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著大魚的兩個艾露貓一步三晃,與北風姐弟一起踏上歸程。
皺眉憂慮的姐姐和露齒歡笑的弟弟,形成鮮明的對比。似乎在諭示縱使同根生,亦有不同的走向。
斯普莉對這樣的弟弟是既羨慕又不服氣,小時候的日子猶在眼前,當初都是自己保護他來著,哪曾想如今竟顛倒過來了,著實接受不能。
“嘻嘻哈哈的,沒個正形,我倒要看看你回去要搞什麼名堂!”表麵沒好氣,實則在掩飾落寞和迷茫的斯普莉如是嘟囔。
她們一行漸行漸遠,直至最終從高高站在土丘上的某個觀察者的視線中消失。
在偷看的那個家夥卻並非什麼可疑存在,它有著濃密純白的鬃毛和晶瑩的尖角,渾身帶著神秘的氤氳,正是麒麟。
很顯然,麒麟一直在暗中守望著破曉獵團全員。
所有人類,艾露貓,還有隨行獸,無一例外全都儘收眼底。
麒麟從最初就展露出想要呆在附近的意願,亦與蕾米通過氣。
但和想象中的一起行動的模式截然不同,它並未與大家多麼親近,始終若即若離。
對蕾米態度稍好,也有限。
麒麟明確拒絕了照顧,隻維持最基礎的互動。對呼喚有反應,卻也僅此而已。和小烏它們那些明確關係的隨行獸截然不同,讓蕾米頗覺遺憾,暗道想要撬開之心扉果然沒那麼簡單,但也強求不來,隻能先順著。
跟著回村後,麒麟做的事隻有一件,也就是現在正在乾的,在村子邊緣的丘陵坡地上跳躍騰挪,尋找到視野最佳的“看台”,然後立在那凝睛遠眺,去盯它在意的人或獸。期間跟個雕塑一般,直到觀察目標走遠,才會挪步,尋找彆的製高點。
除此之外麒麟拒絕任何形式的接觸,對投喂也無動於衷。倒是和其幻獸的彆稱對上了,真就不食人間煙火。
蕾米對麒麟的身體一度非常擔心,因為它既不吃東西也不喝水,然運動量卻大得驚人,幾十米,上百米距離的山頭說跳就跳,全都為了尋找它認為合適的觀察位置,看著就讓人腿軟。
可即便如此,麒麟從始至終一直都未表露疲態,明明消耗應當相當大的才對
讓人吃驚不已,但事實擺在麵前,也隻得強行接受。
蕾米不禁感歎難怪分類古龍種,這已經不單是外形與常規怪物迥異了,生理活動方麵顯然與尋常生物也天差地彆,完全看不出它靠什麼為生,總不能真的僅憑雷電之力便能永續吧!
對此無人能給出答案,蕾米也隻能順其自然,暗示不要深思,免得腦子錯亂。
當下,依舊在進行著它的觀測研究之大業的雷電的掌控者,眼見水邊的小隊離去,神奇地露出了些許低落的神情,隻是沒有人看見。
它似乎在擔心,又像在惋惜,以上無疑都是衝著斯普莉的憂鬱和自卑。
與高冷的外在形象完全相反,麒麟內裡其實柔軟。
但迫於種族跟語言的隔閡,不好直接乾預,隻能默默送上祝福,相信未熟勇者,也就是蕾米,對夥伴的低落不會坐視不理。
稍後,麒麟調整心情,轉頭望向西邊的工匠之家。
那裡發生的事情就喜劇多了。
得到新鞍座的辿異火龍弗雷高興的亂蹦亂跳,就看多瓦西的房子被震的一個勁往下掉渣,老爺子那叫一個心疼,五官都快擠在一起了,急忙大聲喊停。
怎奈弗雷完全沉浸在喜悅裡,對多瓦西的喊叫根本不理不睬,過來好一會發泄夠了才恢複平靜。
然後多瓦西喜提新活,修葺房屋。
被弄掉了好幾處牆磚的屋子變得跟被牙獵犬啃得似的,讓他如鯁在喉,想抱怨卻喊不出來。
向火龍發脾氣顯然是沒有用的,弗雷它聽不聽得懂兩說,萬一把之激怒了就遭罪了。
隨行獸不等於徹底沒威脅,隻能保證不主動傷人,而非可以隨便拿捏,對此心知肚明的多瓦西也隻能自認倒黴。
“真拿你沒辦法,結果根本就沒拿我之前的叮囑當回事嘛!”
但在小小的抱怨過後,多瓦西再次抬頭展露的卻是溫和之麵容,根本不生氣,輕輕拍了拍弗雷滿是尖刺,導致有些紮手的脖子,輕笑道:“不過,有活力是好事,今後也用那份活力去幫助蕾米她們吧,相信你們一定能克服一切挑戰。”
明明沒有騎手的能力也無牽絆石在身,多瓦西剛剛的話弗雷卻好像聽懂了,它興奮地仰天長嘯,後又低頭頷首,以此表達謝意。最後踏地躍起,再展翅飛空,消失在天邊。
多瓦西呼了一口氣,伸手拍了一把身旁看呆了的徒弟,佯裝沒好氣道:“彆愣著啊,快回去乾活,獵人大人們的裝備還等著維修呢。”
英繼一個激靈,“噢”的應聲,艱難挪步,於工作台前重新埋頭。
黏著黑蟻提取物和怪物體液齊上陣,配合金剛砂和金屬錠以及怪物骨粉,粘合破損開裂部分,再以熔爐加熱並施精密控製力道敲打,促進材料融合的同時去除褶皺。
防具修複需要集中注意力,然而乾活途中英繼依舊不時望天。
近距離接觸大型怪物真的能震撼靈魂,不怪他要走神。
更不要說弗雷與普通火龍還存在差彆了,擁有著更強的壓迫感。
與燃燒起來時通體黑紅的模樣不同,弗雷在不發動炎之翼的狀態下,頭尾和雙翼末端呈現出一種類似合金的銀灰色,彷彿鐵澆鋼鑄的一般,霸氣十足,一眼即可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老爺子相較之下就淡定多了,他更關心自己的房子,隻歎今天的悠閒生活泡湯。
沒想到“劫難”還不止這點,老爺子剛乾上活沒多久,忽然天降黑影。
感覺到不對勁的他一仰頭,便看到一頭急速落下的大野豬,躲閃不及,被壓趴在地,“噗哈”一聲痛呼,險些倒頭就睡。
後麵費了一通勁好不容易脫困,才弄明白那頭大野豬是弗雷給的報酬,問題是投送的方式有些過於粗暴了,得虧某老家夥命比較硬,沒出大事。
弗雷可不管那些,高空中歡快的叫了一嗓子,然後轉頭飛走。
留下龍人師徒在地上哭笑不得。
這一幕讓麒麟大飽眼福,從中瞥見了人與怪物共存的又一例項。
再來是遠處的黑狼鳥,此刻正撲哧撲哧地以喙挖地。
小烏一向善解人意,眼下也是如此,通過挖取各種蟲子填肚,來幫蕾米節約食物。
珀爾那邊更離譜,直接縮成一團躲在陰影裡睡覺,通過休眠的方式把代謝降低。
小烏還要打野,它乾脆直接跳過進餐環節。
兩頭怪物其實知道蕾米必不可能虧待它們,不過偶爾也想做點什麼回報一下。
沼澤這裡沒有草食龍出沒,隻有野豬,再來便是各種速龍,還有隱藏在角落裡的香菇豬,因此想大批量弄到肉食是很難的。
能夠理解人類部分詞彙的小烏,敏銳的從獵團成員諸位的對話裡聽到了為了購入肉類而消耗頗多的句子,就有了眼下的一幕。
另外偶爾返璞歸真,亦是修行。
為了不喪失部分野效能力,也正需要這樣的“複習”。
倒確實有那麼些道理,蕾米思慮了一陣後同意。
當然交流是通過牽絆石跟心念能力隔空完成的,也是為何一早就不見了隨從獸卻沒有急著去找的原因,知道它們都好好的沒問題。
騎手和怪物保有各自的自由,這正是與馴化關係最大的不同。
麒麟看到這微微頷首,蕾米並沒有因為得到怪物的支援就飄,覺得能束縛限製怪物,這點很好。
……
騎手小院那邊,斯普莉帶著弟弟和艾露們歸來之際,意外的發現竟全員到齊。
蕾米當即熱情招呼,叫一塊來吃午飯。
“一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們了,來請用!”
然後未等斯普莉反應過來,被拉著坐到桌椅跟前的她麵前就擺上了一盤燴菜。
“啊啊,謝謝,正好有些餓了。”
然當斯普莉開動後才意識到不對勁!
那盆菜的食材都是好料,村子周邊踩采來的鮮嫩黃堇菜,白花菜,配醃製草食龍肉,但是味道卻太過膩歪,甜得都拉絲了!懷疑蕾米直接往裡麵倒了半罐蜂蜜。
蕾米和艾倫吃得賊香,不光這樣還在一旁玩起了情侶餵食。
留下斯普莉在那一臉難受,舌頭和心理上遭受雙重打擊——不要在人家麵前這麼明目張膽的秀恩愛啊喂。
更早到來,已經受過罪的雪蘭跟哈克,想要招募個廚師的想法越發強烈。
而波佩和梅麗帶回來的魚則成”救贖“,讓雪蘭跟哈克大呼萬歲,這下不用再吃蜂蜜燉菜。
釣魚到底誰勝誰負一下子不重要了,兩條魚大夥都一樣的愛。
以平局收尾,但兩貓貓卻無心再爭高下,又或者說本來勝負就沒那麼重要來著,隻是想讓關係更進一步,卻不好意思,所以打算以此為契機來抵消羞澀。
見到蕾米跟艾倫如今堪稱大膽的行為,波佩和梅麗皆受感染——根本沒必要死要麵子活受罪,下一秒就靠在了一起。
溫特要給斯普莉看得東西亦很快揭曉,看起來輕薄透亮,材質猶如蟲翅般的翠綠太刀,【飛龍刀·祖母綠】!
“新太刀?這確實值得慶祝……”
不料,斯普莉還沒說完就被溫特打斷。
“不,不隻是這個……這個大刺身魚,我接下來要用太刀來切,好好看著吧,姐姐!”
斯普莉一聽,先是一驚,旋即慍怒。
”彆亂來,小心受傷,更不準浪費食物!你的實力我清楚,菜刀都不一定能切好呢,彆開玩笑了!“
迎來的卻是少年的堅定之言:“我說能行就能行,姐姐好好看,然後好好想一想,你缺的是什麼。再不努力,真的會被我拋下噢!”
接近三米長的太刀,還是雷屬性,用這玩意切生魚片,按常理看完全是天方夜譚。
怎料溫特他真的就做到了,刷刷幾下,光影閃過,卻砧板都沒壞,得到了一盤厚度均勻的魚片。不說薄如蟬翼,也絕對上得了台麵。
斯普莉被震得說不出話,其他人卻好像早有預料。
用波佩的話說,這是完美利用了氣的結果,不止控製住了刀刃,連屬效能量都在製禦之下,最終呈現出完美的結果。
欣慰於弟弟的成長,卻也有些嫉妒心作祟,斯普莉有些惱羞成怒,說道:”怎麼了,這是在諷刺我嗎?”
但對上溫特的笑臉後,她突然又冷靜了下來。
“好好想一想嗎,切,區區激將法……”
嘴硬歸嘴硬,內在還是很誠實的,努力思考起來。
斯普莉不禁回想起當初羅恩老先生教溫特的時候,最先做的不是打打殺殺,而是冥想。
卻正是這種不合理,在外人看來是玄學的方式讓之獲得了升格。
原來是這樣嗎……體能,技術之類,通過係統性的鍛煉,慢慢提升,是誰都能做的,也終將迎來瓶頸。
唯精神方麵無法量化。
自己和大家相比所欠缺之物,終於搞清楚是什麼了,信念,也就是相信自己能做好的心……
狩獵,表麵很是係統的技術,現在想來,好像背後也不是那麼的科學。
練氣,蓄力,鬼人化,都帶些摸不清楚的味道,與人的心境息息相關。
到這斯普莉開始有些釋懷了,明白自己之前過於著急了,被雪蘭和哈克的一句話弄破防也確實有點遜。如今已明白修煉應先修心,摒除雜念。
“好吧,好吧,就讓我試著相信那份力量。臭弟弟,暫且讓你得意一陣,我遲早會追上來的。”
言罷她猛地撲過去,狠搓溫特的腦殼。
戰力上贏不過,至少在這方麵要討回一局,體現姐姐的權威!
斯普莉曾經一度覺得當一輩子輔助位也沒什麼不好,眼下卻是重新萌生出了上進心。
見差不多了,雪蘭跟哈克適時出來賠禮道歉,送上秘密請英繼打造的新狩獵笛——以蕾米貢獻的毒怪鳥骨頭素材製造的,錘鼓一體的【毒笛狂想曲】。其頂部的共鳴音室左右凸起,真的很像個雙頭錘,可以預見殺傷力不俗,並非單純的演奏用具。
斯普莉受寵若驚,眼睛當即就濕了。
“我,其實一開始就沒生你們的氣,我是氣我自己,配不上這麼好的團隊。不過,就這麼放棄確實不像話,我會擺正心態,繼續努力的!而且,也不能光讓溫特他一個勁往前衝啊,不然我這個姐姐豈不是很沒麵子。我懂了,要相信自己,從現在起就當從頭開始!”
啜泣的姑娘隨後與大夥抱成一團,她早知道獵人都是大老粗,口無遮攔,昨晚調侃她是萬年中遊不過開玩笑,但趕上心結發作,導致自己一時想不開沒轍。
本質不過是害怕被拋下罷了,當接觸到大夥澄澈又火熱的心,知道自己還是被需要的,斯普莉便再也繃不住,展露出真實的小女兒態。
如今隻想好好撒嬌,把陰霾儘數丟棄。
她才明白,壓根不必有心理負擔,從沒有人嫌棄自己,隻管一步一個腳印,大家永遠都是後盾。
雖然以人類的肉眼看不到,斯普莉的氣確實在跟著心境產生變化,懷疑自身時減弱,取回信心後則環繞周身如火炬般洶湧。
生命能量服從於意誌堅定者,信念決定著潛能是否能夠完全發揮,此乃人類與怪物決定性的不同,亦是怪物騎手誕生的始因。
馴服內在,方為完人——北麵的矮丘上,麒麟輕聲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