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空間折疊……”周行虛弱的聲音剛響起一半，便被一陣刺耳的嗡鳴聲打斷。
林知猛地停下腳步，盲眼死死“望”向前方。
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錯覺。但他清楚，這裏根本沒有地麵。
這是一個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球體空間。四周沒有任何參照物，唯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黑暗中緩緩漂浮、旋轉。那些光點有大有小，有的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有的則透著令人心悸的暗紅色。林知“心聽”全開，瞬間明白了這些光點的來曆——它們是記憶碎片。成千上萬，甚至數百萬被地脈遺棄、遺忘的記憶，像星辰一樣在這裏永無止境地流浪。
“這裏就是……遺忘之城的核心？”林知低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虛空中蕩起一圈圈漣漪。
“不，這裏隻是‘通道’。”周行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林知，別亂動。這裏的每一片碎片都重若千鈞，一旦觸碰引發連鎖反應，我們會被永遠困在別人的回憶裏。”
林知剛想點頭，胸口的“心鏡”卻突然劇烈震顫起來。書頁無風自動，瘋狂地翻卷，彷彿在遭遇某種天敵的窺視。
“它來了……”周行倒吸一口涼氣，“我就說那扇門怎麽會輕易開啟，這是陷阱！”
轟隆——！
身後傳來沉重的閉合聲。
林知猛地回頭，雖然他看不見，但他能“聽”到。那扇剛剛放他們進來的青銅巨門，並沒有消失，而是像生物一樣融化、重組。原本厚重的門板變得像水麵一樣波光粼粼，緊接著，兩隻巨大的、由青銅鑄成的眼瞼緩緩睜開。
一隻巨大的、冷漠的青銅之眼，懸掛在虛空之中，死死地盯著林知。
那不是繪畫，也不是雕刻。那隻眼睛有著真實的質感，瞳孔深處甚至有著複雜的機械齒輪在轉動，透著一股非人的、冰冷的智慧。
“這是……地脈的‘監控者’？”林知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在這隻眼睛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顯微鏡下的細菌，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沒錯，它是地脈的守望者，負責記錄並抹殺一切闖入者。”周行急促地說道，“林知，快把骨笛收起來！它正在讀取骨笛裏的資訊，一旦它通過骨笛逆向讀取你的記憶，我們就全完了！”
林知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將骨笛藏入懷中。但已經晚了。
那隻青銅之眼的瞳孔猛地收縮，一道淡金色的光束瞬間射出，精準地籠罩了林知手中的骨笛。
“嗡——”
林知的腦海瞬間炸開。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掃描。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過往的一幕幕——老者的庇護、祭壇的崩塌、墨池的重塑——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
“它在通過骨笛建立連線……它在試圖接管你的‘書心’！”周行的聲音變得尖銳，“林知，快切斷連線！用‘心鏡’把它斬斷！”
“怎麽斬？！”林知咬著牙，額頭上冷汗涔涔。那隻眼睛的吸力太大了，他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順著骨笛被瘋狂抽離。
“用你的意誌！把‘心鏡’當成劍！斬斷這道光！”
林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沒有退路，更不能死在這裏。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海中的眩暈感，將全部的意念集中在胸口的“書心”上。
“心鏡”停止了無序的翻動，書頁瞬間合攏，緊接著，整本書籍猛地豎起，書脊化作鋒利的刃口，書頁化作流動的銀光。
“斬！”
林知在意識海中怒吼，手中的骨笛猛地揮下，彷彿握著的不是骨頭，而是一把斬魂之劍。
“嗤啦——”
那道金色的掃描光束被硬生生斬斷。斷裂的光束在虛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火花，點燃了周圍漂浮的記憶碎片。
“吼——！”
青銅之眼似乎發出了無聲的怒吼。被斬斷連線的它顯得異常暴怒，那隻巨大的瞳孔瞬間充血，變成了詭異的赤紅色。無數細小的青銅齒輪從虛空中浮現，組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向林知當頭罩下。
“它要抹殺我們！”周行大喊，“林知，快跑！穿過這片虛空！別回頭！”
林知轉身便衝。
但他盲眼看不見路，隻能依靠“心聽”在無數記憶碎片中穿梭。那些被驚擾的記憶碎片開始躁動，有的伸出幻影試圖拉扯他的衣角，有的發出尖銳的笑聲幹擾他的判斷。
“左邊！避開那個藍色的碎片！”周行在關鍵時刻充當了眼睛，“前麵十步，有個金色的碎片是安全通道！”
林知依言狂奔，手中的骨笛化作利刃，將擋路的青銅齒輪一一斬碎。
身後的青銅之眼並沒有放過他們，它控製著整個虛空，無數記憶碎片開始重組，化作一個個半透明的青銅士兵，手持長矛向林知刺來。
“周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它的力量太強了！”林知一邊格擋，一邊喘息道。
“我知道……”周行的聲音透著一股決絕，“林知，聽著。我剛纔在它的資料庫裏掃到了一個漏洞。它是地脈的監控者，但它本身並不具備‘毀滅’的許可權，它隻能‘記錄’和‘囚禁’。隻要我們能衝過那扇‘門’，它就奈何不了我們。”
“哪扇門？”
“就在你正前方！那是‘遺忘之門’，隻要穿過它，我們就會被徹底抹去在這片空間的坐標，它就找不到我們了！”
林知“望”向前方。在他的“心聽”中，前方確實出現了一片極度扭曲的區域，那裏所有的記憶碎片都在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好！”
林知猛地提速，將體內僅存的力量全部灌注到雙腿上。
“想跑？”
青銅之眼的聲音終於響起，那是一種機械與靈魂融合的詭異音調，直接在林知的腦海中炸響，“留下……記憶……”
無數青銅手臂從虛空中伸出，死死抓住了林知的腳踝和手臂。
“林知，別停！”周行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我來幫你！”
“心鏡”猛地從林知胸口飛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撞向那隻緊追不捨的青銅之眼。
“砰！”
劇烈的爆炸在虛空中綻放。
“周行！”林知心中一痛，想要停下。
“別停！快跑！”周行的聲音在意識中回蕩，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我沒事……隻是讓它‘卡帶’一下而已……快穿過漩渦！”
林知咬緊牙關，眼中含淚（雖然他看不見），猛地掙脫了青銅手臂的束縛，縱身一躍，跳進了那片瘋狂旋轉的記憶漩渦之中。
在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身後傳來了青銅之眼憤怒的咆哮，以及“心鏡”書頁被撕裂的一聲輕響。
隨後，世界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