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山走了之後的第三天，第二個人來了。這次不是半夜，是下午。周行和蘇晚正在吃飯，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不急，很穩。蘇晚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短發，戴眼鏡，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裏拎著一個帆布袋。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裏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找周行。”
“你是？”
“我叫何苗。我看過他的書。我從杭州來的。”
蘇晚側過身讓她進來。女人走進房間，把帆布袋放在地上，雙肩包沒有卸，就背著站在那裏。她抬起頭，看了周行一眼。她的眼睛是腫的，不是哭腫的，是缺覺腫的。眼袋發青，嘴唇起皮，臉上沒有血色。
“你的牆上也有字了？”周行問。
“沒有。我的牆上沒有字。我的手上也沒有字。我什麽都沒有。但我知道那些東西存在。因為我的男朋友去了棺材村。三年前。他走之前看了你的書。他說他要去找那個村子，去看看那麵牆，去看看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麵。他去了就沒有回來。”
她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瘦高個，戴著黑框眼鏡，笑得很開心。背景是西湖邊的柳樹，陽光照在他臉上，很亮。
“他叫陸遠。我們在一起四年。他走的那天說，找到了就回來。找了三年了。沒回來。電話打不通，訊息不回，人就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我去派出所報過案，去龍門鎮找過，去幹溪溝走過。走到那棵大樟樹下麵，我不敢往前走了。橋對麵的村子是黑的，不是沒有燈的黑，是從裏麵黑出來的黑。我不敢過橋。我怕過了橋就回不來了。但我又怕不過橋，永遠不知道他在哪。”
她把照片放回包裏，看著周行。她的眼睛是幹的，沒有眼淚，但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燒。
“你書裏寫的那些東西，是真的。那麵牆，那些名字，那個守門人。都是真的。我知道。因為我在幹溪溝的河床上看到過他的腳印。三年前的腳印，還在那裏。鞋底的花紋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剛踩上去的。他沒有出來。他還在裏麵。在那麵牆裏。在那些名字中間。”
周行坐在椅子上，看著她。這個女人沒有牆上的字，沒有手心裏的字，沒有嘴唇上的墨。但她比那些有字的人更慘。她什麽都有，但那個人不在了。
“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想讓你帶我去棺材村。你不是去過嗎？你不是從那裏出來過嗎？你認識路，認識那些人，認識那麵牆。你帶我去，我要找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他在牆裏，我也要看到他的名字。我要知道他還在不在。”
周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很亮，但他覺得冷。帶她去棺材村，帶她過石橋，帶她進祠堂，帶她看那麵牆。然後呢？她的名字也會被寫上去。她的手心裏也會有字。她的嘴唇上也會有墨。她會和陸遠一樣，消失在牆裏。永遠不出來。
“我不能帶你去。”
“為什麽？”
“因為去了就回不來了。你去了，你就和他一樣了。在牆裏，在名字中間。他出不來，你也進不去。你們隔著一麵牆，誰也看不到誰。”
“那我能做什麽？就等？等他死了，等牆倒了，等他的名字從牆上消失了，等所有人都忘記他了？”
“你記住他就夠了。他的名字在你心裏，在你手機裏，在你包裏那張照片上。他活著，不在牆裏，在你心裏。你記住他，他就不死。你忘了，他就真的死了。”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釋然的笑，是一種很苦的笑。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但眼睛沒有動。
“你書裏寫的那個人，宋知遠。他的表妹也來找過你。她也想找他。你也是這麽跟她說的嗎？讓她記住，不要去找，不要過橋，不要進牆。”
“她去了。她過了橋，進了祠堂，看到了那麵牆。她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在了牆上。現在她也在牆裏。和她哥在一起。隔著幾層名字，誰也看不到誰。”
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幹淨的，沒有字，沒有墨，什麽都沒有。
“那我不去了。”她說。“我不去棺材村，不過石橋，不進祠堂。我就在這裏，記住他。記住他的名字，記住他的臉，記住他笑的樣子。記住他在西湖邊柳樹下的那張照片。我記住他，他就不死。”
她站起來，背上雙肩包，拎起帆布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行先生，你的書裏寫了很多名字。那些人，他們都被記住了嗎？”
“被記住了。”
“被誰記住了？”
“被我。被看過書的人。被每一個知道他們名字的人。”
“那陸遠呢？你的書裏沒有寫陸遠。”
“你告訴我他的名字，我就記住了。”
女人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有光了。不是那種很亮的、很熱的光，是一種很弱的、很冷的光。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太陽一出來就化了。但她還是讓那光亮著。
“他叫陸遠。大陸的陸，遠方的遠。”
“我記住了。”
她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瘦瘦的，小小的，背著雙肩包，拎著帆布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一個人走在雪地裏，腳陷進去了，要用力拔出來。
周行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聲控燈滅了，走廊裏黑了。他關上門，轉過身。蘇晚站在桌前，手裏拿著那支筆，筆帽沒有蓋，筆尖朝上。
“你在做什麽？”
“在等她開口。她開口說陸遠的名字的時候，我想把他的名字寫下來。寫在這張紙上。”她指了指桌上的紙。紙上已經有字了。最上麵是“宋知遠”，然後是“薑晚”，然後是“陳小舟”，然後是“李遠山”。每個名字下麵都有日期，今天剛寫的。李遠山，三月十九。宋知遠，己亥年三月初九。薑晚，癸卯年二月十九。陳小舟，三月十七。日期下麵是地點。龍門鎮，幹溪溝，石橋，祠堂。每一個名字都有一個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一麵牆。
“你什麽時候開始寫的？”
“從你幫李遠山寫字的那天。我想把那些被牆找到的人都記下來。他們來找你，你幫他們寫了字，牆不找他們了。但牆會找別人。我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記住他們。牆找不到他們的時候，至少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周行看著那張紙。紙上的名字不多，隻有四個。但還有更多的名字沒有寫上來。那些沒有來找他的人，那些自己去了棺材村的人，那些被牆找到但沒有活下來的人。他們的名字在牆上，在水裏，在風裏。沒有人記住他們。
他從蘇晚手裏拿過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陸遠。寫在宋知遠的名字下麵，薑晚的名字上麵。日期寫今天，地點寫杭州。
“你怎麽知道他是今天被找到的？”
“他不是今天被找到的。他是三年前被找到的。但他的名字今天才被人說出來。被人說出來，就被人記住了。被記住了，就不在牆裏了。”
蘇晚看著紙上的名字，沒有說話。她把筆帽蓋上，放在鍵盤旁邊。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太陽快落山了。那束光照在紙上，照在那些名字上。宋知遠，薑晚，陳小舟，李遠山，陸遠。五個名字，五個人，五個被牆找到的人。牆還在找，還在走，還在叫。但他們的名字在這裏，在紙上，在陽光裏。牆找不到這裏。
晚上，周行坐在床上，手裏握著那支筆。手心裏有字，“等。我在這裏。”六個字，他自己的。筆在手心裏，筆尖挨著“等”字的第一筆。他隻要動一下手指，就能把“等”字描一遍。就能告訴牆，他在這裏。在這裏，在牆找不到的地方。但他沒有動。他讓筆停在“等”字上麵，讓筆尖的溫度傳進字裏。字在發熱，手心的光在變亮。他的光，他自己的。
蘇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那張紙。紙上寫著五個名字。她看著那些名字，用手指輕輕摸著每一個字。宋知遠，薑晚，陳小舟，李遠山，陸遠。她的手指很暖，字在她的指尖下麵發熱。
“周行，你說牆會停嗎？”
“不會。牆不會停。它會一直走。走到所有人都不看那本書了，走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些名字了，走到所有人都不知道棺材村了。它還是會走。在沒有人的地方走，在沒有路的地方走，在沒有牆的地方走。它不會停。”
“那我們會停嗎？”
“會。我們會停。停在這裏，停在自己的手心裏，停在自己的字裏。我們停，路就停。路停，牆就走不到我們這裏。它走它的，我們停我們的。”
蘇晚把紙放在桌上，關了燈。黑暗中，周行的手心在發光。很弱，但能看見。六個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的。蘇晚的手心也在發光，她的光和他的光不一樣。他的光是白的，像月光。她的光是黃的，像油燈。兩束光照在黑暗的房間裏，照在天花板上，照在牆上。牆上沒有裂縫，沒有字，什麽都沒有。隻有光。兩束光，兩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