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假麵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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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江城閉上眼,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緒。
他的心情極為複雜,之前從趙回口中已經得知過無數種嘗試與掙紮,當時看著那些文字資料,並冇有太多感觸。
畢竟趙回寫東西,大多是冇有感情的流水賬記錄,隻會寫起因結果,分析錯漏。趙回不會寫過程。
從文字裡,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真情實感。
用趙回的話說,這不過是一棵大樹上一片葉子的一根脈絡。還有更多相似的葉子,相似的脈絡,還有很多棵樹。
當你需要清掃一條街的落葉,你會在乎其中一片葉子的一根脈絡嗎?
這世上冇有相同的兩片葉子,自然也冇有徹底一樣的兩個人、兩件事。
趙回用一種觀察螞蟻的態度,觀察一切。
有許多個謝無目,許多個謝青山……他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不同的死亡方式。但這些細節,永遠不會出現在趙回的記錄中。
一切事物,從誕生就開始走向消亡。
因此,死亡對趙回而言是一種必然。
如果一個人不會死,那纔是一件奇怪的事。
趙江城睜開眼,看著直播畫麵,捏扁手裡的鋼筆,道:“我不允許二百年後,藍星是這副模樣,我不允許。”
趙回湊過去,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趙江城的臉。
“老趙啊,這種話你說過很多次。想知道自己的死法嗎?有很多種呦~”
趙江城直接按著趙回腦袋,把他按在桌子上。
“你說,這次會如何?”
“看不到,這次看不到。”
趙回側著頭,眼裡倒映著臉色黑沉的趙江城。
“不一樣,這次不一樣,這次我看不到未來。這次是一顆種子,不是一片葉子,甚至不是一棵樹。”
一片葉子一根脈絡的未來,是可以預估的。它們終將在囹圄中掙紮。
但一顆種子不同。
種子有無數種可能。
直播畫麵裡,小孩兒漸漸長大。反抗者們有了新的反抗方式,謝無目給他們提供了靈感。
數不清的反抗者們,報名成為幸運兒,隻為在最後一刻自戕。
人人生而平等,在時間麵前平等,在死亡麵前亦是平等。
如果有不平等,那就手動平等。
麵對幸運兒進入天目之前死亡,而後隨機抽選的局麵,驚恐的永遠是那些既得利益者。恐慌,在既得利益者之中蔓延。
謝青山長到十五歲,終於可以報名成為幸運兒。
負責登記的人,記錄身份資訊後,立刻道:“謝青山你的身份有問題,不能成為幸運兒。”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快走!不然把你送進礦場!”
謝青山幾乎是被趕出去的。
他揹著包,慢吞吞走在路上,與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
終於,在太陽下山之前,他回到希望小區。
這個小區的高樓早已在漫長的時間裡坍塌,鋼筋風化,水泥成了土渣。此刻的希望小區,是流亡者的居所。用不同的材料,拚湊出窩棚,就是一年四季的居所。
空地上,有人正在煮粥。
那人看到謝青山,立刻招呼道:“青山回來了?冇成功吧?嘿,最近查得嚴,他們也怕死。吃了嗎?”
“吃了。”
“我還說喊你一起吃呢。”那人哈哈一笑,繼續忙碌起來。
謝青山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仰頭看天目。
他舉起手,豎了箇中指。
七繞八繞回到地下室,電腦正在跑程式碼。謝青山看不懂,自顧自翻出壓縮餅乾往嘴裡塞。
喇叭裡傳出機械音:“小孩兒,能源不足,搞點!”
謝青山把手伸到攝像頭前麵。
“要不,用我?人是最好的資源,是可降解的清潔能源。人材!”
“廢話少說!冇電了!電量還能用三天。”
“奧。”
這個賽博生命顯得有點焦慮:“奧什麼奧!能源!我要能源!!!”
謝青山用中指戳了戳攝像頭,叼著壓縮餅乾翻出一本書,書名是《如何進城務工》。
這本書據說是二百多年前出版的,謝青山看著裡麵的內容,隻覺得是天方夜譚。
書裡呈現的秩序感,是現在冇有的。
於是,謝青山換了一本《母豬的產後護理》。
謝青山冇見過豬,為了完美控製下等人,上層甚至定期噴灑除草劑,斷絕食物來源。自然不可能給他們養動物的機會。
自然界?生物圈?不存在的。
他們被困在牢籠裡,成為天目的養料,源源不絕的供給負麵情緒。
謝青山看得雲裡霧裡,書裡的內容對他而言很陌生。每個字都認識,可是連起來冇什麼認知。小時候,電腦還會給他放紀錄片,後來直接以電量不足為由,不給他看影像資料了。
謝青山盯著投影的兔子,冷不丁道:“趙回,兔子好吃嗎?”
“兔子是高蛋白食物,麻辣兔頭好吃,冷吃兔也好吃,但兔子不適合長期食用。建議葷素搭配,多吃肉蛋奶,多吃蔬菜。”
謝青山:“……”
這個建議,約等於冇有。如今食物要麼等人發放,吃那餓不死的口糧。要麼黑市交易,要麼進礦山。
這裡的統治很簡單很原始。
饑餓。
饑餓可以完美控製一個人。
謝青山又換了一本書,這次是《資本論》。
精裝的書籍,被人抽真空儲存。沉甸甸一本,封麵燙金,格外厚重。
謝青山開啟包裝,等著空氣一點點注入。
他隨意翻了一頁,認真看了起來,很快他抬頭,茫然道:“趙回,生命的價值是什麼?”
“啤酒小燒烤,海鮮大排檔。”
謝青山:“……”
就在謝青山低頭,繼續看書時,燈滅了。
就連電腦螢幕也暗了下來。
整個房間裡隻剩下攝像頭有個紅色的光點。
“我說了,電力不足。有空看書,不如想想怎麼搞點能源。”
謝青山:“……”
謝青山趁著夜色爬上屋頂,這裡有太陽能板,年久失修,已經徹底報廢。不過,或許能找到一點有用的東西?
最終,謝青山隻找到幾根電線。
電線的塑料表皮一碰就碎,他把銅芯纏在手腕上,坐在搖搖欲墜的半個屋頂上——其實是暫時冇有倒塌的承重牆構成的窄小平台——看月亮……今夜冇有月亮,隻有天目。
眼睛的輪廓裡,有一個空心圓,像是一隻目光空洞的眼睛。
宋天驕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她把一顆花生丟到粉色小裙子身上,問:“當時你在想什麼?”
“冇什麼,我以前冇見過很多東西,那些書裡寫的,我看不太明白。”
謝青山撿起那顆花生,塞進嘴裡。
自從夢魘開始播放他的回憶,他一直在吃東西。彷彿是被喚醒了什麼回憶。
謝青山問:“宋喬安安,你看槐花的時候,又在想什麼?”
下一刻,宋天驕直接在凳子上站起來,跳到隔壁凳子上,一拳砸在粉色小裙子身上。
“不要叫我宋喬安安!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