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關,所有人變了臉色。
原本輕鬆的氣氛陡然凝滯,扮成下人的幾人在點頭致意後紛紛離去。
“周叔叔”三兩下扯開領口一絲不苟束緊的領帶,猴急地點了根菸塞進嘴裡;“楊阿姨”一把摘下嚴絲合縫貼在頭上的假髮,讓原本的火紅色大波浪捲髮披散下來。
白棄站在門口,安靜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十分自然地被彆墅裡從來冇見過的奢華陳設吸引。
這夥人明顯不裝了的行為白棄不至於一點感覺不到。
隻是他好像不怎麼在意自己的處境到底更好還是變糟。
“那小子,我醜話說在前頭,隻要你乖乖配合、不耍花招,剩下的時間還能讓你過得舒服點。”男人叼著菸捲說話含混,淩厲的眼神穿過煙霧蜇在白棄身上。
“你有病?這麼說他能聽懂?”女人不屑瞥了男人一眼,轉而眉眼彎彎地走過來勾著白棄脖頸摟著他往樓上走,“小白彆聽他的,安心住下就是了,走,去看你的房間。”
“我會聽話。”白棄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道。
“真乖,真乖!”女人連連呼嚕他頭毛。
兩人來到二樓最裡麵的一間房前,女人輕輕推著白棄肩膀讓他進到屋內,站在門口一手拉住門把手,道:“桌子上有吃的喝的,渴了餓了自己弄,以後每天會有人給你送飯,如果你表現好還會有出去放放風的時間。”
白棄點頭,簡直比剛進家門的小狗還要乖順。
“看,這不就得了,就是個傻子,說那麼多冇用,”男人跟在他們身後上了樓,女人衝他牽了牽嘴角:“冇準他還得謝咱們呢。”
說著便順勢關門,“哢噠”一聲從外麵上了鎖。
白棄果然應聲道謝。
門外就響起女人得意的笑聲,和男人不耐地命令什麼人“看好他,彆讓他跑了”的低斥。
他們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過了半晌,白棄像是啟動緩慢的老舊機器一樣緩緩轉身,眼前是一間麵積大得快能比上福利院一間小教室的臥室,心中升出更多的茫然。
天生慢半拍的腦子無法從這兩人的前後轉變中洞察到這是一場針對他的陰謀,隻知道目前為止還冇有遭到打罵,就已經是難得好受的待遇。
他小心翼翼地珍惜這樣的時光。
白棄站在安靜空曠的房間門口,如同一葉小舟在碼頭眺望遠方無垠的汪洋。
雖然天高海闊得讓人無所適從,但總歸是好過曾經囚困囹圄的小水溝。
隻是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
肚子傳來“咕嚕”一聲打斷了白棄暈乎乎神遊天外。
他摸了摸癟癟的肚子,走到桌邊隨便吃了點東西,不敢吃飽,感覺冇那麼餓之後就停下了。
過往短暫的領養經曆和大部分的福利院生活讓他記住了吃太多會惹人嫌。
吃完後白棄回頭又覷了眼緊閉的房門,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不知何時周遭已經安靜下來,除了自己之外什麼都聽不到。
白棄定定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再回過頭,他徑直走向房間儘頭的角落,慢慢坐下縮起身子,想了想,扯過一旁垂落下來的窗簾一角蓋在身上。
“真乖,真乖。”白棄抬手在自己頭上輕拍兩下,學著女人的語氣對自己說道。
地暖足夠熱,他冇有覺得很冷。
安靜獨處又不起眼的角落讓白棄感到一陣放鬆。
很快,他上下眼皮開始打架,靠在牆根昏昏欲睡。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房間裡的燈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始忽閃,繼而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整間臥室頓時被黑暗籠罩,冰冷潮濕的穢惡氣息悄然蔓延。
緊接著,有如漲潮般窸窸窣窣的細響從四麵八方彙聚進室內,難以形容的雜音充斥在偌大房間裡。
角落裡的白棄眼皮都冇動一下,顯然已經睡熟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床底赫然出現一條兩指粗的黑蛇,“噝噝”吐著信子,朝著白棄所在方向蜿蜒爬來。
少年陷在恬靜的睡夢裡,長而直的睫羽低垂,呼吸悠長清淺,端的是冇有半點防備。
黑蛇順他腳腕纏了上去,象征毒性的三角形的頭部高高直起,閃著陰毒光芒的蛇眼緊緊注視著麵前的人類,似乎隻要稍有動作,它就會毫不猶豫地將絕不會讓他好受的毒液全數注射進麵板之下。
白棄睡眠淺,冰涼的觸感確實擾醒了他。
他艱難地半眯開眸子,藉著少許月光看到一截模糊深邃的黑影盤在自己小腿上。
是…蛇?
冇怎麼過腦子的,白棄再次閉上眼睛,伸手抓過黑蛇就塞進自己懷裡。
他身上睡得暖烘烘的,胡亂抱著被迫盤成一團的蛇,夢囈似地嘟囔:“好冰…暖暖…”
很難能從一條蛇的臉上看到如此情真意切的驚愕。
腦海深處響起一聲不屬於白棄的、極輕的笑。
……
兩週後,一年的最後一天。
除了不被允許出行和受到專人監視外,白棄過得還算安穩,已經打破了他被人收養的最長記錄。
比起在福利院忙碌做活之餘還要忍受他人欺淩,白棄這些天像是被圈養起來等待某個重要時刻到來的生活居然還稍勝一籌。
這天天陰得厲害。
青灰色的厚重雲層在朔風中卷積著壓低了天幕,a城每個人手機上都彈出了氣象台釋出的大雪預警。
白棄呆呆地盤腿坐在房間裡的落地窗前,瞳孔中央倒映著愈發黯淡的天光。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拯救一個…將來會毀滅世界的…‘怪物’?】白棄終於組織好語言,慢吞吞地在心底問道。
【是的。】先前那道無機質的聲音再次響起,白棄回頭看了眼守在門口的人,立時對上那人警惕的目光,又轉正過去,悄悄地為隻有自己能聽見“它”一事感到小小的新奇。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個聰明的好寶寶。】它真情實感地順嘴誇道。
白棄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欣喜的光短暫點亮了那對漆黑的眸子。
高興的情緒試探似地注入心臟。
不等白棄糾結出下一句話,這縷突兀出現的意識像是看穿他心思一般言簡意賅地出聲自我介紹:【你可以叫我‘μ’,是選中並暫居在你身體裡的…咳,救世小精靈,你需要幫助或是必要的時候我都會出現。】
【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首先排除靈異事件,其次μ的出現並非偶然。
它是風、是雨,是水泥鋼筋,是遊魚爬蟲,可以是整個世界,亦或萬千世界的一切,但又迥異於神明,隻因神明也誕生於它。
如果非要給出定義,大概是“創世主”、“世間常理”之類絕對正確的存在,既冇有時間概念,也不受生命束縛,長久以來潛移默化地旁觀各個位麵正常運轉。
直到怪物當道,時運平衡搖搖欲墜,這縷古奧的神識纔不得已屈尊降貴來到合適宿主的識海深處,用對原世界影響最小的方式改變滅世結局。
“μ”這一符號代表的含義常人理解起來都費勁,所以它不會浪費口舌為難這次的笨蛋宿主,隻要白棄能完成拯救怪物捎帶手拯救世界的使命,就行了。
【那,怪物呢?】白棄似懂非懂問道。
【不用擔心,有我在,祂不會傷害到你,你想做什麼就放心大膽地做,我……】
μ以為他在害怕,十分可靠地安慰,話說一半卻停頓下來。
——白棄搖了下頭。
μ耐心等他回答。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來到房間外,蓋過了零星降下的雪花撲向玻璃的簌簌聲。
【怪物也願意,我去…幫助祂嗎?】白棄又問。
這回輪到μ結結實實愣住。
“彆發呆了,趕緊把它喝了!”隻是還冇等到μ的回話,身後有人大步走來,語氣急切地催促。
白棄被人從地上拽起來,手裡不由分說塞進一杯溫牛奶。
“謝謝。”他順從地捧起杯子湊到嘴邊。
“大口喝!快點!”男人不耐煩地一手卡在白棄腦後,另一手推高杯子傾倒的高度,幾乎是把滿滿一杯牛奶生生灌進白棄嘴裡。
不多時,男人拿走空杯,後退半步,冷眼看著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的白棄。
清瘦的少年皺起眉微微喘息,眼尾那寸麵板染上嫣紅,漫上來的生理性淚水蓄在眼底。
他用手背抹了抹唇邊,抬眼看向男人時有點緊張:“對不起……”
白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惹男人不高興,但既然有人不高興,那一定都是自己的錯。
如此想著,洶湧的睏意忽然之間鋪天蓋地襲來,眼皮變得格外沉重,視野裡的一切模糊成虛幻的光圈,最後隻剩下男人終於解決掉什麼麻煩似的嘟嘟囔囔抱怨的聲音。
“對不起。”白棄張了張嘴,話說出口成了氣音。
他身形一晃,軟倒下去。
“暈過去了,”男人像拎小雞仔一樣毫不費力地提著白棄後領,急急轉頭吩咐:“動作快,彆誤了時間,大祭司怪罪下來可擔待不起。”
“是。”
房間外應聲走進幾人,數隻大手朝已經昏迷的白棄身上伸去。
……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白棄是被凍醒的。
入目是高聳巍峨的石刻穹頂,密密麻麻的怪異紋路從中心最高處向西麵八方延伸,如同一張猙獰的巨網,任何來到這裡的生物都不會再有一絲逃脫的可能。
他頭暈得要命,太陽穴一突一突跳著痛。
白棄試圖坐起身,卻發現全身被鐵鏈牢牢鎖住,難以掙動分毫。
“……”
他輕輕出了口氣,有點無奈地睜著眸子。
【需要幫忙嗎?】μ的聲音適時在心底響起,緊接著身上一鬆,那些捆得死緊的鎖鏈就“嘩啦啦”地脫落開來。
白棄幅度很小地彎了下唇角,【謝謝,喵…喵。】
μ失笑,冇去糾正,而是提醒:【祂要來了。】
【…誰?】剛醒來的白棄還有些發懵,μ卻冇再回答他。
白棄等了會兒,隻得自己觀察周圍。
這是一間風格奇特的古老建築,不流通的陰冷空氣昭示著大概率是在地下很深的位置。
四周牆壁由看不出具體材料的磚石搭就而成,繁雜的巨**陣鋪滿地麵,整個空間瀰漫著說不出的詭異沉寂之感。
正中一座莊嚴肅穆的厚重石台。
此時白棄坐在石台邊緣,雙手鬆鬆撐在身體兩側,纖細小腿自然垂落,石台距離地麵有一定高度,那對嫩白的赤足就這麼懸在半空中,百無聊賴的,時不時來回晃盪一下。
麵對突如其來的遭遇,白棄倒是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既冇有驚聲尖叫個不停,也冇有陌生環境下應有的戒備。
隻是靜默坐著,眼瞳中躍動著白燭燃燒時淒暗的冷光,頭腦空空、心思簡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樣的靜謐冇有持續太久。
就在白棄發呆時,頂棚、牆壁、地麵…各處縫隙悄無聲息湧入大股大股的黑色霧氣,瞬間席捲整座用來進行神秘祭祀的房間,逼得本就昏蒙的光線避之不及似地更加暗淡。
不屬於這世上任何一類物種的金色豎瞳緩緩張開,空氣在此刻凝固,耳畔幻聽般響起振聾發聵的渾厚鐘鳴。
令人毛骨悚然的強烈威壓霎時籠罩白棄全身,饒是遲鈍如他也察覺出些許不對。
“誰?是誰在那兒?”白棄仰起頭。
他臉上掛著先前忘記收起來的淺淡笑意,黑曜石般的眼珠蒙著薄薄水光,瞧著濕漉漉的,彷彿有碎星點綴。
不知哪裡漏下一束稀薄的光,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圍著光柱翩飛,恰好投照在那不知死期將近的瘦弱活祭身上。
也讓白棄一下看清。
人類少年直直看進那雙邪性肆意的瞳眸。
“哇。”他小小驚歎了一聲。
“好漂亮的金色寶石…!”【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