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如漿,粘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林知和蘇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的山道上。四周的能見度不足三米,灰白色的霧氣在他們身邊緩緩流淌,像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腐臭味,混合著潮濕的泥土氣息,令人作嘔。
“咳咳……”
蘇離忍不住輕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沒事吧?”林知停下腳步,擔憂地看向她。
“沒事,隻是這霧氣……有點刺鼻。”蘇離勉強笑了笑,拉緊了身上的衣領,“我們還要走多久?”
林知沒有說話,隻是從懷中掏出那張殘缺的地圖。
地圖上的線條在迷霧中顯得更加模糊,隻有那個代表著“影之本源”的紅點,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急促的紅光,像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發出某種警告。
“就在前麵。”林知收起地圖,目光凝重,“穿過這片山穀,應該就到了。”
蘇離點了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繼續前行。
隨著深入,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原本光禿禿的岩石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刻痕。那不是自然風化的痕跡,而是人工雕刻的符文。隻是這些符文大多已經殘缺不全,邊緣處布滿了裂紋,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過。
“這些符文……”蘇離停下腳步,伸手撫摸著一塊岩石上的刻痕,“和我在淨世泉看到的很像,但……更古老,也更……狂暴。”
林知的心猛地一沉。
他也感覺到了。
這些符文裏殘留著一股極其暴虐的氣息。那不是守門人應有的守護之力,而是一種被扭曲、被汙染後的瘋狂。
“小心點。”林知低聲說道,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就在這時,一陣奇怪的聲音從迷霧深處傳來。
“嗚——嗚——”
那聲音低沉、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在悲鳴,又像是一個受盡折磨的靈魂在哭泣。
“什麽聲音?”蘇離緊張地抓住了林知的衣袖。
“不知道。”林知眯起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緊接著,迷霧開始劇烈翻滾,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其中穿行。
“轟!”
一聲巨響,前方的迷霧猛地炸開。
一個巨大的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轟然降臨!
林知和蘇離被氣浪掀得連連後退,直到撞在一堵岩壁上才穩住身形。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看向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人形的生物,或者說,曾經是人。
它懸浮在半空中,周身纏繞著濃鬱得化不開的黑霧。它的身體殘缺不全,左半邊身子幾乎已經消失,隻剩下森森白骨和幾縷破爛的布條。而右半邊身子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晶體化,閃爍著妖異的紫光。
最讓人心驚的是它的頭部。
那裏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巨大的、布滿利齒的嘴,正不斷地開合,發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嗚”聲。
“這是……什麽怪物?”蘇離嚇得臉色慘白。
林知的瞳孔猛地收縮,手中的劍柄攥得更緊了。
“不是怪物。”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守門人。”
“什麽?!”蘇離震驚地轉頭看向他。
“沒錯,是守門人。”林知死死地盯著那個殘缺的身影,一字一頓地說道,“而且……是古老的守門人。你看他身上殘留的布料,那是千年前的守門人製式長袍。”
“可是……守門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因為他被地脈原罪腐蝕了。”
林知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殘破的符文,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這些符文……不是被外力破壞的。而是從內部崩塌的。也就是說……”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個殘缺的身影上,眼中充滿了悲涼。
“這個山穀,曾經是守門人的據點。而這個守門人,是這裏的守護者。但他失敗了。他沒能抵擋住地脈原罪的侵蝕,反而被它吞噬,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吼——”
彷彿是聽懂了林知的話,那個殘缺的守門人猛地轉過頭,那張布滿利齒的嘴猛地張大,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一股腥臭的狂風撲麵而來,夾雜著無數細碎的靈魂碎片。
“小心!他要攻擊了!”
林知大喝一聲,猛地將蘇離護在身後,手中的長劍瞬間出鞘,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迷霧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
“當!”
長劍與那守門人伸出的利爪狠狠撞擊在一起。
巨大的衝擊力讓林知虎口發麻,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塊岩石上。
“噗——”
一口鮮血噴出。
林知驚駭地發現,自己的劍身上,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而那個守門人,卻毫發無損。他那殘缺的身體在半空中緩緩轉動,那張恐怖的嘴一張一合,竟然吐出了一串斷斷續續、扭曲變形的音節。
“影……之……本……源……”
“不……可……觸……碰……”
“死……亡……”
“輪回……”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怨毒和瘋狂。
“他在說什麽?”蘇離驚恐地問道。
“他在警告我們。”林知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凝重,“他在說,影之本源不可觸碰,靠近者隻有死亡。”
“可是……我們必須要去那裏啊!”蘇離急道。
“所以他才會攻擊我們。”林知看著那個瘋狂的守門人,心中湧起一股悲涼,“他已經徹底瘋了。在他的意識裏,阻止一切靠近這裏的人,就是他的使命。哪怕他已經墮落,哪怕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這個執念依然深深刻在他的靈魂裏。”
“那我們怎麽辦?他太強了!我們根本打不過他!”
蘇離說得沒錯。
這個被腐蝕的古老守門人,實力遠超林知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他的攻擊不僅力量巨大,而且帶著一種腐蝕靈魂的劇毒。林知的金色心髒剛剛封印了地脈原罪,此刻再受這種攻擊,簡直是雪上加霜。
“噗——”
又是一口黑血噴出。
林知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在燃燒。胸膛內的金色心髒瘋狂跳動,裂痕處的黑氣再次開始蔓延。
“該死……壓製不住了……”
林知咬著牙,勉強支撐著身體。
那個守門人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虛弱,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他張開雙臂,周圍的迷霧瞬間沸騰起來,化作無數條黑色的鎖鏈,向林知和蘇離狠狠抽來。
“完了……”
蘇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嗡——”
一聲清脆的劍鳴聲,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一道金色的劍光,如同劃破黑夜的流星,從林知身後猛地斬出。
“轟!”
黑色的鎖鏈瞬間崩碎。
林知猛地轉頭,隻見蘇離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的雙眼緊閉,雙手虛握,彷彿手中握著一把無形的劍。而她的身體周圍,正散發著一股柔和卻堅定的白光。
那是……靈魂之力!
“蘇離?”
“別……別怕……”蘇離的聲音顯得有些迷茫,彷彿是在夢囈,“我……能感覺到……他在保護我們……”
“誰?”
“那個……守門人……”
蘇離的手指輕輕舞動,那無形的劍光再次斬出,逼退了那個瘋狂的守門人。
“他在……掙紮……”蘇離喃喃自語,“他在……求救……”
林知愣住了。
他猛地看向那個守門人。
隻見那個瘋狂的身影此刻竟然停在了半空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那張布滿利齒的嘴不斷地開合,發出痛苦的嘶吼聲。
“殺……殺了我……”
“快……殺了我……”
“別……靠近……本源……”
“那裏……已經……沒有……希望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是扭曲的咆哮,而是充滿了痛苦和絕望的哀求。
“他在求死。”林知震驚地說道,“他在請求我們結束他的痛苦。”
“因為他知道……影之本源……已經……墮落了……”
蘇離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
“墮落了?”林知的心猛地一沉,“什麽意思?”
“守護者……已經……變成了……怪物……”蘇離痛苦地抱著頭,“我……看到了……畫麵……”
“在那個……山穀的……最深處……”
“影之本源……已經……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蘇離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昏倒在林知的懷裏。
林知抱著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影之本源……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陰影?
一切罪惡的源頭?
“吼——”
那個古老的守門人再次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這一次,他的身體開始寸寸崩裂,無數黑色的光點從他體內逸散出來。
他在自爆!
“快走!”
林知反應過來,抱著蘇離轉身就跑。
“轟隆隆——”
身後的山穀瞬間崩塌,巨大的衝擊波將迷霧衝散,露出了一角漆黑的天空。
林知回頭看了一眼。
隻見那個守門人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隻留下一個巨大的深坑。而在深坑的盡頭,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座山峰通體漆黑,沒有一絲生機。山頂之上,一個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漩渦正在緩緩旋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吸力。
那裏,就是影之本源的所在。
或者說,是影之本源曾經的所在。
現在,那裏隻剩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一個吞噬一切希望的……空洞。
林知抱著蘇離,站在廢墟之上,臉色蒼白如紙。
周行前輩留下的最後希望,破滅了。
他們千裏迢迢趕來,卻隻得到了一個絕望的真相。
影之本源已經墮落。
而他們,即將麵對的,是比地脈原罪更恐怖的……一切罪惡的源頭。
“咳咳……”
林知胸口的黑氣再次湧了上來。
他看著遠處那座漆黑的山峰,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
“沒有退路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堅定。
“既然影之本源已經墮落……”
“那我就……把它重新打回來!”
林知抱著蘇離,邁開腳步,向著那座漆黑的山峰,一步步走去。
迷霧再次合攏,將他們的身影徹底吞噬。
隻留下一串堅定的腳印,通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