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是在第二十八天的淩晨到的。周行沒有聽到敲門聲,他是被一種感覺弄醒的——胸口裏有什麽東西在震動,不是心跳,是另一種頻率,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錘子敲一麵牆,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著那個震動。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在跳,咚,咚,咚,和他自己的節奏。那個震動在他的心跳下麵,在他的骨頭裏麵,在他的身體最深處。像一個人被埋在地底下,用手指敲棺材蓋。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他坐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老吳站在走廊裏,靠著牆,兩隻手插在口袋裏,頭低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他的頭發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種花白,是雪白,從頭皮一直白到發梢,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頂著一頭雪。他抬起頭看著周行,眼睛是紅的,布滿了血絲,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臉上的麵板鬆垮垮地掛在骨頭上。他在笑,但那個笑不像笑,像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的心跳不傳了。”老吳說。聲音很沙啞,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喉嚨裏全是沙子。
周行側過身讓他進來。老吳走進房間,沒有坐,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他看了書桌上的電腦,看了窗台上的綠蘿,看了牆上那道已經癒合的裂縫。他的目光在裂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多久沒睡了?”周行問。
“不記得了。你的心跳在我胸口裏的時候睡不著,不在了也睡不著。閉上眼睛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太吵了。你的心跳像鍾聲,我的像有人在跑。鍾聲停了,跑步的人停不下來。”
“多少下?”
“沒數。數不清。跳得太快了,數到一半就亂了。從頭數,又亂了。從頭數,又亂了。”
周行站在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老吳的白發上,刺眼的亮。他在龍門鎮守了四十七年,守西牆,守名字,守硃砂,守封魂印。他的心跳被周行的心跳帶了那麽久,帶不動了,不跟了。現在周行的心跳縮回去了,他的心跳還在跑,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跑,不知道前麵是什麽,不知道後麵是什麽,隻知道跑。
“你的心跳在你胸口裏,不在我這兒了。它跑它的,你管不了。你讓它跑。跑不動了就停了。跑得動就一直跑。”
老吳看著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行以為他要站著一動不動地變成另一堵牆。然後老吳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硃砂,用紅布包著,紅布已經褪色了,邊緣磨出了毛邊。
“這是西牆上最後一塊硃砂。牆沒了,硃砂還在。我守了它四十七年,現在不守了。給你。”
“給我做什麽?”
“不知道。你留著。也許用得上。也許用不上。用不上了就扔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他的目光從周行的臉上慢慢掃過,像一個人在辨認一張很久沒見的臉。
“你的臉變了。像牆。以前不像的。”
他走了。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隻有震動。那個震動從走廊傳到門板上,從門板傳到牆壁上,從牆壁傳到周行的胸口裏。和淩晨那個震動一樣——像一個人被埋在地底下,用手指敲棺材蓋。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周行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老吳從單元門裏走出來,駝著背,兩隻手插在口袋裏,慢慢地走。陽光照在他的白發上,像一團快要燒完的火。他走過街道,走過人行道,走到公交車站。他站在站牌下麵,沒有看車來的方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車門關上了。車開走了。
周行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塊用紅布包著的硃砂。他走過去,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硃砂很輕,像一塊幹透了的泥土。他開啟紅布,硃砂是暗紅色的,表麵有一道裂紋,裂紋很深,幾乎要把整塊硃砂分成兩半。裂紋裏麵有東西,黑色的,像墨。他把硃砂湊近眼睛,看到了裂紋裏麵的字。很小的字,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擠在那道窄窄的裂縫裏。
“龍德厚。趙明遠。宋知遠。李秀英。陳小虎。陳小舟。老吳。周行。”
所有名字都在裏麵。不是寫上去的,是長進去的。像樹根紮進泥土,像血管長進肌肉。硃砂在西牆上掛了四十七年,牆裏的名字滲進了硃砂裏。牆倒了,硃砂還在。名字還在。
他把紅布重新包好,放在抽屜裏。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開啟電腦。他開啟了檔案,翻到了第二十七章的結尾。遊標在空白處閃爍。他盯著那個遊標,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
“老吳來了。頭發全白了。他把硃砂留下了。”
他停下來,看著這行字。然後他刪掉了。又打了一行。
“老吳說我的臉像牆。”
又刪掉了。他關了電腦,站起來。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練,有人在等公交車。一切正常。但他的心跳在胸口裏,咚,咚,咚,三十一下。昨天三十二,明天三十。他的心跳在倒數,每天少一下。不是他的身體在倒數,是他的心。身體還在,牆還在長,麵板還在變涼,血還在變慢。但心不跟了。它跳自己的,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慢,總有一天會停。不是今天,也許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
他走到衛生間,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裏的他,臉是灰的,顴骨很高,眼眶很深,嘴唇沒有血色。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手指碰到的地方是光滑的,涼的,硬的。像牆。不是像,是就是。他的臉在變成牆。從麵板開始,往肉裏長,往骨頭裏長,往血裏長。等長到心裏麵,心就不跳了。
他放下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正常的,幹淨的。但眼睛周圍是灰的,像石灰嵌在眼眶上。他的瞳孔裏有東西在動,不是名字,是別的。更小的,更密的,更快的。像沙子,像灰塵,像牆麵上被風吹落的粉末。那些粉末從瞳孔深處飄出來,飄到眼球表麵,飄到眼角,飄到那顆“等”字上。那顆字在變淡,不是消失了,是在往下沉。沉到麵板下麵,沉到骨頭裏麵,沉到某個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
門鈴響了。他走出衛生間,去開門。門外站著陳小舟,手上沒有纏布條了,指甲長出了薄薄的一層,粉紅色的,像新生的肉。他手裏拿著那塊石頭,灰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麵的名字還在。“陳小舟。陳小舟。陳小舟。”幾十遍,幾百遍。
“你怎麽又來了?”
“來還東西。”陳小舟把石頭遞給他。“上次沒還完。石頭給您,名字也給您。我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他抬起手,把手掌攤開。掌心裏有字。很小的字,米粒大小,黑色的,像用針尖刻上去的。不是“陳小舟”,是另一個名字。周行湊近了看,看清了那些字。
“心跳。三十一。明天三十。後天二十九。”
和他手心裏的一模一樣。
“什麽時候有的?”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沒有,早上起來就有了。在掌心裏,和您的一模一樣。您的在倒數,我的也在倒數。您的停了,我的也停了。您的停了,我就沒有心跳了。”
周行看著陳小舟的手掌,看著那些字。他的心跳在胸口裏,咚,咚,咚,三十一下。陳小舟的心跳在他的胸口裏,也在倒數。不是他的心在帶陳小舟的心,是陳小舟的心在跟他的心。跟了那麽久,跟成了同一個節奏。他的心在倒數,陳小舟的心也在倒數。他的心停了,陳小舟的心也停了。
“你把石頭拿回去。”
“不要了。石頭上的名字是我寫的,寫完了就不要了。石頭是牆的一部分,牆倒了,石頭還留著。我不要牆的東西。”
“石頭是你從牆上撬下來的。它是你的,不是牆的。”
陳小舟看著周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石頭從周行手裏拿回去。他低頭看著石頭上的名字,用手指摸了一下,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我的名字在石頭上,也在您的手心裏。石頭上的是牆寫的,手心裏的是您寫的。牆寫的我不要了,您寫的我留著。”
他把石頭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行先生,您的心跳聲變了。以前像鍾聲,很遠。現在像腳步聲,很近。像有人站在我背後,貼著我的耳朵,在數數。三十一,三十,二十九。數到零就不數了。”
他走了。門關上了。
周行站在桌前,看著那塊石頭。石頭上的名字在燈光下很清晰,一筆一畫,像刻上去的。他伸出手,把石頭拿起來,放進抽屜裏,和那塊硃砂放在一起。硃砂裏有名字,石頭裏也有名字。牆倒了,名字還在。牆不在了,名字還在。在硃砂裏,在石頭上,在人的手心裏。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有人在收攤,有人在接孩子放學,有人在騎著自行車回家。一切正常。但他知道,那些正常的人裏,有人手心裏有字,有人胸口裏有別人的心跳,有人眼角長著不認識的字。他們不說,不看,不問。他們活著,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活著。
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來,開啟電腦。他開啟了檔案,翻到了第二十八章的開頭。他盯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他打了幾個字。
“老吳把硃砂留下了。硃砂裏有名字。牆倒了,名字還在硃砂裏。”
他停下來,看著這行字。然後他繼續打。
“陳小舟把手心裏的字給我看了。和他的心跳一起在倒數。我的心跳在倒數,他的也在倒數。我的心跳停了,他的也停了。他不在乎。他說石頭上的是牆寫的,不要了。手心裏的是我寫的,留著。”
他打完之後,儲存了檔案。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黑了,路燈亮了。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他站在窗前,等著。等什麽?等心跳數到零。等陳小舟手心裏的字消失。等老吳的白發變黑。等蘇晚回來。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