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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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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裏麵的光線比他想象的還要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質感的、濃稠的暗,像是空氣本身變成了某種半透明的液體。周行站在門檻內側,等了幾秒鍾,讓眼睛適應這種光線。門外的陽光隻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地麵,再往裏走幾步,光線就被吞噬殆盡。

他從口袋裏掏出薑晚給他的那盒火柴。火柴盒是潮的,他劃了兩根才劃著。火光亮起來的瞬間,他看到了一麵牆。

一麵寫滿名字的牆。

整麵牆都是紅色的。不是刷的紅漆,是字。密密麻麻的字,用小楷寫的,從地麵一直寫到天花板,從左牆一直延伸到右牆,鋪滿了整麵牆壁。每一個名字都用紅色的顏料書寫,字跡工整,排列有序,像是賬本一樣規規矩矩。

周行舉著火柴,走近了那麵牆。

他看到了第一列名字。最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了,顏料滲進了牆麵的石灰層裏,變成了暗紅色的斑塊。越往下字跡越清晰,顏料也越鮮豔,像是不同時期寫上去的。

最下麵的一列名字,顏料還是濕的。

他湊近了看。

龍德厚。趙明遠。宋知遠。

三個名字排在一起,宋知遠在最右邊。名字的後麵都寫著日期,宋知遠的日期是“己亥年三月初九”。

那是五年前。宋知遠進村的日子。

周行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宋知遠名字的下方,還有一行空白,像是預留的位置。

他盯著那行空白看了三秒,然後火柴燒到了他的手指。他甩了一下手,火柴滅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變得格外清晰。

他劃著了第三根火柴。這次他沒有再看那麵牆,而是轉向了祠堂的內部。

祠堂不大,大概三四十平方米。正對門的位置是一張供桌,黑漆的,桌麵上放著一個木匣子。木匣子大概三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十五厘米高,表麵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塊原木挖出來的,連漆都沒有上。

木匣子的旁邊,坐著一個人。

周行的火柴又滅了。

他劃著了第四根。

火光再次亮起來的時候,他看清了那個人。

是宋知遠。

他坐在供桌前麵的地上,背靠著供桌的桌腿,雙腿盤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鋒衣,已經破爛不堪,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他的頭發很長,亂糟糟地垂在肩膀上,鬍子也長滿了半張臉。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睜得很大,瞳孔渙散,像兩顆沒有生命的玻璃珠子。火光在他的瞳孔裏跳動,但那些光沒有進入他的眼睛,隻是在表麵反射了一下,像是照在一麵空白的牆上。

“師兄。”

周行的聲音在祠堂裏回蕩了一下,然後被那些寫滿名字的牆壁吸收了。

宋知遠沒有反應。

周行走近了一步。他注意到宋知遠的嘴唇上有東西——一層薄薄的黑色粉末。和龍德厚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墨。

但他還有呼吸。周行能看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很慢,大概每分鍾隻有五六次。正常人靜坐時的呼吸頻率是每分鍾十二到二十次,宋知遠的呼吸隻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師兄,是我。周行。”

還是沒有反應。

周行蹲下來,和宋知遠平視。火光照亮了他師兄的臉,那張臉瘦得厲害,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長期沒有見過太陽。

但他的眼睛在動。

不是有意識的轉動,而是一種無意識的、快速的震顫,像在做夢的人的眼球運動。頻率很快,每秒鍾好幾次,左右左右,不停地掃動。

他在看什麽東西。

不是在看周行,不是在看供桌,不是在看書匣子。他在看那些寫在牆上的名字。

或者說,他的眼睛在被那些名字牽引。

周行站起來,舉起火柴,順著宋知遠視線的方向看過去。那麵寫滿名字的牆上,在宋知遠名字的下方,那行空白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字在動。是牆麵本身在動。

石灰層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埋在牆裏麵,緩慢地、持續地移動著。那行空白的位置,石灰層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裂紋從中心向外蔓延,形成了一張蜘蛛網一樣的圖案。

裂紋的中心,顏料開始滲出來。

紅色的。

不是從外麵塗上去的,是從牆裏麵滲出來的。像血從傷口裏滲出來一樣,一點一點地,沿著裂紋的縫隙,慢慢地滲透到牆麵上。

那些顏料在組成字。

一筆一畫,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在牆麵上浮現出來。

周行的火柴又滅了。

他沒有再劃火柴。他站在原地,黑暗中,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不是敲擊聲,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更細微的、更密集的聲音——像是有很多支筆同時在紙上寫字,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從四麵八方的牆壁上傳來。

整個祠堂的牆壁,都在寫字。

那些名字,那些已經寫在牆上的名字,正在被重新描畫。舊的顏料被新的覆蓋,字跡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鮮豔。而那些空白的位置,正在被新的名字填滿。

周行的眉心又開始發燙了。這次不是灼燒感,而是一種刺骨的冰冷,像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眉心往裏麵鑽,試圖穿透他的頭骨,進入他的大腦。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眉心。

指尖碰到了什麽東西。

不是硃砂。硃砂是幹的,粉末狀的。他摸到的東西是濕的,粘稠的,帶著一股鐵鏽的氣味。

血。

他的眉心在流血。

不是從硃砂點的位置流出來的,是從麵板下麵滲出來的。和他的名字從牆裏麵滲出來,一模一樣。

黑暗中,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宋知遠。

他的手冰涼,骨節突出,指甲很長,指尖全是黑色的汙垢。但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周行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不要……看……”

聲音從宋知遠的喉嚨裏擠出來,沙啞、破碎,像是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機器重新啟動時的聲音。

“不要看牆……看……匣子……”

周行彎下腰,另一隻手在口袋裏摸火柴。火柴盒空了。他剛才劃了太多根。

“匣子裏……有……你的……”

宋知遠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他的手從周行的手腕上滑落,垂在了地上。

周行蹲在黑暗中,耳邊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和牆壁上那種沙沙的寫字聲。

他伸手去摸供桌。

指尖碰到了木頭。供桌的表麵很粗糙,有一層厚厚的灰。他沿著桌麵往前摸,摸到了那個木匣子。

木匣子很涼。不是木頭該有的溫度,是金屬的涼意。他摸了一下匣子的表麵——光滑的,沒有任何紋路,像是被打磨過無數遍。

他把匣子從供桌上拿下來。

匣子比他預想的要重。大概有四五斤,但一個空木匣子不可能有這麽重。裏麵裝著東西。

他試圖開啟匣子。手指摸了一圈,沒有找到蓋子,沒有找到鎖扣,沒有任何可以開啟的地方。匣子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像是用一整塊木頭挖出來的,然後封死了。

“怎麽開啟?”他問。

沒有人回答。宋知遠已經沒有了聲音。

周行抱著木匣子,蹲在黑暗中。他的眉心還在流血,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了匣子上。

滴上去的那一瞬間,匣子動了。

不是他想象的那種震動或搖晃。是匣子本身發生了變化——它的表麵開始出現紋路,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上麵刻字。紋路從匣子的頂部開始,向下蔓延,覆蓋了整個表麵。

他看不清那些紋路是什麽。沒有光,他什麽都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

指尖碰觸到的那些紋路,是字。

整個匣子的表麵,寫滿了字。

他試著去辨認那些字,但紋路太密了,像是有人用針尖在上麵刻了一整本書。每一個字都隻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不留任何空隙。

他的手指停在匣子的底部。底部沒有字,隻有一個圖案。

他摸了一下那個圖案的形狀。

是一隻眼睛。

和趙明遠教授手稿碎片上的那個印章,一模一樣。

祠堂的門突然關上了。

不是風吹的。門是兩扇厚重的木板,沒有風能吹動它們。是有什麽東西從外麵把它們推上了。

周行聽到了門閂落下的聲音。

他被關在了祠堂裏。

黑暗中,牆壁上的寫字聲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聲音——呼吸聲。

不是他的呼吸聲,不是宋知遠的呼吸聲。是很多人的呼吸聲,從四麵八方的牆壁裏傳出來,像是有很多人被砌在了牆裏麵,正在努力地呼吸。

那些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像是牆裏麵的人在掙紮,試圖從石灰層下麵掙脫出來。

周行抱著木匣子,後背靠著供桌,雙腿發軟。他的眉心已經不流血了,但那種冰冷的刺痛感還在,而且正在向整個頭部擴散。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牆裏麵傳出來的,壓過了所有的呼吸聲,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他麵前說話。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開啟匣子。”

周行沒有動。

“開啟匣子,看看你的名字。”

聲音從牆裏麵傳出來,但更像是在他的腦子裏響起來的。他分不清是外麵的聲音還是自己腦海中的聲音。

“你是誰?”他問。

“我是寫名字的人。”

“你寫在牆上?”

“寫在所有的牆上。寫在所有的棺材上。寫在死簿上。”

“死簿是什麽?”

“死簿就是這些名字。所有的名字。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是名字。”

“誰讓你寫的?”

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

“開啟匣子。”

周行的手在發抖。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木匣子上。匣子表麵的那些字紋路硌著他的額頭,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紮進了麵板裏。

“開啟匣子之後會發生什麽?”

“你會看到你的名字。然後你會知道,你該躺進哪一口棺材。”

“我不想躺進去。”

“沒有人想躺進去。但你會的。所有人都會。”

“宋知遠呢?他也躺進去了嗎?”

“他還沒有。他在等。”

“等什麽?”

“等你。”

周行抬起頭,朝著聲音的方向。黑暗中他什麽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聲音是從宋知遠坐著的那麵牆後麵傳出來的。

“等我做什麽?”

“等你來了,他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

“躺進他的棺材。”

周行的手緊緊攥著木匣子,指節發白。

“你們到底是誰?這個村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個聲音沒有再回答。呼吸聲也停了。祠堂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門開了。

光線從門口湧進來,刺得周行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薑晚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出來。”她說。

“宋知遠——”

“他已經走了。”

周行低頭看了一眼供桌旁邊。宋知遠不見了。

地上隻有一件破爛的灰色衝鋒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宋知遠剛才坐的位置上。衝鋒衣的上麵,放著一張紙條。

他放下木匣子,走過去拿起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是宋知遠的,比筆記本裏的更加潦草,但能辨認:

“匣子不要開啟。帶回外麵,燒掉。不要看裏麵的東西。不要看牆。不要回頭。跑。”

周行把紙條攥在手心裏,轉身去看供桌。

木匣子不見了。

他明明放在供桌上的。就在幾秒鍾之前。現在供桌上是空的,隻有一層灰。

“匣子在哪?”他問薑晚。

“什麽匣子?”

“供桌上的木匣子。我剛纔拿著的。”

薑晚走進祠堂,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

“這裏沒有匣子。”

“有。我剛才——”

“你碰了祠堂裏的東西?”

周行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血,自己的血,從眉心流下來的。但除了血,還有一些黑色的東西。

墨。

他的手指上沾著墨。

和宋知遠嘴唇上的那種墨,一模一樣。

“你碰了。”薑晚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緊張。“你碰了死簿。”

“我沒有。匣子沒有開啟。”

“你不用開啟。死簿不是書。死簿是這些名字。你看到它們了,你就碰了它們。你碰了它們,你就被寫了。”

“被寫了?”

“你的名字已經被寫在牆上了。在你進來之前,牆上隻有空白。現在,你的名字已經在那裏了。”

周行轉過身,看著那麵寫滿名字的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宋知遠名字的下方,那行空白的位置,現在被填滿了。

“周行。癸卯年二月十九。”

兩天後。

他盯著自己的名字,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體裏發生了變化。不是生理上的變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變化。像是他的命運被重新編排了,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把他從原來的人生軌跡上拽了出來,放進了另一條軌道裏。

那條軌道的終點,是村口的一口棺材。

“走。”薑晚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拉。“現在就走。天黑之前離開村子。”

“宋知遠——”

“他不在祠堂裏。他走了。”

“去哪了?”

“去他該去的地方。”薑晚的力氣很大,拽著他往門口走。“你幫不了他。他已經在這裏等了五年,就是在等你來。你來了,他就可以走了。”

“他為什麽要等我?”

“因為死簿上,他的名字旁邊,寫著你的名字。你們兩個是連著的。你不來,他走不了。你來了,他的時間就到了。”

周行被薑晚拽出了祠堂。陽光照在臉上的瞬間,他感到一陣眩暈,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身體裏被抽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門。

門裏麵很暗,什麽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麵牆上,他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個空白。

在宋知遠名字的上方。

那應該是趙明遠教授的位置。

但趙明遠教授沒有進村。他在村口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轉身走了。所以他名字旁邊的空白,一直沒有人來填補。

這就是棺材村的規則——每一個名字都不是孤立的。它們相互連線,相互等待。一個人的死期到了,不是因為他該死了,而是因為在他之前的那個人,已經躺進去了。

巷子裏,那個老人還站在那裏。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看到了?”他問。

薑晚沒有說話。

“看到了就好。”老人說。“看到了,就知道規矩了。兩天後,自己來。不用人帶路,你會自己走來的。”

“我不會來的。”周行說。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你會來的。到了那一天,你會覺得棺材比床舒服。你會覺得躺進去比站著安心。你不會害怕,不會猶豫,就像累了一天終於回到了家一樣。你會自己走來的。”

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描述一個一定會發生的自然現象。

“因為你的名字已經寫在牆上了。寫在牆上的人,都會來。”

老人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慢,背駝得很厲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那個姓宋的,已經躺進去了。”

周行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躺進了他自己的棺材。在村口,第三排,第四口。你進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

周行想起了村口那排棺材。第三排第四口,刻著宋知遠名字的那一口。他進來的時候,那口棺材是豎著靠在木架子上的。

現在,它應該是平放在地上了。

“走吧。”薑晚說。

她拉著周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過那些緊閉的黑色木門,走過那些半米長的小棺材,走過村口的空地。

空地上,那排棺材還在。

周行看到了宋知遠的棺材。

它已經從架子上取下來了,平放在地上。蓋子蓋得很嚴實,沒有縫隙。

他站在宋知遠的棺材前麵,沉默了很久。

“他是什麽時候躺進去的?”他問。

“就在你走進祠堂的時候。”薑晚的聲音很輕。“他在裏麵等了你五年。你來了,他就走了。”

“他死了嗎?”

“在棺材村,‘躺進去’和‘死了’不是一個意思。”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的身體可能已經死了。但他的名字還在牆上。隻要名字還在,他就沒有完全消失。他還在這個村子裏,以另一種方式。”

“什麽方式?”

“你不知道比較好。”

薑晚拉著周行走過了石橋,走回了幹溪溝的河床上。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橘紅色,照在河床的鵝卵石上,像鋪了一層血。

兩人沿著幹溪溝往下走。薑晚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周行跟在後麵,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走到那棵大樟樹的時候,薑晚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周行問。

薑晚沒有回答。她盯著那棵枯死的大樟樹,臉色變得很難看。

周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樹幹上釘著的那塊木板,字跡變了。

之前木板上寫的是“幹溪溝,四十裏。大樟樹,左拐。岔路口,右拐。看見棺材,進村。”

現在,木板上的字變成了:

“回頭是岸。”

隻有這四個字。

而且木板的下麵,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硃砂。

濕的,新鮮的,像是剛剛才放上去的。

薑晚蹲下來,撿起那顆硃砂,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這不是我放的。”她說。

“那是誰放的?”

“不知道。”薑晚把硃砂裝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吧。快走。”

她幾乎是拽著周行往下跑。兩人在幹溪溝的河床上狂奔,鵝卵石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像骨頭碎裂的聲音。

天色越來越暗。橘紅色的光線變成了深紫色,然後變成了灰藍色,最後完全消失了。

黑暗降臨的時候,他們還沒有走出幹溪溝。

薑晚停下來,喘著粗氣。

“來不及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層厚厚的雲,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在天幕上。

“太陽落山了。”她說。

周行拿出煤油燈,劃了一根火柴。火柴著了,但火焰是藍色的,不是正常的橘黃色。

“燈點不著。”他說。

“不是點不著。是這裏的光,和外麵的光不一樣。”薑晚從他手裏拿過火柴盒,劃了一根。火焰也是藍色的,在她的指尖跳動。“幹溪溝的晚上,不允許有火。你想照明,隻能用這個。”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白色的石頭,大概雞蛋大小,表麵光滑。她把石頭握在手心裏,用力攥了一下。

石頭亮了。

發出一種冷白色的光,不刺眼,但能照亮周圍兩三米的範圍。

“這是什麽?”

“白骨。”薑晚說。“棺材村後山的骨頭。磨光了之後,會在晚上發光。”

周行看著那塊發光的石頭,胃裏翻湧了一下。

“走吧。”薑晚說。“別停下。不管聽到什麽,都不要回頭。”

兩人繼續往下走。白骨的光照亮了腳下的路,但照不了太遠。河床兩側的山坡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高大,像是兩麵無限延伸的牆。

走了大概十分鍾,周行聽到了聲音。

從身後傳來的。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一大群人在跟著他們走。步伐整齊,節奏一致,每一步都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本能地想回頭。

“別回頭。”薑晚的聲音很緊。

周行咬住牙,繼續往前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那些人已經貼到了他的後背上。他甚至能感覺到他們的呼吸——冰冷的,帶著墨汁氣味的呼吸。

“他們在跟著我們。”他說。

“不是跟著我們。是跟著你。”

“什麽意思?”

“你的名字寫在牆上了。你被標記了。從今天開始,不管你在哪裏,他們都會跟著你。直到你躺進去的那一天。”

“他們是誰?”

“死在棺材村的人。那些名字寫在牆上的人。他們的身體躺在了棺材裏,但他們的——”

薑晚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前方出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棺材。

橫在幹溪溝的河床上,擋住了去路。

黑色的,漆麵斑駁,蓋子開啟著。棺材的正前方刻著一個名字。

周行把白骨舉高了一點,看清了那個名字。

“龍德厚。”

這是龍老頭的棺材。

但他死在龍門鎮。他的棺材應該在棺材村的村口,而不是在這裏。

“棺材會動。”薑晚說。“太陽落山之後,棺材會動。它們會來找人。”

“找誰?”

“找名字寫在牆上的人。”

周行看著那口橫在河床上的棺材,手心全是汗。

“怎麽辦?”

“繞過去。”

“繞不過去。河床兩邊是山坡,爬不上去。”

薑晚沉默了一下。然後她把白骨塞到周行手裏,走到棺材前麵。

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蓋子。

“不要——”周行喊道。

“沒事。我的名字本來就在牆上。棺材不會找我。”

薑晚的手在棺材蓋子上摸了一下,然後用力一推。

蓋子合上了。

棺材合上之後,開始往後退。不是被推的,是自己動的。像是有生命的東西,慢慢地、無聲地,往黑暗中退去,很快就消失了。

“走。”薑晚說。

兩人繼續往下跑。跑了大概半個小時,周行看到了前方有一點光。

不是白骨的光。是黃色的,溫暖的,像是燈光。

龍門鎮。

他們跑出了幹溪溝,跑上了水泥路,跑進了龍門鎮的主街。

街上很安靜,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但龍門客棧的燈還亮著。

門口坐著那隻黑貓。

它看到周行,站起來,叫了一聲。

這次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貓叫。是一個人的聲音,從貓的嘴裏發出來,沙啞的,蒼老的。

“兩天。”

黑貓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進了客棧。

周行站在主街上,渾身發抖。薑晚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

“那隻貓——”

“別問了。”薑晚打斷了他。“你現在需要一個地方休息。但不能住在龍門鎮。”

“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被標記了。你住在哪,棺材就會跟到哪。龍門鎮的人不會讓你住下來的。他們怕棺材跟著你進鎮子。”

“那我去哪?”

薑晚沉默了很久。

“跟我走。”

她轉身往鎮子外麵走。周行跟在後麵,兩人沿著水泥路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走到了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上有一棟小房子,石頭砌的,屋頂是茅草。門是木頭的,關得很嚴實。

“這是哪?”

“我奶奶的房子。”薑晚推開門,走了進去。“她逃出棺材村之後,就住在這裏。住了六十年。”

房子裏麵很小,隻有一間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灶台。灶台上放著一口鐵鍋,鍋裏還有一些幹掉的米粒。

薑晚從牆角拿了一床被子,鋪在床上。

“你睡這裏。”

“你呢?”

“我不睡。我守夜。”

“守什麽?”

“守你。”薑晚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麵朝著門的方向。“棺材會跟過來。我不確定它們能不能找到這裏。但我奶奶在這裏住了六十年,棺材從來沒有來過。也許這裏有什麽東西,擋住了它們。”

周行躺在床上,眼睛睜著。他睡不著。閉上眼就能看到那麵牆,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那個木匣子。

“薑晚。”他叫了一聲。

“嗯。”

“那個木匣子裏裝的是什麽?”

沉默。

“是死簿。”薑晚的聲音很低。“死簿就在那個木匣子裏。你拿到它了,但你沒有開啟。”

“它不見了。”

“不是不見了。是它不想讓你開啟。它有自己的意誌。它選擇什麽時候出現,什麽時候消失。”

“你見過它嗎?”

“沒有。沒有人見過它。見過它的人,都躺進去了。”

周行沉默了很久。

“兩天後,我會怎麽樣?”

薑晚沒有回答。

“我會像宋知遠一樣,自己走回棺材村,躺進那口棺材裏?”

“我不知道。”薑晚的聲音很輕。“宋知遠等了五年才躺進去。你也許也能等。”

“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你找到毀掉死簿的辦法。”

“有辦法嗎?”

“我奶奶說,有。但她沒有告訴我是什麽辦法。她說,時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什麽時候說的?”

“她臨死前說的。”薑晚停了一下。“她說:‘死簿不是書,是契約。簽了契約的人,就要遵守規矩。但契約是可以撕毀的。隻要找到簽契約的人,讓他親手撕掉,規矩就破了。’”

“簽契約的人是誰?”

“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

“他是誰?”

“我奶奶不知道。但她說過一句話——那個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沒有死。他還活著。就在棺材村的某個地方。”

周行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在棺材村裏?”

“對。”

“他活了多久?”

“從棺材村存在的那一天起。”

“那是多久?”

“沒有人知道。”

窗外的風聲停了。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安靜得不正常,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周行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從房子的外麵傳來的。

“咚咚。咚咚。咚咚。”

三連擊。

和他在自家樓道裏聽到的那個節奏,一模一樣。

周行猛地坐起來。

薑晚已經站在了門口,手按在門板上,麵朝外麵。

“他來了。”她說。

“誰?”

“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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