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在周行走進牆裏的第三天收到那封郵件的。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遝寫滿名字的紙。宋知遠,薑晚,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老吳。七個名字,她每天念一遍,怕自己忘了。郵箱裏躺著一封新郵件,標題是“我家的牆在長字”。她點開,發件人叫孫萍,地址顯示是湖南懷化下麵的一個縣城。郵件很短,隻有三行字。
“我叫孫萍,住在渠陽鎮。我家地下室的牆上長了字。不是寫上去的,是自己長出來的。和您書裏寫的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牆在往一樓長。昨天在地下室,今天到廚房了。我怕明天就到臥室了。”
附件裏有兩張照片。第一張拍的是地下室的白牆,牆上有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從牆角爬到天花板。蘇晚放大了看,那些字不是名字,是一句話。同一句話,寫了上百遍。“孫萍,你該來了。孫萍,你該來了。孫萍,你該來了。”第二張拍的是廚房的牆,灶台旁邊,字從瓷磚縫裏往外滲,像有人用毛筆在牆後麵寫字,墨洇過來了。字還是那句話,“孫萍,你該來了。”但字比地下室的大了,顏色也深了,像有人在用力寫。
蘇晚盯著這兩張照片看了很久。牆在長。不是從棺材村長出來的,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老吳的牆倒了,龍門鎮的屏障沒了。名字從幹溪溝的水裏流出來,從老吳牆上的裂縫裏滲出來,從地底下往四麵八方長。長到縣城了。長到渠陽鎮了。長到這個叫孫萍的女人家的牆裏了。
她回了一封郵件:“你什麽時候開始看到字的?”
回複來得很快,像是孫萍一直守在電腦前。“五天前。地下室的牆本來好好的,白白的,什麽都沒有。那天我下去拿東西,看到牆角有一行字,很小的,像鉛筆寫的。我以為是誰家小孩畫的,擦了。第二天又有了,比第一天多了。擦了又有,擦了又有。第三天牆上的字開始長,從牆角往上爬,爬到天花板。第四天廚房有了。今天早上起來,客廳也有了。”
蘇晚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五天。從牆開始長到爬到客廳,隻用了五天。棺材村的牆長了幾百年才長到龍門鎮,龍門鎮的牆長了四十七年才長到縣城。這個女人的牆隻用了五天。
她打字:“你住在渠陽鎮多久了?”
“一輩子。我今年三十二了。”
“你最近有沒有看過一本書,叫《棺材村》?”
“沒有。我不看書。我是在網上看到的。有人拍了地下室的照片發在網上,說是靈異事件。下麵有人留言說和您書裏寫的一樣。我搜了一下您的書,看了簡介。沒敢看正文。我怕看了之後,字長得更快。”
蘇晚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裂縫不長不短,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裂縫裏的風停了,墨的氣味也沒有了。但渠陽鎮那個女人的牆還在長。沒有看書,沒有去過棺材村,沒有把名字寫在任何地方。牆自己找上她了。牆餓了。它不要名字了,它要人。
她給孫萍回了最後一封郵件:“你聽我說。去藥店買硃砂,要真的硃砂,不是顏料。每天晚上睡覺之前,用硃砂在眉心點一個點,在兩隻手的手心各畫一個圈。不要問為什麽,畫就是了。不要把牆上的字擦掉。你擦掉一個,它長出十個。你擦掉十個,它長滿整麵牆。不要擦。不要盯著看。不要念出來。念出來它就記住你的聲音了。還有一件事——你的生日是哪天?”
“七月十四。”
蘇晚的手停在鍵盤上。七月十四。鬼節。生在鬼節的人,牆最容易找到。因為牆裏的名字,都是鬼。鬼找鬼,一找一個準。
她沒有再回郵件。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在營業。一切正常。但她知道,在渠陽鎮,有一麵牆在長。從地下室長到廚房,從廚房長到客廳,從客廳長到臥室。長到孫萍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牆上的字,長到她不敢睡覺,長到她開始念自己的名字——孫萍,孫萍,孫萍。唸到牆記住了她的聲音,唸到她的名字從牆上長出來,唸到她走進牆裏。
她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筆。黑色的,很舊,筆帽上纏著膠帶。她把筆放進口袋裏,又從抽屜裏拿出那塊硃砂。老吳留下的,紅布包著,硃砂上麵有一道裂紋。她把硃砂也放進口袋裏。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是紅的,不是嚇紅的,是跑紅的。她在房間裏跑了好幾圈,把要帶的東西裝好。她走出門,聲控燈在她身後滅了。走廊裏黑了,她的手心在發光。很弱,但能看見。“蘇晚,自由。”四個字,她自己寫的。她走在黑暗的走廊裏,手心的光照著路。
去懷化的高鐵上,她靠著窗戶,閉上眼睛。周行在牆裏,薑晚在牆裏,老吳在牆裏。所有的名字都在牆裏。牆在外麵長,在渠陽鎮長,在孫萍家的牆裏長。牆要吃孫萍。牆吃了孫萍,還會吃別人。吃了別人,還會吃更多人。牆不會停。她閉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孫萍發來的那兩張照片。地下室的牆,廚房的牆,字在長,在爬,在叫她的名字。
到了懷化之後,她轉中巴車到了縣城。天已經黑了。她找了那輛摩托車,騎車的年輕人還在。
“去渠陽鎮。”
“這麽晚了?”
“去渠陽鎮。”
年輕人發動了摩托車,車燈照亮了前麵的路。路是水泥的,有裂縫,很細,像頭發絲。裂縫從路中間延伸出來,彎彎曲曲的,往北走,往渠陽鎮的方向走。蘇晚看著那些裂縫,裂縫裏有風,風吹上來,帶著墨的氣味。很淡,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研了一塊墨,寫了一幅字,然後把墨碇收起來了。
“姐,你也是去找那個牆的?”年輕人沒回頭,聲音被風刮散了。
“你怎麽知道?”
“這幾天好多人來。都是看了那本書的。有的去龍門鎮,有的去幹溪溝,有的去渠陽鎮。他們說牆在長,從棺材村長出來的,長到外麵了。他們要去看。”
“看到了嗎?”
“有的看到了。有的沒看到。看到的那些,回去之後就不說話了。問什麽都說不知道。問他看到什麽了,他說忘了。問他牆上的字是什麽,他說不記得了。但他們的手心裏有字。很小的字,像刻在肉裏麵的。”
蘇晚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有字,“蘇晚,自由”,四個字,她自己寫的。字還在,光還在。牆吃不到這裏。
到了渠陽鎮,年輕人把車停在鎮口。蘇晚下了車,付了錢。年輕人沒有走,坐在摩托車上,看著鎮子裏麵。
“姐,孫萍家在前麵第三條巷子,左手邊第二家。門口有一棵桂花樹。”
“你怎麽知道?”
“昨天來的那個人也去她家。進去之後就沒出來。今天早上有人去看,門開著,人不在。屋裏的牆上全是字。從地板寫到天花板,從客廳寫到臥室。到處都是。孫萍,孫萍,孫萍。寫了幾萬遍。人不見了。”
蘇晚站在鎮口,看著鎮子裏麵的路。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第三條巷子,左手邊第二家,門口有一棵桂花樹。她走進去。巷子很窄,兩邊是舊房子,牆上刷著各種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她走了大概兩百步,看到了那棵桂花樹。樹不大,種在門口的花壇裏,葉子是綠的,沒有花。門是開著的。門板靠在牆上,門框是空的。她走進去。
客廳的燈亮著,節能燈,白慘慘的光。牆上全是字。從地板寫到天花板,從這麵牆寫到那麵牆。到處都是。孫萍,孫萍,孫萍。字是黑色的,很小,像用鉛筆寫的。但寫了幾萬遍,幾十萬遍,黑色的字疊在一起,變成了黑牆。牆是黑的。字還在往上長,爬到天花板,爬到燈座旁邊,爬到節能燈的白光裏。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字。字在動。不是在爬,是在呼吸。牆在呼吸。字寫一下,牆呼吸一下。字寫一下,牆呼吸一下。牆是活的。牆在等。等孫萍回來,把名字寫完。
她走到地下室門口,門是關著的。她推開門,門後麵是樓梯,很陡,往下走。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照亮了樓梯。樓梯是水泥的,牆上也有字。孫萍,孫萍,孫萍。從樓梯口一直寫到樓梯底,從樓梯底寫到地下室的地上。地上也有字。她踩在字上麵,字在她的腳下發熱。不是字在發熱,是她的腳在發熱。她的腳是熱的,字是涼的。熱和涼貼在一起,像兩個人隔著一層樓板,腳心對著手心。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幾平方米。牆是黑的,字是黑的,分不清哪裏是牆,哪裏是字。地下室的正中央有一張桌子,桌上有一盞台燈,台燈亮著,黃光。桌上有一樣東西,一本書。不是她寫的那本,是另一本。封麵是白的,沒有字。書是開啟的,紙是黃的,邊角捲起來了。她走過去,低頭看那本書。書頁上寫滿了名字。第一個名字是孫萍,第二個名字也是孫萍,第三個名字還是孫萍。整頁都是孫萍。翻到第二頁,還是孫萍。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整本書都是孫萍。她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空白的。空白頁上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孫萍,你該來了。我來了。你在哪?”
蘇晚站在桌前,看著這行字。這是孫萍寫的。她來了,來了就出不去了。她在地下室的牆上寫自己的名字,寫到牆黑了,寫到書頁滿了,寫到人不見了。她在牆裏。在那些字中間,在那些名字中間,在那些呼吸的牆中間。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支筆。她拔開筆帽,在書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孫萍,你在牆裏。我在牆外。你等著。我來找你。”寫完之後,她把筆放回口袋,轉身走上樓梯。客廳的牆還在呼吸,字還在長,牆還在等。等人來,等手伸進字裏,等名字寫到牆上。
她走出門,站在桂花樹下。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她的手機響了,是孫萍的郵件。隻有一行字。
“我在地下室。牆在叫我。孫萍,孫萍,孫萍。我寫了三天三夜了。手不疼,字是熱的。我的名字在牆上,我的手在寫,我的嘴在念。我停不下來。你能來嗎?來把我拉出去。”
蘇晚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這條訊息。孫萍在地下室,在地下室的牆裏,在那些名字中間。她的手在寫,嘴在念,停不下來。她回了一條訊息:“我來了。在你家門口。你出來。”
沒有回複。等了十分鍾,沒有回複。她撥了孫萍的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她又撥了一遍,有人接了。不是孫萍的聲音,是牆的聲音。很多聲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孫萍不在了。她在牆裏。你來晚了。”
電話掛了。蘇晚站在桂花樹下,手機貼在耳邊,聽著忙音。路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慘白的。她轉過身,看著那扇開著的門。客廳的燈還亮著,牆是黑的,字還在長。孫萍在牆裏,在地下室,在那些名字中間。她來晚了。
她走回去。走到客廳,走到地下室門口,推開門,走下去。樓梯上的字還在,她的腳踩在字上麵,字不發熱了。她的腳是涼的,字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她走到地下室,桌上的書還在,台燈還亮著。她把書翻到最後一頁,她寫的那行字還在。“孫萍,你在牆裏。我在牆外。你等著。我來找你。”
她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她站在地下室中央,看著牆上的字。孫萍,孫萍,孫萍。牆在呼吸,字在呼吸。她把手按在牆上。牆是涼的,她的手是涼的。她把手心貼在牆上,“蘇晚,自由”四個字貼在牆上。牆在她的手心下麵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牆裏麵撞。她用力按了一下,牆裂了。裂縫從她的手心下麵裂開,向兩邊蔓延,像一扇門被推開了。門後麵是黑的。黑裏麵有一個人,蹲在地上,手在動。在寫字。在地上寫,在牆上寫,在自己的腿上寫。孫萍,孫萍,孫萍。
“孫萍。”她叫了一聲。那個人沒動。手還在動,在地上寫字。她走過去,蹲下來,抓住那個人的手。手是涼的,手指上全是墨,指甲裏全是墨,掌紋裏全是墨。她把手翻過來,手心裏有字。孫萍,兩個字,刻在麵板裏麵,和掌紋長在一起。
“孫萍,你出來。”那個人抬起頭。臉是灰的,像石灰。眼睛是閉著的,嘴在動。孫萍,孫萍,孫萍。她的嘴在念自己的名字。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那支筆,拔開筆帽,把筆塞進孫萍的手裏。孫萍的手握住了筆,不寫字了。她的嘴停了。她的眼睛睜開了。灰的,像石灰。但瞳孔裏有光,很弱,像快要滅的炭火。
“你是誰?”
“我叫蘇晚。我來帶你出去。”
“出不去。我的名字在牆上。我的手在寫,我的嘴在念。我停不下來。你來了也沒用。你來了,你也出不去。你的名字也會在牆上。”
蘇晚站起來,把孫萍從地上拉起來。孫萍的腿在抖,站不穩,靠在牆上。牆上的字貼著她的背,字是涼的,她的背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像兩個人背靠背站著。
“你的手心裏有字。”孫萍低頭看著蘇晚的手。“蘇晚,自由。你自己寫的?”
“自己寫的。”
“牆吃不到?”
“牆吃不到。我自己寫的字,牆吃不到。”
孫萍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有字,孫萍,兩個字,牆寫的。她把手翻過來,手背是幹淨的。她把筆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
“你幫我寫。蓋住它。寫你自己的字。寫什麽都可以。隻要蓋住它。”
蘇晚接過筆,把筆尖按在“孫萍”兩個字上麵。她寫了一筆。撇。孫萍的手抖了一下。她又寫了一筆,橫折鉤。孫萍的手不抖了。她把“孫”字寫完,又開始寫“萍”字。草字頭,兩點一橫,下麵一個平。寫完之後,手心裏有兩個名字。下麵是“孫萍”,牆寫的。上麵是“蘇晚”,她寫的。兩個字疊在一起,像兩個人站在一起。
孫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裏有光,很弱,黃黃的,像油燈。
“這是你的光。”
“是你的光。字是我寫的,光是你自己的。你的手心裏有你的字,你的字裏有你的光。牆吃不到。你在這裏,在牆裏,在你的光裏。”
孫萍把手合上,攥成拳頭。光從指縫裏漏出來,一絲一絲的,像頭發絲。她抬起頭,看著蘇晚。
“你進來就出不去了。你的名字在牆上,你的腳會和石頭長在一起,你的手會和石灰長在一起。你會忘了你是誰,忘了你為什麽進來,忘了你在等誰。”
蘇晚低頭看自己的腳。腳和地長在一起了。她的鞋麵上有灰,白色的,像石灰。灰在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爬到膝蓋。她的腿在變成牆。從腳開始,從下往上,一寸一寸地變。
“我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就知道。周行在牆裏,薑晚在牆裏,老吳在牆裏。所有的名字都在牆裏。我在外麵等,等不下去了。進來等,快一點。”
“等什麽?”
“等牆倒了,等名字從牆上掉下來,等人從牆裏走出來。”
“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百年,也許一千年。我的名字在牆上,我的心跳在牆裏。牆不倒,我的心就不停。牆不倒,我就在這裏。和周行在一起,和薑晚在一起,和所有的名字在一起。”
孫萍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光。不是她的光,是孫萍的光。很弱,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但那光亮著。
“你叫什麽名字?”
“蘇晚。”
“我記住了。”
蘇晚笑了。她把手按在牆上,牆在她的手心下麵震動。她的手和牆長在一起了。她的腳和地長在一起了。她動不了了。她站在地下室中央,和孫萍並排站著。孫萍的手心裏有她的字,她的手心裏有孫萍的字。兩個人的名字在對方的手裏,在牆裏,在石灰裏。
她閉上眼睛。眼球後麵的那些名字在動。不是在外麵,是在裏麵。在牆的裏麵,在石頭的裏麵,在石灰的裏麵。所有名字都在裏麵。宋知遠,薑晚,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老吳,周行,孫萍。還有她自己的。蘇晚。她的名字在牆裏,在所有人的名字中間。她不走了。她在這裏。和他在一起,和所有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