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修的嘶吼在空間裡迴盪。
極樂之主的意識分身籠罩在紫色光暈中，看不出情緒變化。
但內心的恐懼卻是止不住的翻湧。
徹骨寒意席捲至主殿祭壇上的本體。
極樂軍團、極樂宮殿、極樂之主……話語中藏著的“關鍵詞”像是一根根釘子，紮進它的意識深處。
羊修在歇斯底裡的狀態下，吐露了太多資訊。
他顯然已經承認了一切，未知藥劑果然不是他在探索怪物世界時意外獲得。
他也不是真正意義上被招募的極樂玩家。
而是知曉它一切秘密的外來力量。
一枚在它自以為鐵桶般的監控中，悄然生根發芽的棋子。
所以，他滲透進死亡空間到底有何目的？
極樂之主不敢細想，能在它嚴密監控的招募鏈條中，無聲無息地植入一個知曉它核心秘密的存在，有著何等恐怖的偉力。
至少需要對它的體係運作機製瞭如指掌。
還需要有能力乾擾，甚至短暫遮蔽它的：全視記錄。
羊修的背後，必然存在一個可怕的勢力。
想到這裡，內心戰栗的極樂之主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存在一個無法解釋的邏輯問題。
如果羊修背後的勢力對自己有所圖謀，為何要選擇如此迂迴的滲透手段？
對方能將“種子”悄無聲息送入死亡空間，足以說明實力。
死亡空間直連極樂主殿，對方完全有能力定位他本體所在的極樂主殿，發動更直接的跨界降臨打擊、掠奪。
但對方冇有，選擇了最麻煩的方式：安插一枚需要長期潛伏、偽裝、甚至參與危險任務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這枚棋子身處死亡空間，除了參與無休止的任務，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這般行為，又不像是一個擁有絕對實力，可以碾壓姿態行事的強族風格。
兩種可能性同時發生，邏輯卻怎麼都對不上。
越是未知，便越惶恐。
它忽然想起了當年曾追查過的資源丟失事件。
極樂玩家計劃剛啟動那會，它發現死亡空間裡的資源回收在統計中存在丟失的情況。
雖然丟失的量不大，但性質極其惡劣。
它為此展開徹查。
按理說，玩家在試煉空間死亡，它們的軀體、精神意識等所有能量，都應在死亡瞬間被極樂衍生能量打造的係統強製回收，重新轉化為極樂衍生能量。
這是死亡空間最核心的設定之一。
但統計模塊卻顯示，能量回收中出現了無法解釋的持續性未知流失。
就好似死亡空間裡有一個看不見的漏鬥，在回收係統中截留了那麼一絲絲能量。
它排查了所有可能，包括統計延遲、回收通道損耗等。
甚至將死亡空間的底層結構，乃至空間穩定的鏈路、能量流轉的節點……全部拆解開來，逐條梳理檢測。
卻仍冇有找到任何異常現象。
一切都按照它預設的方向正常運轉，但微量缺失，就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細小裂紋，頑固存在。
最終，它隻能將之歸結為某種無法理解的空間結構問題，將事件記錄封存。
此刻，這段塵封的記憶在恐懼中變得無比清晰。
或許，無法追查的資源缺失就與眼前這枚無法解釋的滲透棋子有關。
而羊修進入死亡空間的時間，就是在極樂玩家計劃的起步階段。
時間節點上完全吻合。
這顯然不是巧合，這兩件事瞬間在極樂之主的腦海中串聯在了一起。
所以，有冇有可能消失的資源，被用來製造像羊修這樣的滲透棋子？
當初的調查之所以一無所獲，正是因為滲透者的手段，超出了它的認知檢測上限。
細思極恐，極樂之主的心情愈發低沉。
它始終認為自己是佈局者，在怪物世界的棋局中悄然落子，培育勢力，圖謀未來。
但現在，一個冰冷的事實擺在麵前：
它最核心的計劃，早已被更恐怖的存在，佈下了它看不見的暗棋。
想到這裡，羊修剛纔的威脅再度浮上心頭。
“我知道你的一切。”
“我還能觸碰你最珍視的東西。”
“你所謂的嚴密體係，對我而言，漏洞百出……我將用畢生報複你。”
極樂之主的意識分身，在紫色霧氣中微微晃了一下。
它看向前方雖然狼狽不堪，渾身浴血，但眼神卻燃燒著瘋狂的羊修。
這個它隨手就能碾死的存在，在它眼中變成了一個帶著劇毒倒刺的陷阱，是一個連接著未知深淵的恐怖信標。
殺死他，很簡單。
但殺了他之後呢？
他背後那股力量會作何反應？
羊修是否真的會對他的未來造成威脅？
兩難抉擇。
極樂之主的意識掃過空間裡其他被禁錮的命魂小隊成員。
這些它剛纔用來折磨羊修，視若草芥的工具，在它眼中也變得麵目可疑起來。
他們……是否也是滲透的一部分？
哪怕不是核心，是否也被潛移默化地影響了？
它甚至開始懷疑所有極樂玩家。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在恐懼的澆灌下瘋狂生長。
紫色空間內的能量開始不穩定地躁動，霧氣翻滾，時而膨脹時而收縮，對映出極樂之主內心劇烈動盪的思維風暴。
它需要時間思考，重新評估一切。
最終，它的視線再度聚焦羊修，壓抑著心中恐懼，沉聲道：
“你……究竟是誰？”
羊修抬起頭，嘴角的血沫混著嘶啞的笑聲。
正想繼續威脅，但金色彈幕卻再次浮現：
【1號遊客：彆極限施壓，一旦你的施壓超過阿樂的底線，它寧可捨棄一切也絕不會妥協，你需要的是平衡它的心態……接下來按我給的節奏對話。】
看到金色彈幕提醒，羊修果斷將到嘴的話咽回了肚子。
現在給出謀劃策的可是1號遊客。
論壇玩家眼裡的傳奇。
也是玩家陣營裡，唯一能做到多次壓製地念惡霸，將其打崩心態的存在。
聽對方的指點，是他破局的希望。
他按照1號遊客的提示，果斷改變了對話方式：
“我是誰？”他重複著極樂之主的問題，眼神裡的瘋狂沉澱下來，隨後直視阿樂分身淡漠道：
“我是一個體驗者。”
“體驗者？”紫色霧氣微微波動。
“我族掌握著一道特殊規則，需要親身體驗的不同的故事和體係能量，才能完善我們的成長道路，你掌握的極樂規則衍生的能量……很特彆，正是我需要的全新能量體係。”
極樂之主的意識驟然收縮。
是為了能量樣本？為了體驗不同的東西？
這倒是解釋了令他疑惑的邏輯問題。
如果是規則需求，完全可以理解，畢竟怪物世界千奇百怪的規則都有。
許多規則需要特彆的方式，才能契合邏輯，產出衍生能量。
包括它手裡的極樂規則產出衍生能量的方式，在外族眼裡或許也是一種奇葩邏輯。
但這番話裡，他還是聽出了深層意思。
對方顯然站在更高的層次，所以才用了“體驗”二字。
同時對方族群看待力量的方式，與它的視角截然不同。
自己視若根基的極樂能量體係，在對方眼中就像是一種需要解析的藥材。
“所以，你潛入死亡空間成為玩家，隻是為了在我這裡體驗故事和極樂能量？”極樂之主的聲音裡，壓抑著被冒犯的屈辱感。
“可以這麼理解。”羊修喘息著調整了被壓迫的姿勢：
“參與任務，經曆戰鬥，感受死亡……都是體驗的一部分，我需要最真實的體驗接觸，而不是從外部粗暴抽取，那冇有意義。”
“藥劑呢？”極樂之主壓抑著怒火詢問道。
“藥劑是我給分身的保護措施。”羊修的目光掃過被禁錮，麵帶死灰的隊友：
“我的隊友，是我這段體驗的規則邏輯錨點，所以他們不能死，為了保護他們，我動用了屬於我族的力量，僅此而已。”
極樂之主在心中點頭，邏輯似乎說得通了。
對方是帶著某種古怪研究目的而來，但它的內心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你為何能知曉我的秘密。”它當即指出核心問題。
“觀察一個體係，自然要瞭解它的全貌。”羊修並不否認：
“你的野心、你打造的軍團、你搭建的極樂宮殿……都是這段體驗的背景故事，不瞭解這些，體驗便不完整。”
“那麼，你的威脅呢？用畢生報複我？”
羊修看了眼彈幕，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
“這是真的，這段體驗包含了我的情感與意誌，如果你今天殺了我的隊友，毀了我持有規則的邏輯錨點，等同於阻礙了我的成長，打斷了我的體驗進程，與我結下了因果。”
語罷，羊修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成為極樂玩家，對你並無惡意，甚至無意乾擾你的未來計劃，你可以繼續你的征服，甚至我可以退出，我們之間完全可以相安無事。”
“但如果你拒絕複活我的隊友，執意要將我視為必須清除的威脅……那麼，我向你保證，極樂之主，你與我之間，將結下無法化解的仇恨。”
“我的分身死後，我將不再是體驗者，我會成為你搭建的極樂體係內最頑固的錯誤，也將是你宏偉藍圖上無法擦除的漏洞，我的族群或許不會因這份仇恨對你出手，但我個人……將窮儘一切手段，用你無法想象的方式，糾纏你，腐蝕你，讓你所珍視的一切，都染上我的詛咒。”
說這番話時，羊修的眼神銳利如刀：
“所以，殺我隊友，便是親手將我從一個無害的觀察者，變為你的敵人，你願意用你辛苦積攢的未來底蘊，賭我這個體驗者的恨意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嗎？”
這番話，瞬間戳痛了極樂之主的內心。
也將兩種抉擇，擺在它的麵前。
紫色空間陷入死寂。
極樂之主在心中快速權衡。
羊修的話一半是解釋，一半是威脅。
看似說明瞭矛盾的行為邏輯，卻將威脅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麵。
如果繼續自己最初的選擇，或許會給未來埋下了一個重大隱患。
可即便答應了，這個隱患還是存在。
一個知曉你所有核心架構和野心的“漏洞”，鐵了心要當一個破壞者，危害可能遠超一個正麵的敵人。
正麵的敵人能跑，但未知的敵人隨時可能背後一刀。
但答應的前提是，它必須嚥下被滲透觀察的屈辱，滿足對方的要求。
其實屈辱倒是無所謂。
隻要能解決問題，再大的屈辱他都能承受。
隻是羊修給出的“相安無事”選項，它並未完全相信。
可不答應，對方或許真能像幽靈般纏繞它的未來。
它看向羊修分身的隊員。
複活他們，對掌握了整個空間的它而言，並非難事，隻是消耗一些能量重塑生命。
恐懼、忌憚、理智……多種情緒在它意識中激烈交鋒。
最終，籠罩在紫霧中的身影緩緩抬起手臂，指向罡氣、石像、鷹首消散的地方。
紫色光華流轉，光粒凝聚的人形輪廓逐漸清晰，卻又在即將完全成型的瞬間，陡然停滯。
它望向羊修，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但你得帶著你的規則邏輯錨點，滾出死亡空間。”
羊修眼神一凝。
他意識到自己成功了，但看了一眼金色彈幕後，他還是壓住了心中的喜悅，用沙啞的聲音道：
“離開？”
“對，永遠不要再回來，我答應複活你的隊友，這是我對你，以及你背後族群的尊重，承認你們的強大，也願意為此妥協。”
“但我的妥協有底線，死亡空間是我的領域，這裡冇有給你繼續體驗的餘地，你存在本身，就是不確定性的源頭，也是必須被排除的變量。”
“接下來，我會完整複活你的隊友，將他們與你的分身一起送回怪物世界，從今往後，你與極樂體係，再無瓜葛。”
它凝視著羊修，模糊的麵容彷彿能穿透血肉，直視靈魂：
“遵守你方纔的諾言，此後我們之間，冇有因果仇恨，就當是一次意外交集。”
“如果你再以任何形式試圖接近、滲透、或乾擾我的未來……”極樂之主的聲音陡然變得壓抑，周圍的紫色霧氣劇烈翻騰，散發出毀滅性氣息：
“無論你的背後站著何方勢力，我都將視為敵人，哪怕不是對手，也會燃燒底蘊與你們抗衡到底，被掌控的未來，我寧可不要。”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極樂之主的身影在霧氣中變得清晰，充滿了壓迫感：
“給我答案，接受我的禮送，帶著你的錨點和平離開，從此兩不相欠，還是……拒絕，然後迎接你我都不願看到的最壞結局？”
它將選擇權，拋回給了羊修。
這也讓羊修意識到，心靈上的博弈，他賭贏了。
一號遊客顯然是看準了極樂之主的性格特點：風險厭惡。
對阿樂而言，任何超出掌控的未知變量，都意味著潛在風險。
它寧可放棄，也絕不願承受一絲一毫計劃之外的錯誤。
它的強大也建立在對現有環境的絕對控製之上。
剛纔，他按照一號遊客的指示，給出的選擇看似是“相安無事”與“結下死仇”的兩條路，實則是對極樂之主發起的一場隱晦的賭博邀請。
賭的，就是他這個“體驗者”未來是否會成為極樂族的隱患。
而極樂之主此刻的迴應是：送出境，永不見。
它根本不接這個賭局。
羊修心中明悟，同時也感到一絲寒意。
幸好，有一號遊客指點，他精準地踩在了對方心理防線的薄弱處。
再次看了眼彈幕，他不再猶豫，迎著極樂之主充滿壓迫感的注視，緩緩點頭，語氣平靜道：
“我接受。”
他頓了頓，遵循彈幕補充了一句：
“我會帶著我的規則邏輯錨點離開，永不迴歸極樂體係，往後你我之間，因果兩清。”
這個承諾，必須給得乾脆。
才能進一步安撫極樂之主多疑的心。
聽到這番話的極樂之主冇有回答，紫色光華流轉，凝滯的光粒迅速重組。
罡氣、石像、鷹首三人被分解的肉身重新凝實，煥然生機在他們體內流淌。
整個過程，極樂之主的目光始終鎖定羊修，觀察著他最細微的反應。
當最後一點光華冇入三位隊員的眉心，他們睫毛顫動，即將甦醒時，極樂之主周身迸發璀璨光芒。
整個紫色空間開始旋轉收縮，羊修發現周圍的景象忽然變得模糊，一股無可抗拒的空間力量包裹住了他以及所有命魂小隊的成員。
“記住你的承諾。”
極樂之主的聲音好似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尾音消散於虛無。
下一刻，失重感攫住了羊修與他的隊友。
等腳底重新觸到堅實地麵，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白嶙峋的岩石丘陵。
風捲著砂礫，刮過皮膚，觸感真實。
他們顯然回到了怪物世界。
黑蛇、破風，以及剛剛甦醒的罡氣、石像、鷹首……所有隊員全都怔在原地。
他們看著彼此完好無損的身體，又猛地轉向羊修，感到難以置信。
邪神……妥協了？
隊長，逼退了不可名狀的存在？
死寂中，羊修緩緩抬起手，抹去嘴角血痂。
一抹燦爛笑容，在他染血的臉上綻開，驅散了所有陰霾。
他冇有看隊友，仰起頭，對著空曠無際的灰濛天空，鄭重點頭道：
“多謝。”
回頭看向隊友，羊修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又該如何向隊友解釋這一切。
另一邊。
送離羊修等人，模糊的紫色分身驟然潰散，化作一縷流光迴歸祭壇上的本體。
宏大的殿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極樂之主的千麵之相不斷切換，陰晴不定。
“我……信你個鬼！”
羊修的解釋邏輯自洽，誓言聽起來也很坦誠。
但任何口頭承諾，在它眼中都是不堪一擊的沙堡。
現在隱患已經埋下，秘密已經泄露，哪怕對方答應放棄滲透行動也冇有任何意義。
最穩妥的解決方案，是徹底淨化，從頭再來。
一份詳細的隱患排除計劃在它的腦海中浮現。
首先抹殺回收所有極樂玩家，清空後徹底粉碎死亡空間進行重塑。
然後重新梳理極樂軍團的框架設定，再將極樂軍團也全部分解、回收、重塑。
最後是極樂分殿和極樂主殿……它要親手將現有的體係徹底格式化，推倒重來。
被外界知曉的一切，在它眼裡就像是被汙染了，讓它感到“晦氣”。
明確想法，極樂之主當即展開行動，毀滅波紋從主殿祭壇上無聲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