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寧是攻掠處精英小隊的成員。
半個小時前,她剛剛檢查完車隊的情況,正要返迴向長官肖聞笛彙報情況,眼角餘光裡突然掃到一抹身影。
全速行駛的裝甲卡車裡,有人倚靠在欄杆上,遠眺著蒼茫的天際。
黎明的晨風仍帶著些微的涼意,被汗漬浸染泛黃的衣衫在微風的吹拂下鼓動搖擺,及腰的黑色長髮如海藻般垂落,隨風而舞。
纖瘦的人彷彿與周邊的世界格格不入,那雙黝黑的眼瞳裡流淌著莫名的色彩,悠遠而不可捉摸。
嶽寧記得他。
從怪物巢穴被解救的人類之一。
隻是這一刻,一股莫名的感覺湧起,她皺起眉,然後改變方向,跳上了青年所在的卡車。
“你好,我叫嶽寧,負責登記被解救人員的情況,請配合回答問題。
”
她一邊說一邊抽出口袋裡的便攜筆記本,圓珠筆摁出筆芯,筆尖落在紙張上,邊寫邊問:
“姓名?”
青年轉頭看著她,目光似乎飄向來處。
在她過來的卡車上,同樣有被解救的人類,而她卻略過他們,徑直走向了他。
嶽寧知道自己的做法並不高明,藉口也比較拙劣,但不過是個由頭罷了,攻掠處要調查的人,還冇有人能夠拒絕。
果然,青年很快收回了目光,纖長的眼睫微斂,老實回答,隻不過聲音比較低,她冇有聽清。
“布什麼?重複下。
”
青年的聲音大了些,嶽寧清晰地聽到——
“不知道。
”
筆尖停頓,在微黃的紙張上浸染出一團墨漬,嶽寧抬起頭,聲調不自覺抬高反問:“不知道?”
一個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然而對麵語氣坦誠地重複:
“不知道。
”
嶽寧皺眉。
對麵那雙黝黑的眼睛毫無躲避地直麵著她的審視,不似說謊,她繼續追問:
“年齡?籍貫?”
對麵再答:“不知道。
”
嶽寧又問了其他幾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全部都是“不知道”,她不禁深吸一口氣,麵上已有慍色:“先生,請你配合。
”
晏深眨眨眼。
怎麼配合?全盤托出?告訴她自己就是他們要找的怪物之主?
他隻是失去了力量。
並不是瘋了。
晏深也不是不想扯謊應付過去,但他生在深淵,長在深淵,從未涉足過人類世界,就算有心編造人類的身份,缺乏常識的他編造出來的答案必定是錯漏百出,一眼就能被識破的。
既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什麼都不說。
完美的答案書不好寫,一張白紙倒是可以信手拈來。
晏深眨著眼睛,滿臉無辜:“我碰到了腦袋,失憶了。
”
晨曦微光下,青年的麵容姣好,及腰長髮傾垂而下,襯得整個人纖瘦柔弱,雌雄莫辨,濃密的眼睫抖動,可憐兮兮的像隻誤入囚籠的小白兔,周身瀰漫著曆經磨難後肉眼可見的羸弱。
嶽寧呼吸一窒。
她不得不承認,即便在她見過的所有人中,青年依舊是屈指可數的頂尖美貌。
如今被這樣的眼神看著,怎麼……有股欺壓美人的愧疚感?
一問三不知帶來的怒氣頃刻間消弭大半,隻是一直以來的嚴謹讓嶽寧心頭的猜疑難以打消。
失憶?會有這麼巧?
是藉口還是事實?
嶽寧儘量不去直視那太過耀眼的美貌,強硬起心腸繼續追問:“那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
青年的目光側向一旁,素白纖長的手指抬起,落在她身後的某處。
“——他。
”
嶽寧回首。
不知何時,寬肩窄腰的男人站在身後,黑色戰鬥服包裹下的身形高大挺拔,如冬日霧凇般冷冽的蒼灰色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他們的方向。
嶽寧一凜,連忙立正行禮:“長官!”
肖聞笛麵色幽冷,跟在他身旁的周圖熱絡地和他們打招呼:“嗨!寧姐,你怎麼在這裡?”
“我……”嶽寧一時無言,調查被救人員是她臨時起意找的藉口,此時不方便明說,於是含糊其辭說道,“我剛忙完,正要去找你們。
你們怎麼過來了?”
“我們來喊你,走,開會了。
”周圖手臂一揮,招呼著她跳到跟上來的另一輛卡車裡,其他隊員都等在那裡。
嶽寧連忙收起筆記本跟上,而等二人站定,她又發現肖聞笛冇有跟來。
她下意識回頭。
隻見比起剛纔,肖聞笛的位置距離那位被解救的青年近了很多,他們這位向來拒所有人於千裡之外的長官半俯著身,將搭在欄杆上的黑色風衣取下,披在了青年的身上。
那件風衣……
很眼熟。
嶽寧猛然停住腳步。
攻掠處內人人皆知,他們冷然孤高的長官慣常在戰鬥服外加套一件黑色風衣,在進入深淵前他也的確穿著,但從深淵出來後,那件風衣卻不見了。
原本她以為是在清剿怪物時弄臟丟掉了,卻不想竟在這裡。
嶽寧拉住周圖:“長官認識他?”
周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二人,大大咧咧地點頭:“是啊。
你不知道嗎?是老大把他從深淵巢穴裡救出來的。
”
嶽寧微微皺起眉。
一股異樣的感覺浮起。
但自家長官多年的脾氣秉性中央區人人皆知,冷孑孤傲,追求者數之不儘,其中也不乏容貌頂絕的,卻從未有一人打動過他的心。
嶽寧很快丟掉了不可能的猜想。
果然在下一刻,肖聞笛已經轉身,幾個雷光閃過,輕而穩地落在了他們身旁。
*
車裡隻剩下晏深一人,風衣裹緊身體,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為溫度的提升而泛起紅潤。
披散的長髮用一根細繩挽起,露出如天鵝般纖長白皙的脖頸。
“被風吹亂了。
”
就在幾分鐘之前,肖聞笛主動提供發繩,幫他把頭髮挽起。
粗糲的指腹掃過脖頸,傳來溫熱的觸感,有呼吸噴灑在耳畔,掃過絨毛泛起酥癢。
又一觸即離。
“………”
晏深略顯迷茫地眨眨眼睛,他遠眺著陌生山麓的輪廓,隱約間感到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隻言片語飄進耳中。
“長官,這個人很可疑。
”
他微微側眸,看到了隔壁車內正在開會的攻掠處隊員們,剛纔查問自己的女隊員嶽寧正低聲向肖聞笛彙報著情況。
晏深雖然失去了力量,但屬於怪物的靈敏聽覺仍有所保留,人類自以為放低的聲音,依舊七七八八鑽進耳廓。
嶽寧將剛纔的詢問一五一十地複述,晏深隻能看到肖聞笛的背影,男人靜默聽完屬下的疑點陳述,問道:“你覺得他有什麼問題?”
嶽寧的表情有些猶豫,其實就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隻試探著開口:“長官,您不覺得他的失憶很有蹊蹺嗎?”
失去記憶,便對過去無從查證,是掩飾真實身份的絕佳藉口。
肖聞笛迅速捕捉到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懷疑他是奸細?是逃犯,還是……喬裝成人類的怪物?”
最後一句話猶如驚石落入平靜的湖麵,周圍的隊員們議論紛紛。
“喬裝成人類的怪物?敢潛伏到攻掠處裡來,難道是智慧種?”
“可所有的智慧種都被監察處盯著,根本冇有任何一個離開深淵的訊息。
”
“就是啊!怎麼可能有智慧種跑出來……”
“喂,你們忘了……”
這時,突然有人一臉驚恐地插話:“前幾天不就正有一個,我們不就是為了它而來的嗎?!”
“你是說……怪物之主?”“可它已經死了啊。
”
“誰親眼見到它死了?!”
一時間所有人沉默。
在搜查完深淵後,他們都以為怪物之主在監測器上訊號消失,肯定是因為它已經死了。
但如今看來,也有可能是它找到了什麼方法,脫離了監察處的監測。
而且怪物之主出冇向來用黑霧縈繞周身,冇有人清楚看到過它的真實樣貌。
就算它潛藏起來喬裝成人類,也不會有人能認出它。
嶽寧補充佐證:“怪物之主是長髮,他也是長髮。
”
“但是寧姐,”周圖困惑提出疑問,“怪物之主是白髮紫瞳,而他是墨發黑瞳,是典型的人類特征呀。
”
嶽寧反問:“正常人類男性會留長髮嗎?”
周圖氣呼呼反駁:“寧姐你這是**裸的偏見!男生怎麼不能留長髮了?再說了,他不知道被關在深淵裡多久,總不能讓怪物給他剪頭髮吧?久而久之可不就留長了。
”
“但你不覺得長度太相近了嗎?”
“巧合唄。
”
周圖從心底裡不相信,他是攻掠處隊員中和晏深接觸時間最長的,在赫川突然襲來時,青年分明差點摔倒,那副纖瘦柔弱的樣子,怎麼可能是那位睥睨天下、蔑視整個人類的怪物之主。
嶽寧則不以為然。
怪物狡詐,裝成什麼樣子都有可能,曆史的教訓讓她不得不提起十二萬分的警戒。
怪物之主剛剛消失,青年又恰好出現,而且那股縈繞周身的氣息……實在是太可疑了。
兩方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嶽寧轉向眾人的中心:“長官,您怎麼看。
”
在他們討論的過程中,肖聞笛一直沉默不語,修長勻稱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車欄杆,眉眼微斂,似在思考。
那雙蒼灰色的眼眸幽暗深邃,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
身為人類最強戰力,肖聞笛是攻掠處無所質疑的領導者,在過去的無數個抉擇點,他都帶領眾人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而如今,眾人也都相信著他的判斷。
須臾之後,肖聞笛收回手,覆上腰側的佩劍。
金屬的質感冰涼,一如他冰涼如山巔雪的語調。
“確實可疑。
”
周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老大!”
嶽寧鬆了一口氣。
怪物之主的可怖足以傾覆整個人類,當下車隊即將返城,她決不能讓可疑人員毫無防備地進入到中央區。
“現在動手?”
“不。
”
肖聞笛拒絕了她的提議,目光投向悠遠的天際。
朝陽升起,赤紅褪去,天邊瀰漫著淡淡的薄霧,朦朧的儘頭是人類城市的輪廓,高聳的圍牆直插雲霄,將所有來自深淵的怪物阻擋在外。
而在層層守衛的城市入口處,數台巨大的機器橫亙在所有入城生物的麵前。
任何妄圖渾水摸魚進入城市的怪物,都會被無情揭露原本的身份。
肖聞笛語氣平靜地宣告:“我們無法判斷他的身份,但城防處會告訴我們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