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七扭八,僅有幾片葉子粘在枝頭的矮樹零零散散地生長,東一塊西一塊的苔蘚狀若島嶼浮於淤泥海洋。其間有蓮葉無數,卻與美感二字毫不搭邊,葉片灰暗無光,莖乾遍生毛刺,開出的花朵也是又癟又畸形,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與庭院蓮池裡那些讓人賞心悅目的存在完全不像一個物種。
外加濃鬱到限製視野的大霧,直往鼻腔裡鑽的腐臭氣味,此起彼伏的各種詭異生物叫聲,以及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咬人的水蛭跟蚊蟲,這便是庫爾普蒂奧斯濕地。
準備不全者僅僅隻是踏足便會被吞噬,我們的騎手小隊得益於事先置辦的除蟲香,護膚油跟防疫藥這才能安然無恙,否則光蟲子傳播的病毒細菌就夠受了,萬一害上熱病可不是鬨著玩的。
就在這令人身心都感到不適之處,蕾米與甲殼種的鐮蟹展開了大戰。
一開始她興衝衝的,鬥誌昂揚。
然一如古語所言的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蕾米很快萎蔫,和熟悉的雪地截然不同的環境讓她難以適應。
本來在小烏後背上的時候還沒覺得怎麼樣,認為沼澤不過隻是對鼻子稍微不友好而已,有過之前被飛龍大便摧殘的經曆根本不算什麼,可實際自己落腳一上才發現超乎尋常地難頂。
沼澤嘛,首當其衝要麵對的就是泥濘。
小烏它們那些怪物寬厚的腳爪起到了類似雪鞋的作用,所以雖然體型大又很重,反倒不太容易陷下去。
尤其珀爾,更是來去自如,肉乎乎的雙爪簡直就是為這種地形設計的一樣,原來它不止能在冰山峭壁如履平地,在沼澤亦能健步如飛。
反觀蕾米就不行了,落地即被爛泥牢牢吸住雙腿,加之雜草水藻等物纏腳,極難行動,每一步都要用上全力,感覺體能消耗比尋常地形高出數倍。
這還是隻是外圍區域,不敢想象分佈著無底沼澤和瘴毒的深處會怎樣。北國雪原若不是有寒冷這個限製條件,單就行走難度上遠遠無法與沼澤相比。
獵人這活計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乾的,蕾米想。
但已經都來到半截了,如何能夠退縮,唯有繼續前進。
最初借著衝勁還能保持一定速度,末了越來越慢,強大的阻力讓她難以製禦身體姿態,連連歪斜。
就見蕾米照麵吃癟,行動受限外加氣喘籲籲之下雙劍突刺紮錯了位置,被鐮蟹背負的骨甲彈開。
銳魚雙劍的確鋒利,可鐮蟹背負的殼也不是凡材,都是精挑細選的怪物骨骼,打在上麵斬不進去再正常不過。
口器咕嚕咕嚕冒著泡泡的鐮蟹反過來一個鉗爪橫揮,打到了蕾米的左腰,強勁的力道把她撂倒在地,麵朝泥水,“哇噗”地吃了一嘴。
好在小鐮蟹的力量不算太強,蕾米新換的皮質護甲在抗衝擊方麵的效果也極佳,所以沒有大礙,僅受了些輕微的鈍傷,隻不過外在看著狼狽。
幼年期的鐮蟹,鉗爪還是正常蝦鼇的樣子,能夠夾取物體,並不鋒利,所以是鈍器傷害,發育為鐮刀狀需要經過多次蛻皮。
結果就是而蕾米好好的全然沒有出血。
但想也知道被連續擊中仍舊是不行的。
鐮蟹則出乎意料地果斷,沒有坐視蕾米緩勁,邁開它的四條腿橫向爬行調節站位,然後就勢驅動左邊鉗子朝蕾米的後背砸去。
甲殼種的神經結構相比龍類跟獸類雖然要簡單得多但意外地具備不低的智力,所以它們懂得趁勢追擊。
這也是為何成年體的將軍鐮蟹那麼危險與雌火龍威脅度平級的原因之一,不僅削鐵如泥的鐮爪極具威力,更擅長對露出破綻的目標連續猛攻,獵人一個不小心就會倒大黴。
千鈞一發之際,迴旋鏢破空,當得一聲砸得鐮蟹一哆嗦,動作被迫中斷。
“謝謝啦,波佩!”
蕾米借機爬起,她不用細看就知道剛剛是誰在救場,一行當中隻有那個近視眼貓貓擅用迴旋鏢。
有了光水晶眼鏡的現在波佩不再像當初那樣幫倒忙了,展現出無愧隨從貓之名的素養,投擲攻擊又快又準,大霧天氣都無法阻斷他的瞄準。
還有很多想說的,僅僅隻是一句謝謝無法道儘蕾米的感激,可惜戰鬥途中不容多話,現在必須專心對敵。
隨即她一邊呸呸吐著嘴裡的泥一麵飛起一腳猛踹鐮蟹。
這一下肯定是撼不動對方的,主要是借力拉開距離。
沼澤地太黏糊了,那唯一堅實適合當著力點的便隻有鐮蟹本身。
靠著這一蹬,蕾米後躍出三米,獲得了喘息之機。
她是有想法的,怎奈問題還是體能不太跟得上,落地一個屁股蹲,十分不雅。
但北風姐弟還有兩貓貓,誰都沒有笑話她。
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甚至可以說沒什麼戰鬥天賦的人,卻能一路走到現在,單單那份毅力便值得稱讚。
從慘遭淘汰的狀態到現在的初窺門徑,恒心和愛是關鍵。
她喜歡錢沒錯卻並不過分貪婪,也無意博取名聲,想要獲得狩獵之力單單隻是想和艾倫並駕齊驅而已。
在利益至上者看來或許幼稚,但就是這般不摻雜質的誠摯情感方能引發奇跡。
梅麗才剛拿起短矛,想了想又收了起來。
溫特也是差不多的表現,將方纔已經都握住刀柄的手又放了下去。
斯普莉亦然,克製住了想要上場助力的衝動。
包括小烏,珀爾,雌火龍母子,都靜靜地看著,它們感受到了蕾米想要獨立求勝的心思。
隻有波佩捏著迴旋鏢,但也引而不發,決心蕾米不遇到危險就不再出手。
這是騎手女孩她的試煉,儘管隻是小鐮蟹,卻是之此生第一次獨立麵對非草食種的攻擊性下級怪物,是非常重要的,帶有儀式意味的首戰。
下一秒,蕾米肉眼可見的怒發衝冠,雙劍交叉身前,曲腿俯身,麵色猙獰,帶上了些癲狂的意味。
正是雙劍技鬼人化,掌控怒氣將之化為力量的絕技。
鬼人化期間雙劍使的代謝會飛躍性地提高,忘卻部分痛苦,獲得相當程度地強化。
便見蕾米撒丫子狂奔,再無先前被泥巴絆腳的狀態,這是暫時拋卻了肌肉痠痛,最大化出力的結果,並非技巧,單純狠勁邁步,無視泥巴。
“殼很硬的話,那就要避開那裡,攻擊弱點!”
左右開弓的蕾米,一劍挑開鐮蟹的鉗爪,再一劍刺向那家夥的麵門。
鐮蟹當然不會這麼輕易讓敵人得手,馬上回防,雙爪狠命縮回,將身前死死罩住。
蕾米的攻擊再次被彈開,但這次有備而來,迅速穩住身形,沒有複刻之前的狼狽,且不急不惱,早有心理準備,有預料到不會那麼輕易結束。
她隨即暗笑,小樣,以為擋住腦袋就沒事了嗎,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雖然今天第一次見鐮蟹這種怪物,但結合集會所內聽到的訊息,加上聯想能力也能大致推匯出甲殼種的弱點所在。
彆的不說,公會提供的餐點裡就有螃蟹,蕾米現在還記得某位獵人用餐時候將之拆解的模樣,所以甲片連線處必是薄弱環節。
雖然鐮蟹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螃蟹,算上螯肢僅有六足,但結構有相似之處,所以大概率不會錯。
除去眼睛,嘴這種顯而易見的弱點,鐮蟹的關節一定是突破口!
說時遲那時快,蕾米迅速改前刺為橫斬,不再和厚重的螯鉗較勁轉而切向鐮蟹的腿部關節。
事實證明她做對了,鐮蟹的兩條前腿啪嚓一下齊齊應聲而斷,幾乎沒感覺到什麼阻力。
銳魚雙劍對付硬殼類目標效果不佳,但隻要能切得動即可造成大傷害,是足以勝任製作刺身的鋒利度,砍鐮蟹也隻需要找對下刃點。
失去了兩條腿的鐮蟹依然很凶,它沒有獸類的那種情緒,痛感也不一樣,直到徹底死亡之前都將頑抗。
蕾米卻不懼,一個踏步後跳躲過鐮蟹的掙紮,然後側向移動,學著之前鐮蟹的動作以其蟹之道還治其蟹之身,抽冷子從側麵進行追擊。
又聞啪嚓兩聲,這下子鐮蟹四條腿都沒有了,徹底喪失了移動能力,隻能無能狂怒地原地揮舞鉗子。
之後的事情就好辦了,靈活的人對不能動的蟹,結果已經註定。
在蕾米的不斷騷擾下鐮蟹再怎麼甩它那兩個螯肢也無濟於事,最終被一招颯爽的上下縱斬接橫揮的鬼人連段帶走生命。
正好鬼人化的副作用也在這時候反上來,蕾米不顧形象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贏了!”
那一刻,無上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觀戰的大夥適時上前祝賀,讓蕾米得意之餘又有些不好意思。
怎料還沒容正式慶祝,就在這時候,異狀突生。
周遭的泥地一陣翻湧,一隻又一隻的鐮蟹冒了出來,接連發出啾咕啾咕的叫聲,讓蕾米不寒而栗。
“居然有這麼多,費了那麼大勁纔打倒一隻,怎麼這樣……”
稍後珀爾不聲不響地邁步上前,雙翼著地,軀體繃緊,緊接著便是一陣亮藍色的電光以之為中心爆出,接觸到泥沼地後立馬擴散,形成電場,劈啪爆鳴,昏暗的天都被照亮了多半。
從上空看的話就會發現閃光像一串電球組成的巨型葡萄一般,不僅是珀爾自身出力提高了的緣故,水窪的傳導也在其中起了莫大的助力,這纔有瞭如此壯觀的一幕。
再看那群鐮蟹,直接全數翻白,顯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光這樣,什麼青蛙,蛇,各種魚,挺屍一片。
雖然溫特和斯普莉他們對此也很吃驚,但要說最受震撼的還是蕾米,她直接看傻了。
“啊這……”
自己辛辛苦苦半天才乾掉的鐮蟹,人家一出手直接秒殺一片。
那咱剛那麼辛苦算什麼!
這一幕讓她心中酸酸的。
“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