黑的,亮的,沒有灰,沒有牆的顏色。她是活的小孩,不是從牆裏走出來的。她隻是走丟了。叫媽媽,叫到了,就停了。叫不到,就一直叫。她叫到了。不是媽媽,是一個給她倒熱水的人。她到家了。蘇晚拿起手機,打了110。警察說二十分鍾到。她掛了電話,坐在小孩旁邊。小孩把杯子放下,靠在沙發上,眼睛閉上了。她累了。走了很遠的路,跑了很遠的路,叫了很久的媽媽。她累了。蘇晚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小孩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蘇晚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臉。小孩的臉是紅的,熱的,活人的臉。她不是從牆裏走出來的。她不需要被記住,她隻需要被找到。蘇晚記住的那些人,在牆裏,在紙上,在她的手心裏。他們找不到媽媽,找不到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們隻能叫。叫自己的名字,叫別人的名字,叫牆裏所有的名字。叫到了,就停了。叫不到,就一直叫。她記住了他們,他們就不用叫了。但他們不知道。他們還在叫。在牆裏叫,在地底下叫,在裂縫裏叫。叫到有人記住他們為止。她記住了他們,但他們不知道被記住了。他們還在叫。
樓下的警車來了,紅藍的燈在轉。蘇晚把小孩抱起來,走下樓梯。小孩醒了,摟著她的脖子,不鬆手。
“媽媽來了嗎?”
“來了。在樓下。”
“是媽媽嗎?”
“是警察。他們會帶你去找媽媽。”
小孩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蘇晚的肩膀上,不抬頭。蘇晚走到樓下,警察站在車旁邊,開啟後車門。蘇晚把小孩放在後座上,小孩的手還摟著她的脖子。她輕輕掰開小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小孩的手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小孩睜開了眼睛。
“阿姨,你叫什麽名字?”
“蘇晚。”
“蘇晚。我記住了。”
小孩鬆開手,坐進車裏。警察關上車門,警車開走了。紅藍的燈在夜裏轉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蘇晚站在樓下,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小孩記住了她的名字。她不用叫了。她找到了。不是媽媽,是一個叫蘇晚的人。她到家了。
她轉過身,走回樓道。路燈照在她的背上,影子拖在地上,很長,很細,像一條路。她走上樓梯,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走到六樓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樓道是空的,聲控燈滅了。她站在黑暗裏,手心裏有字。“蘇晚,自由。”五個字,在她的手心裏,在她的麵板下麵,在她的骨頭上麵。她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攤開掌心。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手心上。字是黑的,涼的。她把左手也攤開,左手上什麽都沒有。她把手翻過來,手背也什麽都沒有。
她把手收回去,放進兜裏。那小孩的手是熱的,她的手指上還殘留著那個溫度。不是字的熱,是人的熱。小孩記住了她的名字。不是寫在紙上,不是刻在牆上,是記在腦子裏。蘇晚,兩個字,在一個五歲小孩的腦子裏。小孩回到家,見到媽媽,會跟媽媽說,有一個阿姨叫蘇晚,她給我倒了熱水,她抱我下樓,她掰開我的手指。小孩會記住她。不是用字記住,是用嘴記住。說出來,就記住了。說出來,就不用叫了。
她推開門,走進屋裏。沒有開燈。她走到窗前,站在黑暗裏。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裂縫還在。她看著那道裂縫,裂縫裏什麽都沒有。沒有風,沒有字,沒有人在翻身。她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攤開掌心。路燈的光照在她的手心上,字是黑的,涼的。她把手心合上,字在手裏,硌著她的骨頭。
窗外有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一片落葉。葉子在路燈下轉了一圈,貼在了裂縫上,把裂縫蓋住了。裂縫看不見了。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葉子。葉子是幹的,黃的,邊緣捲起來了。它貼在那裏,不動了。風停了,它也不動了。
她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來。手放在胸口上,手心朝下。字貼著衣服,衣服是棉的,軟的。她把眼睛閉上。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