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降,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
蘇離僵在原地,那隻伸出一半、本想攙扶林知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她死死盯著地麵上那團剛剛恢複平靜的影子,又看向趴在地上的林知,聲音因為驚恐而變了調:“林……林知?剛才那是……”
“是幻覺。”
林知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殿裏的光線……太詭異了。你看花了眼。”
他在撒謊。
而且是當著一隻活了千年的惡鬼麵撒謊。
“哦?”
地脈原罪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貼著他的脊椎骨鑽進腦海,“我在你眼裏,隻是‘光線’?”
林知沒理會它。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體,試圖站直。可雙腿剛一受力,膝蓋便猛地一軟——並非因為虛弱,而是右腿的肌肉突然不受控製地鬆弛,彷彿有人在背後抽走了他的筋骨。
“跪下。”
惡鬼低笑。
林知悶哼一聲,左手狠狠掐進大腿肉裏,用劇痛喚醒理智。他在心裏冷冷回敬:“你若想被蘇離的‘淨世蓮火’燒成灰,盡管再動一下。”
空氣凝滯了一瞬。
地脈原罪果然安靜了。但它並未退縮,而是像一團黑霧,在林知的影子裏緩緩聚攏,化作無數細針,順著毛孔往他體內鑽。
“你在怕她?”惡鬼的聲音變得陰冷,“不過是個小丫頭……她的火,燒不穿我的殼。”
林知終於站穩,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動作僵硬得像具提線木偶。他抬起頭,對蘇離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沒事。隻是……剛才動用《心鏡》耗損太大。”
蘇離狐疑地打量著他,往前邁了一步:“可你的影子……”
“我說了,是光線!”
林知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深吸一口氣壓下躁動的心跳,“蘇離,你信我嗎?”
蘇離愣住了。她看著林知蒼白的臉、額角的冷汗,還有那雙極力掩飾慌亂的眼睛。許久,她輕輕點頭:“信。”
“那就別問。”林知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卻發現自己的右手在微微顫抖——那是惡鬼在試圖控製他的手臂,想掐住蘇離的脖子。
他立刻將手背到身後,攥緊成拳。
“我們得離開這兒。”他轉移話題,聲音沙啞,“這裏不安全。”
“確實不安全。”
蘇離沒察覺他的異樣,轉身指了指殿外,“剛才我進來時,看見外麵的黑霧更濃了。而且……”
她頓了頓,眉頭緊鎖:“守門人周行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知心上。
周行……真的沒了。
那個總是溫聲細語、替他擋下所有災厄的守護者,如今隻剩一顆心髒在他胸膛裏跳動。
“他……”林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早就該死了。”惡鬼在他腦海裏冷笑,“若不是我把他的心髒養在祭壇上,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林知閉上眼,指甲掐進掌心。
“怎麽了?”蘇離察覺到他的異樣,“你臉色很難看。”
“沒事。”林知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暗紅,又被他強行壓下,“走吧,趁天黑前出去。”
他率先邁步,朝殿外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惡鬼在影子裏瘋狂拉扯他的靈魂,試圖將他拽回黑暗:“你逃不掉的。你的影子是我的,你的身體也是我的。等你累了,睡了,我就接管一切。”
“做夢。”
林知在心裏低吼,調動體內那股屬於“原初”的力量,與惡鬼展開拉鋸。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衝撞,像兩股逆向的洪流。他的血管鼓起,麵板下泛起詭異的波紋——左邊是金色的微光,右邊是黑色的霧氣。
“嗬,還挺能撐。”
惡鬼的聲音越來越陰冷,“那我們就看看,是你的心髒先停,還是我的耐心先耗盡。”
林知沒說話。
他不能說。
他怕一張嘴,吐出來的就是惡鬼的詛咒。
兩人一鬼走出巨殿。
外麵的天果然黑了。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此刻像被潑了墨,濃稠得化不開。黑霧翻滾,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麵孔在霧中沉浮,發出淒厲的嘶吼。
“快走!”
蘇離拉起林知的手,轉身就跑。
觸手溫熱。
林知渾身一僵。
他能清晰感覺到,惡鬼在接觸到蘇離體溫的瞬間,興奮得幾乎要從影子裏跳出來。那股陰冷的氣息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試圖侵入蘇離的身體。
“放開她!”
林知猛地甩開蘇離的手。
“怎麽了?”
蘇離回頭,一臉不解。
“別碰我!”林知咬著牙,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胳膊,防止它們失控,“我身上……有髒東西。”
“髒東西?”
“是啊,”惡鬼在他腦海裏大笑,“我是髒東西。可她已經碰過我了。她的手,她的麵板,她的靈氣……全都被我汙染了。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像那些屍骸一樣,變成我的養料。”
林知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向旁邊的石壁。
“砰!”
鮮血飛濺。
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你幹什麽?!”蘇離驚呼,連忙拉住他的手,“你瘋了嗎?”
“我沒事。”林知抽回手,背到身後,不讓蘇離看到傷口正在以詭異的速度癒合——那是惡鬼在修複他的身體,為了讓他更持久地成為宿主。
“走。”他聲音沙啞,“別回頭。”
兩人在黑霧中狂奔。
惡鬼卻不急。
它像一個優雅的獵手,在林知的影子裏緩緩舒展身體,將觸須一點點紮進他的靈魂深處。
“你護不住她的。”它低語,“你的力量在流失,我的力量在增長。你每用一次‘原初’之力,就等於在喂養我。”
林知沒理會。
他拚命調動體內的金色力量,試圖壓製惡鬼。
可每次壓製,都會消耗他大量的精力。
“嗬,”惡鬼笑得更歡,“再這樣下去,不用我動手,你自己就會先累死。”
林知咬著牙,沒說話。
他知道惡鬼在激他。
可他別無選擇。
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就不能讓惡鬼得逞。
黑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米。
“往哪走?”蘇離問。
“直走。”林知閉著眼都能感應到出口的位置——那是地脈的流向,也是惡鬼最想逃出去的方向。
“你確定?”
“確定。”
林知聲音冷硬。
惡鬼在他腦海裏冷笑:“你以為你能控製方向?我現在就帶你去祭壇的深處,讓你看著那些屍骸把你最愛的人撕碎。”
林知猛地停下腳步。
“怎麽了?”
蘇離回頭。
林知沒回答。
他站在原地,身體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體內兩股力量的衝撞已經到了頂峰。
“把身體交給我。”惡鬼低語,“你累了,睡吧。讓我來享受這一切。”
“做夢。”
林知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
“再撐下去,你會死的。”
“死也比讓你得逞強。”
“那她呢?”惡鬼突然笑了,“你死了,她怎麽辦?”
林知渾身一僵。
就在這瞬間的分神,惡鬼猛地發力,控製了他的右腿。
“砰!”
林知猛地踹向旁邊的石柱。
“林知?!”
蘇離驚呼,連忙扶住他,“你怎麽了?”
“快走……”林知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別管我……”
“我不走!”
蘇離死死抓著他的手,“你到底怎麽了?告訴我!”
“我……”
林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惡鬼在他腦海裏狂笑:“說啊!告訴她,你是個怪物!告訴她,你想殺了她!”
林知猛地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
“對不起……”他在心裏說。
“不用道歉。”
惡鬼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我們是一體的。我會替你好好‘愛’她的。”
林知猛地睜開眼。
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
“林知?”
蘇離察覺到不對,想後退,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別走。”
林知的聲音變得陰冷詭異。
“放開我!”
蘇離掙紮,卻掙不開他的鐵鉗般的手。
“別怕。”
林知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我不會傷害你的。我隻是……想讓你留下來。”
“你不是林知!”
蘇離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金色的火焰——淨世蓮火。
“哦?”
惡鬼看著那團火焰,非但不懼,反而興奮得發抖,“終於來了嗎?讓我嚐嚐……”
林知猛地將蘇離拉近,那團火焰眼看就要燒到他的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胸膛裏的那顆金色心髒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咚!”
一聲沉悶的聲響,彷彿遠古的戰鼓。
惡鬼的動作猛地一滯。
“你……”
林知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溫柔而堅定。
是周行。
“走……”周行的聲音在林知腦海裏響起,“帶他走……”
蘇離愣住了。
“快走!”
林知猛地推開蘇離,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嘶吼:“快走啊!!!”
蘇離咬了咬牙,轉身就跑。
“想走?”
惡鬼回過神,控製著林知的身體追了上去。
“不!”
林知拚命掙紮,與惡鬼在靈魂深處展開最後的拔河。
他的身體一會兒前衝,一會兒後退,像一具被兩股力量撕扯的破布娃娃。
“放開她!”
“我要她死!”
“住手!”
“做夢!”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他的七竅開始滲血,麵板下的血管一根根爆裂,又迅速被惡鬼修複。
“你撐不住的。”惡鬼冷笑,“你的靈魂已經快碎了。”
“碎了……也比讓你得逞強……”
林知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撞向旁邊的石壁。
“砰!”
鮮血飛濺。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惡鬼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似乎被這一撞震散了形體。
“你……瘋子……”
惡鬼的聲音變得虛弱。
“我是……”林知靠著石壁滑落,看著蘇離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血色的笑容,“我是林知……不是你的傀儡……”
黑暗開始侵蝕他的視線。
在徹底昏迷前,他聽見惡鬼最後的低語:
“這次算你贏……但下一次……你就沒這麽幸運了……”
……
林知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山洞裏。
篝火劈啪作響。
蘇離坐在對麵,手裏拿著一塊布,正在擦拭臉上的血跡。
見他醒來,她立刻湊過來:“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林知動了動,渾身像散架一樣疼。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們……逃出來了?”
“嗯。”蘇離點頭,“你撞暈了之後,我就把你拖到這裏了。”
林知鬆了口氣。
“林知。”
蘇離突然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你的影子……”她指了指地麵,“剛才……動了。”
林知猛地轉頭。
火光下,他的影子安靜地躺在地上。
可就在他轉頭的瞬間,那影子的邊緣,緩緩滲出一縷黑霧,聚成一張扭曲的人臉,對著他詭異地一笑,又迅速消散。
林知渾身僵硬。
他知道,惡鬼沒走。
它隻是在養精蓄銳。
而下一次,它不會再給他撞牆的機會。
“怎麽了?”蘇離問。
“沒事。”
林知收回目光,握緊了拳頭。
“真的沒事嗎?”
蘇離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瞞了我什麽?”
林知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蘇離。”
“嗯?”
“如果有一天……”他聲音顫抖,“我變成了怪物……你會殺了我嗎?”
蘇離愣住了。
火光映照下,她的影子與林知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而在那重疊的影子裏,一張扭曲的人臉,正緩緩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