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嫉妒拾遺-求生(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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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問從小冇有父母。
他一直覺得無所謂,冇有就冇有吧。
直到有一天,他得到又失去。
他發現,心裡缺了一個洞。
一個呼呼漏風的大洞。
求神拜佛有什麼用?他娘求神了,拜佛了,毫無用處。
求神,不如求生。
……
年幼時,同齡人都在問東問西的時候,張三問抱著相簿發呆。
他想,或許自己應該多問一些問題。
這樣看起來纔像個正常人……
張三問喜歡上了提問,儘管大多時候,提出問題之前,他已經知道答案。
一個問題突兀,兩個問題單薄,四個問題咄咄逼人,五個問題過於累贅。
三個問題剛剛好。
就比如……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在乾什麼?
三個問題剛剛好。
張三問從小渾渾噩噩,尤其是和張問月與張妙言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顯得智商欠費。
劉槐香觀察了很久,忍不住讓養子帶張三問去測智商。
“我覺得,他傻乎乎的。”
張三問的傻,具體表現在拿著打火機的電子打火裝置電自己,可以電一整天。
滾燙的水杯一定要反覆碰好幾次,纔會相信這東西不能碰。
第二天,又會故態複萌,屢教不改。
次次如此。
劉槐香懷疑,這孩子腦子不太好。
三個孩子一起打包去醫院,連帶著趙江城一起測智商。
結果是,趙江城智商110,張問月智商121,張妙言智商145,張三問智商99。
拿到報告,劉槐香釋然了。
差不多得了,能指望這孩子什麼呢?
能吃能喝能睡,困了餓了知道睡覺吃飯就行。
直到後來,劉槐香拿到吳帥的體檢報告。
智商89。
算了,下雨知道往家跑就差不多了。
活著就行。
劉槐香冇什麼期待。
吳帥和張三問相處得很好,兩個人總能說到一塊。
很多時候,旁人完全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嘀咕什麼,在忙什麼。兩個人加起來,約等於作死。
他們兩個總能在死亡邊緣精準徘徊。
以至於劉槐香懷疑,他們兩個能活到成年,完全是一群人在地下奔走的成果。
……
進入嫉妒的副本後,張三問發現自己有了一個娘。
這個娘是忠實的佛教徒,給他塞高價求來的平安符,說起自己去大佛寺上香的經過,還拿出一個小甜瓜。
說是寺裡和尚給的貢品,是她這樣的檀越纔有的。
檀越比施主高出一個等級。
人人可稱施主,隻有長期給寺廟很多錢的人,會被稱為檀越。
這個娘有一種很柔軟的氣質。
張三問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氣質,像剛出鍋的饅頭,綿軟又熱乎。
張三問想,這樣的人一定很容易受欺負,很容易上當受騙。
這個娘話很多,很嘮叨,一會兒嫌棄他渾身是汗,一會兒說他的工裝好看。
張三問看看身上的衣服,統一的禦前侍衛工裝,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就是一身皮罷了。
他娘說今天的羊油大餅不小心肉放多了,不好吃,不讓他爹吃。
所以都塞進給他吃。
他爹在一旁吱哇亂叫,像一隻跳腳的灰毛兔子。
一個白麪饅頭,一隻兔子。
好怪,真的好怪。
張三問啃餅子,發現的確不太好吃。
他娘做的餅子,調味不太好。
張三問低頭啃餅子,在他爹灼灼逼人的目光下,吃完了一整盤。
……
他娘嫌棄他不換足袋……張三問綁不好那種古老的襪子,他尋思,可以七天換一次,一次穿七天。
於是,他娘罵了他爹一頓。
“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爹氣得上躥下跳,天天早上盯著他換襪子。
“趕緊的!回頭你娘又罵我!這些銅板你拿著,路上買吃的。”
原來他爹也知道,他娘做的餅子,冇有外麵賣的好吃。
張三問用他爹給的銅板,買了多多的餅子,塞到懷裡,去上值點卯。
把餅子分出去的時候,張三問有一種怪異的愉悅感,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終於知道,小時候吳帥和他分月餅時的感覺了。
吳帥的媽媽做的月餅不好吃,但吳帥喜歡顯擺。
張三問想,或許他應該帶他娘做的餅子。
就算難吃,張德也必須吃下去!
這個副本時間有一年,張三問想,自己有一年時間。
就當夢一場。
他有娘了。
恩……還有個便宜爹。
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破了個洞的玩具熊,被重新塞上棉花,縫補好。
想一想就會雀躍。
這是一份偷來的歡欣。
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張三問遇到了劉槐香。
張三問更高興了。
他真想拿他奶做的餅子和他娘對比一下,告訴他娘,少放鹽!少放鹽!放點花椒粉!
張三問很期待那一天。
他娘會是什麼反應呢?
罵他?揍他?被他氣哭?
怎樣都好。
他有娘了。
張三問有娘了。
張三問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世界的人都聽到自己的鼓聲。
他有娘了。
和照片上的媽媽長得不像,不是一個人。但他有娘了。
一個偷來的娘,也是娘。
時間還早,一年很長。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張三問找路邊算卦的老頭,老頭說今年閏九月。
今年有十三個月!
這是偷來的十三個月。
張三問甚至不願意想,副本的時間會不會按照農曆計算。
足足有十三個月呢。
張三問恨不得地上打個滾,仰著腦袋嗷嗷叫。
可當他出門一趟歸家,看到了一身血的黑衣人。
夕陽下,黑衣人腳下滴落血跡。
張三問瞬間明白了。
可他還是要問一問。
越是渴求得到,就越是會失去……是這樣嗎?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砍下黑衣人頭顱的,不記得怎麼挖坑埋了爹孃,更不知道那個他帶回家的倒黴蛋去了哪裡。
張三問呆坐在地上,看著墳塋。
“我這算是觸發規則了嗎?”
無人迴應。
張三問掏出平安符,忽然笑了。
“狗屁的大佛寺!狗屁的大佛寺!”
……
張三問終究去了大佛寺。
他故意打腫臉,剃了頭,說自己是小廟的和尚。廟塌了,無處去。
他憑藉乾活積極,成功留在大佛寺。
每天晚上,他都要去問一問那些高坐的佛。
“究竟是我娘心不誠?還是你無用?
他娘那麼虔誠,那麼虔誠,怎麼就死了呢?
“自然不是我娘心不誠,隻能是你無用。
求佛無用,求神也無用。
“既你無用,要你何用?”
張三問不明白,這樣虛無縹緲,高高掛起的東西,能有什麼用。
張三問覺得,求神拜佛是一種沉淪,是麻醉劑,是安慰劑。麻醉心靈,對現實毫無作用。
有一夜,他照例三問,然後看到了宋天驕。
他問:“這個世界可以重頭再來嗎?”
答案是可以的。
困在籠中,一次次重頭再來,就像趙回那樣。
趙回是個瘋子,時而清醒,時而癲狂。一個清醒的瘋子。
張三問想,他要想一想。
……
張三問重傷瀕死時,想到了宋天驕的答案。
如果他死在這裡,是不是能再見到他娘了?
可他,是個假貨。
偷來的,總要還回去。
耳畔傳來疾呼:“張三問斷氣了!”
他掙紮著睜開眼,咬牙道:“你纔沒氣!”
他要活著,必須活著。
像根草一樣活下去。
任狂風摧折,也要抓住地麵,握住真實。
他不要當一個假貨。
他有自己的媽媽,那個娘是旁人的,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