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草帽火球下的麥田------------------------------------------,石河子墾區的熱浪把空氣都烤出了褶皺。李建國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時,汗水已經浸透了灰色的確良襯衫,在後背糊出一片深色地圖。他三十出頭,相貌平平,嘴唇有些厚,眼睛不大,鼻梁上橫著一道曬傷的痕跡。但隻要他開口說話,那溫吞如水的語氣總能讓人心生好感。“嫂子,我給您捎來了。”李建國從車鬥裡搬下兩袋化肥,輕放在劉寡婦家院門口。,黑瘦的臉上擠出笑容:“建國,進屋喝口水吧。”“不了,還得去三連送貨。”李建國擺擺手,重新爬上拖拉機。突突的柴油機聲中,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望向地平線。七月的新疆,麥子已經黃了,玉米躥到一人高,像綠色的城牆豎在田地間。遠處是綿延的天山雪峰,在熱浪中微微抖動。,李建國回到五連的家中。那是一排土坯房中的一間,門前種著一排沙棗樹。妻子王秀娟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三十歲的她依然保持著南方女子的清秀,麵板比墾區大部分女人白皙,杏仁眼,薄嘴唇,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今天食堂有肉包子,我買了四個。”李建國從布袋裡掏出油紙包。,眉頭蹙著:“怎麼才四個?小兵正長身體呢。”“明天我再買。”李建國溫聲說,蹲下身幫她擰床單。王秀娟的手停住了,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忽然歎了口氣。“建國,我聽說兵團要招人去烏魯木齊學習,回來能當技術員,工資翻倍。”:“那得去半年,家裡怎麼辦?”“我和小兵能照顧自己。”王秀娟的聲音提高了些,“你都三十三了,還在開拖拉機。看看人家趙援朝,和你同年,都當上副連長了。”,把擰乾的床單晾到鐵絲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在黃土地上慢慢移動,像是要逃離什麼又無處可去。王秀娟看著他佝僂的背,咬了咬嘴唇,端起洗衣盆進屋了。,八歲的兒子李小兵嘰嘰喳喳說著白天在學校的事。王秀娟掰開肉包子,把肉餡多的那一半遞給兒子,自己啃著麪皮。李建國把另一個包子的肉餡挖出來,撥到妻子碗裡。“我不餓。”王秀娟說。“吃吧,你都瘦了。”李建國低頭喝稀飯。
夜裡,李建國躺在床上,聽著妻子均勻的呼吸。窗戶開著,能看見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撒在黑色絨布上的鹽粒。他想起白天聽三連老張說的怪事——前幾天夜裡,有人看見天上飄著個“草帽似的火球”,發著紅光,靜靜懸在玉米地上空。
“懸了得有十分鐘,一聲不響,然後就直直地升上去,冇了。”老張抽著莫合煙,眼睛瞪得溜圓,“第二天那片的玉米都倒了,順時針一圈一圈的,邪門。”
李建國當時笑了笑,冇當真。墾區流傳的怪事多了,前年還說有野人出冇,最後發現是個從勞改農場跑出來的犯人。但此刻,在寂靜的夜裡,他莫名地想起了那個火球。如果真有這麼個東西懸在天上,地上的人該是什麼心情?
王秀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李建國知道她冇睡著,隻是不想說話。結婚十年,她從一個愛說愛笑的上海知青,變成瞭如今沉默寡言的家庭主婦。她抱怨這裡的風沙,抱怨乾燥的氣候,抱怨看不到未來的生活。李建國理解她——當年她從上海來,是懷著一腔熱血要建設邊疆的,不是要在土坯房裡洗一輩子衣服。
“秀娟,”他輕聲說,“烏魯木齊那個學習,我去問問。”
黑暗中,王秀娟的肩膀動了一下,但冇轉過身來。
三天後,墾區召開夏收動員大會。五連的曬場上聚集了二百多號人,男女老少,坐在小板凳上,搖著蒲扇趕蚊子。主席台上掛著紅布橫幅:“大乾一百天,確保夏糧豐收”。
連長趙大虎正講話時,天上傳來一陣嗡嗡聲。眾人抬頭,看見一架雙翼飛機拖著長長的白煙,在藍天上劃出弧線。
“是農用飛機,撒農藥的。”有人喊。
但很快大家發現不對——那飛機飛得很低,幾乎貼著樹梢,卻冇有任何農藥灑下。它在墾區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後突然拉昇,消失在天山方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彆多。”坐在李建國旁邊的老孫頭嘀咕。他是墾區最老的職工,一九四九年隨部隊進疆,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散會後,李建國被趙大虎叫住:“建國,你來一下。”
連長辦公室裡,趙大虎遞給李建國一支菸:“聽說你想去烏魯木齊學習?”
李建國點點頭。
“名額隻有一個,想要的人不少。”趙大虎吐出一口煙,“不過你踏實肯乾,技術也好,我給你報上去了。但最後能不能去,得看團部。”
“謝謝連長。”
“彆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這些年的表現。”趙大虎頓了頓,壓低聲音,“最近聽到什麼怪事冇有?”
李建國心裡一動:“您是說...那個火球?”
趙大虎眼神凝重起來:“不止一個連隊看見了。四連、七連、還有咱們五連,都有人報告。團裡很重視,已經上報到師部了。你是拖拉機手,經常跑各連隊,要是聽到什麼,及時彙報。”
從連部出來,李建國心裡沉甸甸的。他推著自行車往家走,路過供銷社時,看見王秀娟正在櫃檯前和售貨員說話。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襯衫,是結婚時從上海帶來的,平時捨不得穿。陽光下,她的側臉泛著柔和的光,嘴角帶著笑——那笑容李建國很久冇見到了。
“秀娟。”
王秀娟轉過頭,笑容淡了些:“建國,你開完會了?我買點白糖,小兵想吃糖餅。”
回家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著。王秀娟忽然說:“我今天碰見楊春梅了。”
楊春梅是王秀娟的上海老鄉,當年一起來新疆的。她嫁給了副連長趙援朝,住著兩間房,屋裡擺著縫紉機、收音機,牆上掛著她在上海外灘拍的照片。
“她跟我說,趙援朝可能要調到石河子市裡工作。”王秀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建國推著車,車輪在土路上留下淺淺的印子。他冇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承諾總有一天會讓她過上好日子?這種話說過太多次,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晚飯後,李建國去機修房檢查拖拉機。墾區的夜晚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狗吠和拖拉機的柴油味。他打著手電筒,仔細檢查每個零件。這輛東方紅拖拉機跟了他八年,是他最熟悉的夥伴。
“建國,還在忙呢?”
李建國抬頭,看見是氣象站的技術員周明。周明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大學生,去年才分到墾區。
“周技術員,這麼晚還不休息?”
“觀測氣象資料。”周明走近,壓低聲音,“建國,你相信有飛碟嗎?”
李建國愣了愣:“你說那個火球?”
“不止。”周明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我這幾天一直在記錄異常資料——地磁場波動,電離層變化,還有...你看這個。”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本筆記,翻開一頁,上麵畫著奇怪的曲線圖。
“七月五號晚上九點十七分,我們氣象站的磁力計記錄到一次強烈波動,持續了十一分鐘。第二天就傳出了火球的目擊報告。”
李建國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似懂非懂:“你是說...那個火球是真的?”
“不止一個。”周明合上筆記本,神情嚴肅,“我懷疑,有什麼東西在觀察我們。”
七月十五日,墾區發生了第二起目擊事件。
這次是在四連的玉米地。晚上九點左右,拖拉機手馬有才收工回家,看見一團橘紅色的光懸在地平線上。他起初以為是月亮,但很快發現那光在移動——平穩地、無聲地沿著玉米地的邊緣滑行。
“像個倒扣的草帽,邊上有一圈光暈。”馬有纔在連部彙報時,手還在抖,“它飛得很慢,離地也就三四層樓高。我躲到樹後麵看,大概過了七八分鐘,它突然就垂直升上去,一眨眼就冇了。”
第二天,四連的職工在那片玉米地發現了奇異的倒伏——玉米稈不是被風吹倒的,而是呈順時針螺旋狀傾倒,中心點周圍的莊稼完好無損,越往外倒得越整齊,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十米的完美圓形。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墾區。團部派來了工作組,帶著測量儀器和照相機。李建國因為拖拉機技術好,被抽調去幫忙運輸裝置。
工作組的負責人是個姓林的工程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帶著南方口音。同行的還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穿著白大褂,提著銀色的箱子。
“這是從北京來的專家。”林工程師介紹,“小張和小王。”
小王是個圓臉姑娘,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看到玉米地的倒伏圖案時,驚呼了一聲:“完美的阿基米德螺旋!”
“什麼?”陪同的趙大虎問。
“一種數學曲線。”小張推了推眼鏡,蹲下身采集土壤樣本,“這種現象在國外也有報道,通常與大氣渦旋有關,但這麼規則的...”
李建國幫他們把裝置搬到臨時搭起的帳篷裡。帳篷裡擺滿了儀器,有些閃著綠光,發出滴滴的聲音。小王正在操作一台機器,螢幕上跳動著曲線。
“地磁場正常,輻射水平正常。”她皺眉,“奇怪,應該能檢測到異常纔對。”
林工程師站在倒伏區域的中心,環顧四周。遠處是天山連綿的雪峰,近處是無垠的玉米地,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他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六十年代,我在青海也見過類似的事。戈壁灘上突然出現規則的圓圈,沙粒呈漩渦狀排列。我們當時以為是龍捲風,但氣象記錄顯示那天根本冇有風。”
“最後怎麼解釋的?”趙大虎問。
林工程師搖搖頭:“冇有解釋。檔案封存了,我們接到命令停止調查。”
帳篷裡安靜下來,隻有儀器的滴滴聲。李建國忽然覺得有些冷,儘管外麵是三十多度的高溫。
那天晚上,李建國很晚纔回家。王秀娟還冇睡,坐在燈下補衣服。
“怎麼纔回來?”
“幫工作組搬東西。”李建國洗了把臉,“那個倒伏的玉米地,我去看了,確實很怪。”
王秀娟放下針線:“有人說,是老天爺給的警告。”
“彆瞎說。”
“我冇瞎說。”王秀娟的聲音有些激動,“劉寡婦今天來找我,說她昨晚夢見一個發光的帽子在天上飛,帽子裡坐著小人,對著地麵指指點點。”
李建國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夢都是假的。”
王秀娟的手冰涼:“建國,我有點害怕。這兩天晚上,我老是聽見外麵有嗡嗡的聲音,像是很遠的地方有發電機在轉。”
李建國側耳傾聽,窗外隻有風聲和蟲鳴。但他冇說出口——其實他也聽到了,那聲音很低沉,像是從地底傳來,又像是從天空墜落。
工作組在四連待了三天,采集了土壤、植物、空氣樣本,用各種儀器測量,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疑似小型氣象渦旋造成的區域性倒伏”。這個說法冇人信,但也冇人公開質疑。
李建國的工作恢複了正常,每天開著拖拉機在各連隊之間穿梭。七月底,夏收開始了,整個墾區都忙碌起來。聯合收割機在金黃的麥浪中行進,卡車一趟趟往糧倉運糧食,空氣中瀰漫著麥稈的清香和柴油的混合氣味。
八月二日,李建國接到一個新任務——送一批農具到最偏遠的九連。九連在墾區最西邊,靠近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一路上都是荒灘和紅柳叢。
下午三點,他到達九連。交接完農具後,連長留他吃飯。飯桌上都是九連的骨乾:連長劉振武,副連長馬蘭花,技術員陳建國,還有幾個老職工。
“聽說五連那邊鬨飛碟?”馬蘭花是個爽朗的中年女人,給李建國夾了一大塊羊肉。
“工作組說是什麼氣象渦旋。”李建國說。
“氣象渦旋?”劉振武嗤笑一聲,“我當兵二十年,什麼天氣冇見過?能弄出那麼規則的圓圈?”
陳建國推了推眼鏡:“其實從物理角度講,如果氣流條件特殊,確實可能形成規則的渦旋。但概率極低,大概百萬分之一。”
“百萬分之一的事情,一個月內在同一個墾區發生兩次?”馬蘭花搖頭,“我不信。”
一直沉默的老職工趙德山忽然開口:“我見過更怪的。”
大家都看向他。趙德山六十多歲,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他是墾區最老的兵,參加過解放戰爭,後來隨部隊就地轉業。
“六二年,也是這個時候。”趙德山慢慢卷著莫合煙,“我在現在的三連那邊開荒。那天晚上我值班,看見天邊有個東西在發光。開始以為是星星,但它在動,一會兒紅一會兒綠。後來它飛到我們營地上空,停了大概五分鐘。那東西像個鐵餅,邊上有一圈小燈在轉。”
“然後呢?”李建國問。
“然後它就飛走了,一點聲音都冇有。”趙德山點燃煙,“第二天,我們發現營地周圍的野草全都朝一個方向倒了,也是圓形的。更怪的是,那之後三天,我們帶的指南針全部失靈,手錶也停了。”
飯桌上安靜了。窗外,沙漠的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
李建國在九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返回。出發前,馬蘭花塞給他一袋烤饢:“路上吃,這一趟得五六個小時。”
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兩側是無垠的戈壁灘。偶爾能看到成片的梭梭林和駱駝刺,遠處有野驢群在奔跑。上午十點左右,李建國經過一片雅丹地貌區,風化的土丘像一座座城堡矗立在荒原上。
就在這時,拖拉機突然熄火了。
李建國跳下車檢查,油路通暢,電路也冇問題,可發動機就是打不著。他正納悶,忽然感到一陣異樣——周圍的蟲鳴鳥叫聲全都消失了,寂靜得可怕。
他抬起頭,看見東北方向的天空有個光點。
那光點起初很小,像是顆星星,但迅速變大。幾分鐘後,李建國能看清它的輪廓了——確實像個草帽,或者說是兩個碟子扣在一起。它通體銀白,邊緣有一圈橙紅色的光暈,無聲地懸浮在半空中,離地大概兩百米。
李建國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他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那東西就那麼靜靜地懸著,似乎在觀察他,又似乎在觀察這片土地。
時間彷彿凝固了。李建國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小時。他看見那物體的底部有花紋,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電路圖。光暈有規律地脈動著,像是呼吸。
然後,毫無征兆地,它開始上升。不是斜著飛走,而是垂直上升,速度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蔚藍的天空中。
蟲鳴聲回來了,風又開始吹。拖拉機突然自己發動了,柴油機發出熟悉的突突聲。
李建國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他的手在抖,點了幾次才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後,他強迫自己站起來,檢查周圍的地麵——冇有倒伏,冇有痕跡,什麼都冇有。
但當他看向天空時,發現了一件怪事:雲是靜止的。
通常這個季節,天上應該有捲雲在移動。可現在,所有的雲都凝固在藍天上,像一幅畫。過了大約十分鐘,雲纔開始緩緩飄動,彷彿時間被暫停後又恢複了流動。
李建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五連的。到家時已經是傍晚,王秀娟正在做飯。
“怎麼這麼晚?”她問。
李建國張了張嘴,想把今天的經曆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什麼?說自己見到了飛碟?她會信嗎?還是覺得他熱昏了頭?
“拖拉機壞了,修了半天。”他撒了謊。
那天晚上,李建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前反覆浮現那個銀色物體。它為什麼要出現在那裡?它在看什麼?它從哪裡來?
王秀娟在他身邊熟睡,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李建國忽然感到一種深切的恐懼——不是對未知物體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無能的恐懼。他保護不了妻子,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甚至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淩晨時分,他悄悄起床,走到院子裡。夜空中繁星點點,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李建國尋找著,但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鄰居家的狗突然狂吠起來,然後又突然停止,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李建國抬起頭,看見一顆“星星”在移動。它劃過夜空,消失在西方。那可能是一顆流星,也可能是衛星,但在經曆了白天的事後,李建國無法再輕易下結論。
八月十日,墾區召開了緊急會議。各連連長、技術員、還有團部領導都參加了。李建國作為拖拉機隊隊長,也被要求出席。
會場設在團部大禮堂,能坐三百人。李建國進去時,裡麵已經坐滿了,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蜜蜂。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見前排坐著工作組的林工程師和那兩個年輕人,還有幾個穿軍裝的人,肩章顯示他們是師部來的。
會議開始後,團政委先講話,無非是穩定軍心,強調科學精神,不要傳播迷信。但接下來師部一位參謀的發言,讓會場安靜下來。
“同誌們,最近墾區發生了一些異常現象,引起了上級高度重視。”參謀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經過初步調查,這些現象可能與特殊氣象條件有關,也可能...涉及到國家安全。”
“國家安全”四個字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參謀繼續說:“從今天起,任何人再目擊異常現象,必須立即向連部報告,不得私下傳播。所有已經發生的事件,不得再公開討論。這是紀律。”
會場裡響起竊竊私語聲。李建國看見趙大虎皺緊了眉頭,周明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另外,”參謀頓了頓,“兵團司令部決定成立一個特彆調查組,由林工程師負責,對墾區的地質、氣象、電磁環境進行全麵調查。各連隊要全力配合。”
散會後,李建國被趙大虎叫住:“建國,你來一下。”
兩人走到禮堂外的一棵老榆樹下。趙大虎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你那天去九連,路上有冇有看見什麼?”
李建國心裡一緊:“連長,您指什麼?”
“彆裝傻。”趙大虎盯著他,“九連那邊有人報告,說看見一輛拖拉機停在戈壁灘上,停了很久。時間差不多就是你經過的時候。”
李建國沉默了。他該說實話嗎?說了會怎樣?被當成瘋子?還是被調查組叫去問話?
“我看見了一個東西。”他終於說。
趙大虎的表情變了:“什麼樣的東西?”
李建國描述了他看到的——銀白色,草帽形,邊緣有光暈,無聲懸停,垂直上升。他說得很詳細,包括雲靜止的細節。
趙大虎聽完,久久冇有說話。煙燒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甩掉。
“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他壓低聲音,“尤其是調查組的人。”
“為什麼?”
“聽我的冇錯。”趙大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李建國疑惑地離開了。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趙大虎還站在榆樹下,仰頭望著天空,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回到家,王秀娟正在試穿一件新衣服——是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繡著小花。
“好看嗎?”她轉了個圈。
“好看。”李建國由衷地說,“哪來的?”
“楊春梅送我的,她說她穿小了。”王秀娟的語氣很平淡,但李建國聽出了一絲苦澀。楊春梅比王秀娟胖,怎麼會穿小?
他冇戳破,從口袋裡掏出工資:“這個月多發二十塊獎金,你拿著,去買點自己喜歡的。”
王秀娟接過錢,數了數,忽然哭了。
“怎麼了?”李建國慌了。
“冇什麼。”王秀娟擦掉眼淚,“我就是...覺得自己很冇用。彆的女人都能幫丈夫,就我整天抱怨。”
李建國抱住她:“你照顧好這個家,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那天晚上,王秀娟格外溫柔。完事後,她躺在李建國懷裡,輕聲說:“建國,如果有一天,我們能離開這裡,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你會跟我走嗎?”
“去哪?”
“不知道。上海?烏魯木齊?或者任何一個有電影院、有公園、有百貨大樓的地方。”
李建國撫摸著她的頭髮:“隻要跟你和小兵在一起,去哪都行。”
王秀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今天聽說,那個學習的事定下來了,去的是趙援朝。”
李建國的手停住了。但他很快又繼續撫摸的動作:“冇事,下次還有機會。”
“冇有下次了。”王秀娟的聲音很輕,“今年是最後一批,以後不辦了。”
兩人都冇再說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有人在連夜搶收麥子。
李建國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講的一個故事:天上住著神仙,有時候會下凡看看人間。他們坐著發光的轎子,來去無聲。看見好人就賜福,看見壞人就懲罰。
“如果真有神仙,”他輕聲說,“為什麼不來幫幫我們這些普通人呢?”
王秀娟已經睡著了,冇有回答。
調查組的工作在墾區全麵展開。他們在各連隊架設了奇怪的裝置——有的像天線,有的像雷達,有的隻是簡單的鐵絲網。林工程師帶著小張和小王到處跑,采集水樣、土樣、植物樣本。
墾區的氣氛變得微妙。公開場合,冇人再討論“草帽火球”,但私下裡,傳言越來越多。有人說那是蘇聯的新式武器,在偵察邊疆佈防;有人說那是地下冒出來的“地火”,是地震的前兆;還有人說,那是“太歲”顯形,誰看見誰倒黴。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墾區舉辦了簡單的慶祝活動,食堂加了菜,每人發了兩塊月餅。晚上,各家各戶在院子裡擺上小桌,放上月餅、瓜果,祭拜月亮。
李建國家也擺了小桌。王秀娟精心準備了四個月餅、一盤葡萄、幾個蘋果。李小兵興奮地跑來跑去,等著吃月餅。
“先拜月亮。”王秀娟說。
一家三口對著月亮鞠躬。夜空如洗,滿月像銀盤一樣掛在空中,周圍的星星都黯然失色。李建國忽然想起那個草帽形的物體——它也有光暈,但比月光冷,是那種機械的、冇有溫度的光。
拜完月亮,李小兵迫不及待地抓起月餅。王秀娟笑著拍他的手:“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驚呼,然後是更多的喊叫聲。
李建國跑到門口,看見許多人從家裡出來,仰頭望著天空。他也抬起頭,看見了——月亮旁邊,有一個光點。
那光點起初很小,但迅速變亮、變大。它不像星星那樣閃爍,而是穩定的白光。它在空中移動,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然後停在了月亮下方。
“又來了!”有人喊。
整個墾區都騷動起來。人們聚集在空地上,指著天空議論紛紛。李建國看見調查組的人也出來了,林工程師舉著望遠鏡,小張在操作一台裝置。
光點開始變化形狀——從圓形變成橢圓形,然後拉長,變成了一條發光的線。那條線在空中緩緩旋轉,像鐘錶的指標。
“它在寫字!”一個孩子喊。
確實,那條光跡在空中劃出了複雜的圖案,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數學符號。圖案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然後光點突然變暗,消失了。
夜空恢複了平靜,隻有月亮靜靜地照著大地。
但人群冇有散。大家都在討論剛纔的景象,各種猜測和傳言在夜色中傳播。李建國聽見身後兩個老職工在低聲說話:
“這是第三次了。”
“事不過三,要出大事了。”
調查組的人開始維持秩序,要求大家回家。林工程師用擴音器喊話:“同誌們,請保持冷靜!這很可能是一種特殊的氣象現象,我們會調查清楚,給大家一個解釋!”
但冇人信他的話。李建國看見許多人的臉上寫著恐懼和不安。在這個偏遠墾區,人們習慣了一切都有解釋——莊稼為什麼長得好,是因為施肥澆水;為什麼長得不好,是因為旱了澇了。但現在發生的事,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回家後,李小兵問:“爸爸,那是什麼?”
“可能是...飛機。”李建國說。
“飛機怎麼會停在半空?”
王秀娟摟住兒子:“那是科學家在做的實驗,彆問了,睡覺吧。”
哄睡孩子後,夫妻倆坐在院子裡。王秀娟點了支菸——她平時不抽菸,這包煙不知放了多久,已經有些發黴了。
“建國,我害怕。”她說。
“怕什麼?”
“怕這一切。”王秀娟深吸一口煙,被嗆得咳嗽,“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天上開了個洞,洞裡伸出很多手,把地上的人和東西往洞裡拉。”
李建國握住她的手:“夢都是反的。”
“不是。”王秀娟搖頭,“楊春梅也做了類似的夢,還有劉寡婦,還有好幾個人。我們都夢見天了,夢見發光的東西,夢見自己被帶走。”
李建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所有的目擊者,所有做怪夢的人,似乎都是...女人?
這個發現讓他背脊發涼。
八月二十日,調查組公佈了初步結論:墾區出現的“異常光現象”是特殊氣象條件下的“大氣光學現象”,可能與沙漠地區的溫差、濕度、以及電離層擾動有關。至於玉米倒伏,可能是“局地強對流”造成的。
這個結論印在墾區小報上,發到每個職工手裡。大多數人看完就扔了,他們不信,但也不再公開討論。生活還得繼續,麥子要收,玉米要澆,棉花要打頂。
李建國繼續開著他的拖拉機,奔波在各連隊之間。他發現了一些變化——墾區的狗變得焦躁不安,經常在夜裡集體狂吠;麻雀數量明顯減少,而平時少見的烏鴉卻成群出現;最奇怪的是,有些水井的水位突然下降,而另一些則冒出渾濁的水。
八月二十五日,李建國送化肥到七連時,聽到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兵團司令部派來了一個“特殊工作組”,由一位姓陳的將軍帶隊,已經進駐墾區。
“來了多少人?”李建國問七連的拖拉機手老馬。
“十幾輛車,有軍人,有科學家,還有...”老馬壓低聲音,“有道士。”
“道士?”
“對,穿著道袍,拿著羅盤。”老馬神秘兮兮地說,“我親眼看見的,他們在三連那片倒伏的玉米地裡做法事,燒紙錢,唸經。”
李建國覺得不可思議。兵團是生產建設部隊,是堅定的唯物主義陣地,怎麼會允許道士做法事?
三天後,謎底部分揭曉。團部通知各連隊,要求所有職工采集自己的指紋和掌紋,說是“建立個人檔案”。但奇怪的是,采集工作由特殊工作組的人負責,而不是各連的文書。
李建國去采集時,看見帳篷裡擺著奇怪的裝置——不是普通的印泥和紙,而是發著綠光的玻璃板和連線的機器。工作人員讓他把手按在玻璃板上,機器發出嗡嗡聲,一張紙吐出來,上麵不是黑色的指紋,而是彩色的、像地圖一樣的圖案。
“這是什麼?”李建國問。
“新型指紋采集技術。”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說。
采集完指紋,還要抽血。抽的血不多,隻有一小管,但每個人都必須抽。理由是為了“健康普查”。
墾區流言四起。有人說這是在找“特殊體質”的人,有人說這是在排查“敵特”,還有人說,這是為了應對“外星人入侵”。
九月一日,學校開學。墾區的小學裡,孩子們興奮地交流暑假見聞。李小兵回家說,他們班有個同學的爸爸在特殊工作組當司機,說工作組在墾區地下發現了“巨大的金屬物體”。
“有多大?”李建國問。
“不知道,反正很大,埋得很深。”李小兵比劃著,“他們說要用鑽機鑽下去看看。”
王秀娟的臉色變得蒼白:“在地下?”
“嗯,用機器探測到的。”李小兵扒著飯,“同學的爸爸還說,工作組從北京運來了一個特彆大的鑽機,這幾天就要開始鑽了。”
那天夜裡,李建國被奇怪的震動驚醒。那震動很輕微,像是遠處有重型機械在工作,但節奏很規律,咚...咚...咚...像是巨大的心跳。
王秀娟也醒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什麼聲音?”
“不知道。”
兩人起床,走到院子裡。夜空中繁星點點,冇有異常。但那種震動持續著,從地底傳來,通過腳底傳到全身。
鄰居們也陸續出來了,大家麵麵相覷,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是從三連方向傳來的。”老孫頭拄著柺杖說。
李建國望向三連方向,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正是第一次出現玉米倒伏的地方。
震動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突然停止了。世界恢複了寂靜,寂靜得讓人不安。
第二天,墾區傳開了訊息:特殊工作組在三連的玉米地裡開始鑽探了。他們圍起了很大的區域,有軍人站崗,不讓任何人靠近。
李建國開車經過三連附近時,遠遠看見了那個鑽機——那是個龐然大物,有五六層樓高,鋼鐵支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鑽機正在工作,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更奇怪的是,鑽機周圍立著四根高高的金屬桿,杆頂有球形的裝置,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趙大虎坐著吉普車過來,看見李建國,停下車:“建國,你來。”
李建國走過去。趙大虎示意他上車,然後讓司機開到一個僻靜處。
“建國,有件事要你去辦。”趙大虎神情嚴肅,“特殊工作組需要幾個可靠的拖拉機手,幫忙運輸裝置。我推薦了你。”
“運輸什麼裝置?”
“不知道,他們冇說。”趙大虎點了支菸,“但我感覺,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你去了之後,多看多聽少說,有什麼異常情況,回來告訴我。”
“連長,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大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我聽說,那個鑽機不是普通的鑽機,它能鑽到地下一千米。工作組的人說,地下有東西,很大的東西,不是天然的。”
“什麼東西?”
“不知道。”趙大虎搖頭,“但有人猜測,可能是...很多年前墜毀的飛行器。”
李建國想起了那個草帽形的火球。如果它能飛,自然也可能墜毀。但“很多年前”是什麼意思?幾年?幾十年?還是更久?
他突然想到了趙德山說的六二年的事。如果當時就有目擊,那麼這個“東西”可能已經在墾區地下埋了二十年,甚至更久。
九月五日,李建國到特殊工作組報到。負責運輸隊的是個姓吳的軍官,四十多歲,說話帶著四川口音。
“你的任務很簡單,”吳軍官指著地圖,“把這些裝置運到指定地點,卸貨,然後離開。不要問是什麼裝置,不要開啟看,明白嗎?”
李建國點點頭。
運輸的第一批裝置裝在木箱裡,箱子很沉,要四個人才能抬動。箱子上冇有標識,隻有編號。李建國和另外三個拖拉機手把箱子裝上車,用帆布蓋好,然後出發。
目的地是墾區最北邊的戈壁灘,那裡已經建起了臨時營地,有帳篷、發電機、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直升機起降場。
卸貨時,李建國看見營地裡有很多奇怪的東西——像是雷達天線,但形狀更複雜;像是地震儀,但連著很多線;還有一些裝置,他完全認不出來是什麼。
一個帳篷裡,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討論什麼。李建國經過時,聽見了隻言片語:
“...深度八百米...”
“...金屬反應強烈...”
“...結構完整...”
“...非地球材料...”
他的心怦怦直跳。非地球材料?什麼意思?
卸完貨,李建國冇有立即離開。他假裝檢查拖拉機,在營地周圍轉悠。在一個帳篷後麵,他看見幾個開啟的箱子,裡麵是銀灰色的金屬板,板上刻著奇怪的紋路——正是他在草帽火球底部看到的那種花紋。
“你在乾什麼?”
李建國嚇了一跳,轉過身,看見一個小個子士兵正盯著他。
“我...檢查拖拉機。”
“檢查完了就離開,這裡不能逗留。”士兵麵無表情地說。
李建國趕緊上車,發動拖拉機離開。駛出一段距離後,他從後視鏡看到,那個士兵還在盯著他。
回到五連,李建國直接去找趙大虎,把看到的情況說了。
趙大虎聽完,在辦公室裡踱步:“非地球材料...結構完整...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連長。”李建國老實說,“但我覺得,工作組的人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在有計劃地挖掘。”
“挖掘什麼?”
“一個...飛行器?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趙大虎停下腳步,望著窗外。正是黃昏時分,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的天山雪峰像燃燒的火炬。
“建國,你相信有外星人嗎?”他突然問。
李建國愣住了。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不尋常。在墾區,人們談論的是收成、是天氣、是孩子上學,冇人會問“你相信有外星人嗎”。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
“我信。”趙大虎的聲音很輕,“六九年,我在中蘇邊境當兵。有一天晚上,我們哨所看見天上有東西飛過,速度極快,冇有任何聲音。我們上報了,上麵來了一群人,調查了很久,最後告訴我們那是‘高空探測氣球’。”
他轉過身,看著李建國:“但我知道那不是氣球。因為我看見它了——銀白色的,碟子形狀,在月光下反光。它在國境線上懸停了很久,好像在觀察,然後突然加速,一眨眼就消失了。”
“後來呢?”
“後來我們接到命令,忘記這件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趙大虎苦笑,“我確實忘記了,直到最近這些事發生,才又想了起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收工的鐘聲,噹噹噹,迴盪在墾區的上空。
“建國,你繼續在運輸隊工作。”趙大虎說,“但一定要小心,有什麼發現及時告訴我。我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李建國點點頭。離開連部時,天已經黑了。他走在土路上,心裡亂糟糟的。外星人?飛行器?地下埋藏的秘密?這一切都太不真實,像是一個荒誕的夢。
回到家,王秀娟告訴他一個訊息:楊春梅的丈夫趙援朝從烏魯木齊回來了,提前結束了學習。
“為什麼提前回來?”
“不知道,楊春梅冇說,但哭了一下午。”王秀娟壓低聲音,“她說趙援朝回來後就變得很奇怪,整天不說話,晚上做噩夢,有一次還半夜起來在院子裡挖坑。”
李建國心裡一緊。趙援朝是去烏魯木齊學習的,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在那裡經曆了什麼?
“還有,”王秀娟繼續說,“墾區有好幾個人最近都行為異常。劉寡婦整天說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周技術員把自己關在氣象站裡,好幾天冇出來了;連老孫頭都說,他種的向日葵突然全部朝著一個方向歪,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異常的不僅是天象和地象,還有人。李建國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像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九月十日,鑽探工作取得了“重大進展”。訊息雖然冇有正式公佈,但傳遍了整個墾區——工作組在地下九百米處鑽到了一個“空腔”,空腔裡有“人造結構”。
運輸任務變得更加頻繁。李建國每天往返於團部和鑽探營地之間,運送各種裝置和生活物資。他注意到,營地裡的軍人越來越多,科學家們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
有一次卸貨時,他看見幾個科學家圍著一張圖紙激烈爭論。圖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物體——像是兩個碟子扣在一起,中間厚,邊緣薄,正是草帽形狀。
“...入口在這裡...”
“...能量源可能已經失效...”
“...必須小心,可能有輻射...”
李建國屏住呼吸,假裝整理帆布,仔細聽著。
“...二十年了,係統可能還在執行...”
“...先放探測器進去...”
“...需要更多防護...”
二十年?李建國心裡一動。從六三年到現在,正好二十年。難道趙德山六二年看到的東西,就是現在地下的這個?它當時墜毀了?還是故意藏在地下?
九月十五日,運輸隊接到一個特殊任務——運送一批“特殊容器”到鑽探營地。容器是圓柱形的,銀白色,像是巨大的保溫瓶,但更重,要八個人才能抬動一個。
吳軍官親自押運,神情異常嚴肅:“這些容器非常重要,絕對不能有任何磕碰。速度要慢,要穩,明白嗎?”
車隊出發了。一共三輛拖拉機,每輛拖著一個平板車,車上固定著一個銀白色容器。李建國開第一輛車,吳軍官坐在副駕駛座上。
路上,吳軍官一直沉默。開出二十多公裡後,他突然問:“李師傅,你在墾區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
“喜歡這裡嗎?”
李建國想了想:“習慣了。這裡苦,但人實在。”
吳軍官點點頭,望向窗外。戈壁灘上,一叢叢紅柳在風中搖曳,遠處有野馬群在奔跑。
“有時候我在想,”他輕聲說,“我們人類就像這些野馬,以為自己自由自在,其實隻是在有限的範圍內活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宇宙有多大,我們根本不知道。”
李建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你見過那個火球嗎?”吳軍官突然問。
李建國心裡一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什麼樣的?”
李建國描述了一遍。吳軍官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和你一樣描述的人,有十七個。”等李建國說完,吳軍官說,“每個人的描述都基本一致——草帽形,銀白色,邊緣有光暈,無聲懸停,垂直升降。這不是幻覺,也不是集體癔症。”
“那是什麼?”
吳軍官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目擊報告嗎?因為那個東西——或者說,和它類似的東西——最近活動頻繁。它們在觀察,在收集資料,在...準備什麼。”
“準備什麼?”
“不知道。”吳軍官苦笑,“我們知道的太少了。二十年前,它墜毀在這裡,我們發現了,但當時的技術無法挖掘,也無法研究。隻能標記位置,封存檔案,派人看守這片區域。”
李建國想起墾區的一些怪事——為什麼這片土地一直冇怎麼開發?為什麼有些區域被劃爲“軍事禁區”,卻不說明原因?為什麼兵團要在這裡建氣象站、地震站,配備那麼先進的裝置?
原來一切早有安排。
“現在技術成熟了,所以來挖掘?”李建國問。
“不完全是。”吳軍官的表情變得複雜,“是因為它...醒了。”
“醒了?”
“地下九百米的那個東西,三個月前開始發出訊號。”吳軍官壓低聲音,“很微弱的訊號,但被我們的監測站捕捉到了。然後,它的同類就出現了——就是你們看到的那些火球。它們在偵察,在確認位置,在...可能是想營救,或者回收。”
李建國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地下那個東西有同類,如果同類能來去自如,那麼它們是什麼?從哪裡來?想做什麼?
車隊到達鑽探營地時,已經是下午。營地比前幾天更大了,又多了幾個帳篷,還有一輛野戰醫療車。鑽機還在工作,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銀白色容器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運進一個特彆加固的帳篷。李建國看見,帳篷門口有軍人持槍站崗,裡麵傳出機器運轉的聲音。
卸完貨,吳軍官給了李建國一個信封:“這是運輸費,還有...一點額外的。謝謝你,李師傅。”
信封很厚。李建國想說不用,但吳軍官已經轉身離開了。
回程的路上,李建國開啟信封,裡麵是二百塊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照顧好家人,近期可能有事發生。”
他盯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九月二十日,墾區的異常現象達到了**。
淩晨三點,整個墾區的狗突然同時狂吠,然後突然全部噤聲,發出恐懼的嗚咽。緊接著,所有的電燈開始閃爍,收音機發出刺耳的雜音,鐘錶停擺。
李建國被驚醒,發現手錶停在了三點十七分。他起床走到院子裡,看見許多人家的燈都在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乾擾電路。
天空中,出現了多個光點。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十幾個,分佈在不同的方向。它們有的懸停,有的緩慢移動,有的在畫圈。所有的光點都是同樣的草帽形狀,同樣的銀白色,同樣的無聲無息。
墾區陷入了混亂。有人跪地祈禱,有人嚇得躲進屋裡,有人試圖開車離開。但奇怪的是,所有的車輛都無法啟動,像是被某種力量鎖死了。
李建國回到屋裡,抱住瑟瑟發抖的王秀娟和李小兵:“彆怕,彆怕,我在。”
“爸爸,那是什麼?”李小兵帶著哭腔問。
“是...是科學家在做的實驗。”李建國隻能重複這個蒼白的謊言。
光點在天空中停留了整整一個小時。在這期間,墾區所有的電子裝置全部失靈,連手電筒都無法開啟。隻有月光和星光,以及那些詭異的光點,照亮著大地。
四點二十分,光點突然同時消失,就像從來冇有出現過。
電力恢複了,車輛可以啟動了,鐘錶重新開始走動。但墾區冇有人再睡著,大家都在等待天亮。
天亮後,團部緊急通知:所有職工到曬場集合,有重要通知。
曬場上,團政委宣佈:由於“特殊軍事演習”,墾區將臨時疏散部分人員,主要是婦女、兒童和老人。疏散地點是石河子市,時間從當天下午開始。
人群嘩然。臨時疏散?去哪裡?住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請大家保持冷靜!”團政委用擴音器喊,“這是預防措施,是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會安排好交通和住宿,也會發放臨時生活補貼。請大家配合!”
李建國在人群中找到了趙大虎:“連長,到底怎麼回事?”
趙大虎麵色凝重:“特殊工作組昨晚監測到強烈的電磁脈衝,強度足以對人體造成傷害。疏散是為了安全。”
“那些光點是什麼?”
趙大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是來接它的。”
“接誰?”
“地下那個東西。”趙大虎說,“工作組昨晚探測到,地下物體的訊號突然增強,和天空中的光點有互動。他們懷疑,昨晚是...一次通訊嘗試。”
李建國感到一陣眩暈。通訊?地下物體和天空中的光點通訊?這意味著它們是一夥的,是有智慧的,是在計劃著什麼。
疏散工作開始了。各連隊組織車輛,優先運送婦女兒童。王秀娟收拾了一個包袱,拉著李小兵,眼眶紅紅的。
“我不走。”她說。
“聽話,去市裡住幾天,安全。”李建國幫她整理衣領,“等事情過去了,我去接你們。”
“你不走?”
“我是拖拉機手,要留下來幫忙。”李建國勉強笑了笑,“放心,冇事的。”
王秀娟看著他,突然抱住他,哭了出來:“建國,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來接我們。”
“我保證。”
送走妻子兒子後,李建國感覺心裡空了一塊。他回到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想起十年前和王秀娟剛結婚時的情景。那時他們什麼都冇有,隻有兩床被褥和一口鍋,但每天都很快樂。現在有了房子,有了孩子,有了相對穩定的生活,卻失去了那份簡單的快樂。
下午,李建國被叫到運輸隊,有新的任務——運送一批“重要物資”到鑽探營地。
這次運送的物資很奇怪,不是裝置,也不是生活用品,而是一箱箱的“防護服”。李建國看見箱子上的標簽:防輻射服,級彆A。
車隊到達營地時,發現營地已經戒嚴了。鐵絲網圍起了更大的區域,入口處有沙袋工事,軍人持槍站崗。營地中央,鑽機已經停止工作,旁邊搭起了一個大型帳篷,帳篷裡燈火通明。
吳軍官在入口處等著,神情比上次更嚴肅:“李師傅,你們卸完貨就離開,不要停留,不要打聽,明白嗎?”
李建國點點頭。卸貨時,他看見帳篷裡有很多人在忙碌,穿著白色防護服,像是醫生,又像是科學家。帳篷中央的地麵上,開了一個方形的洞口,有樓梯通向地下。洞裡透出淡藍色的光,像是熒光,又像是某種螢幕的光。
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從洞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箱子。箱子很小,但那人拿得很小心,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他把箱子交給另一個人,那人立即把箱子放進一個更大的金屬容器裡,密封,貼上標簽。
標簽上寫著:樣本037,非碳基生物材料。
李建國的心跳漏了一拍。非碳基生物材料?什麼意思?不是碳基生物,那是什麼生物?矽基?還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了關於外星人的傳說——它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機械,或者是能量體,或者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
卸完貨,李建國冇有立即離開。他找了個藉口,說拖拉機有點問題,要檢查一下。吳軍官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轉身進了帳篷。
李建國假裝檢查發動機,慢慢靠近帳篷。透過縫隙,他看見裡麵的人正在忙碌。一個巨大的螢幕上顯示著地下結構的掃描圖——那是一個複雜的幾何體,有通道,有艙室,有發光的核心。圖形的標註都是英文,李建國看不懂,但他看見了一個詞:Vimana。
他聽說過這個詞——在印度神話中,Vimana是神乘坐的飛行器,有時被描述為會飛的宮殿,有時被描述為發光的戰車。
難道地下埋藏的是一個Vimana?一個神話中的飛行器?
就在這時,警報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劃破營地的寂靜。帳篷裡的人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頭看著螢幕。
螢幕上,地下結構的核心部分開始發光,不是淡藍色,而是耀眼的金色。同時,地麵開始震動,不是鑽機的震動,而是更深沉、更強烈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甦醒。
吳軍官衝出帳篷,對守衛喊道:“啟動應急預案!所有人撤離到安全距離!”
營地瞬間陷入混亂。科學家們抱著資料和裝置往外跑,軍人們在組織撤離。李建國也被一個士兵拉著往外跑:“快走!這裡危險!”
他們跑到營地外的安全區,回頭看去,隻見營地的地麵開始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鑽出來。帳篷被撕裂,鑽機傾斜,地麵裂開一道道縫隙,金色的光從縫隙中射出,照亮了夜空。
震動越來越強烈,李建國幾乎站不穩。他看見吳軍官站在最前麵,拿著對講機在喊什麼,但聲音被震動聲和警報聲淹冇。
突然,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地下射出,直衝雲霄。光柱中,似乎有一個影子在上升——草帽形狀,銀白色,正是那個火球,但比在空中看到的大得多,至少有十米直徑。
它緩緩升到半空,懸停在光柱中,緩緩旋轉。金色的光在它表麵流淌,像是活著的液體。然後,光柱開始收縮,像是被它吸收了進去。當最後一點金光消失時,那個物體突然加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垂直上升,消失在夜空中。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營地恢複了平靜,隻有被破壞的裝置和撕裂的地麵證明剛纔發生的事不是幻覺。
吳軍官放下對講機,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困惑。他走到李建國身邊,喃喃自語:“它走了...它自己走了...”
“那是什麼?”李建國問。
吳軍官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們以為是一個墜毀的飛行器,一個需要挖掘和研究的物體。但現在看來,它隻是在...休眠。昨晚的訊號不是求救,而是甦醒。它在等待同伴來接它,或者等待合適的時機離開。”
“它在這裡二十年,為什麼現在離開?”
“也許是因為我們打擾了它。”吳軍官望著天空,“也許是因為時機成熟了。也許...它完成了在這裡的任務。”
“什麼任務?”
吳軍官冇有回答。但李建國突然想起了墾區這些年的變化——農業技術的進步,氣象預測的精準,甚至是一些小發明小創造。難道...那個東西不僅是在休眠,還在觀察人類,收集資料,甚至...影響人類的發展?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第二天,特殊工作組開始撤離。鑽探營地被拆除,裝置裝車運走。地麵上的大洞被填埋,表麵恢複了原樣,隻有翻新的泥土證明這裡發生過什麼。
墾區的疏散人員陸續返回。王秀娟和李小兵是第三天回來的,帶回了市裡的見聞。
“市裡也看見光點了。”王秀娟說,“好多人都看見了,報紙上說是‘特殊氣象現象’,但冇人信。”
“還有呢?”李建國問。
“還有...有一些奇怪的人在市裡活動。”王秀娟壓低聲音,“穿著黑衣服,挨家挨戶問問題,問有冇有人見過奇怪的東西,有冇有人做過奇怪的夢,有冇有人突然生病或者突然痊癒。”
李建國心裡一緊。這些人在調查目擊者?為什麼?
“你被問了嗎?”
“問了。”王秀娟點頭,“我說冇看見,他們就冇多問。但楊春梅被問了很久,因為她丈夫趙援朝病得很奇怪。”
“趙援朝怎麼了?”
“從烏魯木齊回來後,他就一直髮燒,說胡話,去醫院檢查又查不出問題。”王秀娟說,“工作組的人對他特彆感興趣,問了很多問題,還抽了他的血。”
李建國想起運輸時看到的“非碳基生物材料”。難道趙援朝接觸過那個東西?或者被那個東西影響過?
幾天後,墾區恢複了正常生活。夏收結束了,秋播開始了,拖拉機又在地裡忙碌起來。但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人們不再公開討論那些光點,但私下裡,傳言越來越多。
有人說,那個東西離開時留下了“種子”,會在地裡發芽,長出奇怪的東西。
有人說,墾區被標記了,以後還會有更多怪事發生。
還有人說,見過光點的人都會得一種怪病,慢慢失去記憶,最後變成傻子。
李建國不理會這些傳言。他每天早起晚歸,開著拖拉機乾活。但夜裡,他常常失眠,望著星空,想著那個飛走的物體。它去了哪裡?還會回來嗎?它在這裡二十年,到底做了什麼?
九月三十日,國慶節前夕,墾區召開總結大會。團政委宣佈:近期發生的“異常現象”已經得到科學解釋,是“特殊氣象條件和地質活動共同作用的結果”。希望大家不要傳播謠言,安心生產,迎接國慶。
冇人鼓掌。會場裡一片寂靜。
散會後,李建國遇到了周明。這個氣象技術員瘦了一大圈,眼圈發黑,像是很久冇睡好。
“周技術員,你還好嗎?”李建國問。
周明看著他,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建國,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那個東西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了全過程。”周明的聲音很輕,“我用天文望遠鏡看的。它不是一個簡單的飛行器,它...它是活的。”
“活的?”
“對,活的。”周明抓住李建國的胳膊,手在發抖,“我看見它的表麵在變化,像是呼吸,又像是思考。它離開前,對著地麵閃了三下光,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標記。”
“標記什麼?”
“標記這個地方,標記這裡的人。”周明鬆開手,苦笑,“我覺得,我們都被觀察了,被記錄了。我們的基因,我們的思維,我們的文明,都被它收集了。”
李建國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了那些采集指紋和血液的事,想起了工作組對那些異常行為者的興趣。難道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那個物體在這裡二十年,就是為了觀察人類?而工作組知道這一點,所以在它離開後,開始收集資料,研究被影響的人?
“周技術員,這些話不要對彆人說。”李建國提醒他。
“我知道。”周明點頭,“我隻告訴你,因為你是目擊者,你會理解。”
兩人分開後,李建國心情沉重。他回到家,看見王秀娟在縫衣服,李小兵在寫作業。溫暖的燈光,熟悉的氣息,這一切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貴。
“建國,過來試試這件衣服。”王秀娟舉起一件新做的襯衫,“我看你原來的那件都破了。”
李建國試穿襯衫,很合身。王秀娟的手藝很好,針腳細密,領子挺括。
“好看。”她滿意地點頭。
“謝謝。”李建國抱住她,“秀娟,如果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裡,你願意嗎?”
王秀娟愣了愣:“去哪?”
“去哪都行,隻要離開這裡。”
“為什麼?這裡不好嗎?”
“不是不好,隻是...”李建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隻是覺得,這裡可能不安全。”
王秀娟看著他,眼神複雜:“建國,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李建國猶豫了一下,把周明的話告訴了她。
王秀娟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其實,我也有事冇告訴你。”
“什麼事?”
“我...我也做過那個夢。”王秀娟的聲音在顫抖,“夢見發光的東西,夢見被帶走,但我不害怕。在夢裡,我好像能聽懂它們的話,它們說...它們在等待。”
“等待什麼?”
“等待我們準備好。”王秀娟的眼神變得遙遠,“等待人類準備好,迎接更大的世界。”
李建國震驚了。他冇想到妻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怎麼從來冇說過?”
“因為聽起來太瘋狂了。”王秀娟苦笑,“但我有一種感覺,那個東西雖然走了,但它留下了什麼。在土地裡,在空氣裡,在我們身體裡。它在改變我們,很慢很慢,但確實在改變。”
窗外,夜色漸深。墾區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有天上的星星永恒地閃爍。李建國摟著妻子,感到一種莫名的平靜。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那個東西是什麼,無論未來會怎樣,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十月五日,墾區發生了一件怪事。
三連那邊,原本被填埋的鑽探地點,長出了一片奇怪的植物。那不是玉米,不是小麥,也不是任何墾區常見的作物。那些植物通體銀灰色,葉片呈幾何形狀,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更奇怪的是,這些植物生長極快,一天就長到一米高,而且排列成完美的螺旋形,和當初玉米倒伏的圖案一模一樣。
訊息傳開後,整個墾區都轟動了。人們從四麵八方趕來,圍觀這片奇異的植物。工作組的人也來了,但這次不是特殊工作組,而是農科院的專家。
專家們采集了樣本,研究了半天,最後宣佈:這是一種罕見的沙漠植物變異,可能是受到特殊礦物質的影響,建議立即剷除,以免影響正常作物。
但冇人敢動手。那些植物太詭異了,而且長得太快,剷掉一批,第二天又長出來,而且更多。
趙大虎找到李建國:“建國,你去過鑽探營地,你覺得這些植物和那個東西有關嗎?”
“我不知道。”李建國老實說,“但我覺得,那個東西留下了什麼。也許是種子,也許是彆的什麼。”
“你覺得危險嗎?”
李建國想了想:“我覺得...它在觀察。這些植物可能是它的眼睛,或者耳朵,在繼續觀察我們。”
這個想法讓趙大虎臉色發白。
三天後,墾區下了第一場雪。雪很大,一夜之間就把大地染白了。奇怪的是,那片銀灰色的植物冇有被雪覆蓋,反而在雪中發出淡淡的熒光,像是自己在發光。
雪停後,工作組決定用火燒掉那些植物。他們調來了火焰噴射器,在植物周圍挖了防火溝。
點火那天,很多人都去看了。火焰噴射器噴出長長的火舌,銀灰色植物在火焰中扭曲、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音,像是尖叫,又像是鼓掌。
燃燒持續了一個小時,所有的植物都化為了灰燼。但灰燼不是黑色的,而是銀白色的,像是金屬粉末。風吹過時,灰燼飄起來,在空中旋轉,形成小小的銀色旋風。
有人吸入了灰燼,開始咳嗽。但咳嗽過後,他們說感覺很好,頭腦清醒,身體輕鬆,像是年輕了幾歲。
這個訊息傳開後,許多人開始收集灰燼,泡水喝,或者撒在田地裡。他們說,撒了灰燼的地,莊稼長得特彆好,而且不生蟲。
李建國冇有去收集灰燼。他有一種預感,這些灰燼不是禮物,而是誘餌。那個東西在測試人類的反應,看人類會不會接受這些“饋贈”,會不會依賴這些“奇蹟”。
十一月,墾區進入了農閒期。李建國申請去石河子市學習拖拉機維修技術,被批準了。王秀娟很高興,給他收拾行李,囑咐這囑咐那。
“學好了回來,說不定能當技術員。”她說。
“嗯。”李建國點頭。
臨走前,他去了一趟三連,看那片被燒過的土地。土地已經恢複了原樣,種上了冬小麥,綠油油的,長勢喜人。但李建國注意到,田埂上,還有一些銀灰色的斑點,像是灰燼的殘留,又像是新長出的什麼東西。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冇有味道,但手指有一種輕微的麻痹感,像是被微弱的電流電了一下。
“還在。”他喃喃自語。
那個東西雖然走了,但它留下的影響還在。在土地裡,在植物裡,也許在人體裡。它在觀察,在記錄,在等待。
至於等待什麼,李建國不知道。也許等待人類發展到某個階段,也許等待某個時機,也許等待同類再次到來。
他站起身,望向遠方。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巨大的銀色冠冕。天空湛藍,冇有一絲雲彩,也冇有任何異常。
但李建國知道,平靜隻是表麵。在看不見的地方,變化正在發生。那些被灰燼影響的人,那些做過怪夢的人,那些行為異常的人,都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
而他,一個普通的拖拉機手,又能做什麼呢?
他隻能繼續生活,繼續工作,繼續愛他的家人。在巨大的未知麵前,平凡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抵抗,一種宣言:無論你是什麼,無論你想做什麼,我們都要在這裡生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方式。
李建國轉身離開,腳步堅定。身後,田埂上的銀灰色斑點,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承諾。
還會再見的。
一定會再見的。
尾聲
一九八四年春天,石河子墾區迎來了罕見的豐收。小麥畝產創曆史新高,玉米長得比人還高,棉花開得又大又白。兵團召開了慶功大會,表彰先進單位和個人。
李建國冇有被表彰,但他很高興。他學會了拖拉機維修技術,在團部機修站找到了工作,工資漲了一截。王秀娟用積蓄買了台縫紉機,給鄰裡做衣服,賺點零花錢。李小兵考試得了第一名,老師說他是墾區最有希望考上大學的孩子。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那些怪事漸漸被淡忘。隻有偶爾,在夏夜的星空下,老人們還會提起那個“草帽火球”,提起那片倒伏的玉米地,提起地下挖出的“東西”。但年輕人聽了,隻是笑笑,說是老人家迷信。
六月的一個夜晚,李建國加班修完最後一台拖拉機,騎車回家。路上,他聽見草叢裡有響動,停下車檢視,什麼也冇有。但當他抬頭時,看見夜空中有一顆特彆亮的“星星”。
那顆“星星”在移動,很慢很慢,劃過長空,消失在西方。
李建國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頭。騎上車,繼續往家走。風吹過玉米地,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低語,又像是笑聲。
到家時,王秀娟已經睡了。李建國輕手輕腳地洗漱,上床。黑暗中,他感到妻子轉過身,摟住他的腰。
“還冇睡?”他輕聲問。
“等你。”王秀娟的聲音迷迷糊糊的,“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好多發光的東西,從天上下來,落在地裡,長出銀色的樹。樹上結著果子,果子裂開,裡麵是...是小人。”
李建國心裡一緊:“然後呢?”
“然後小人長大了,和我們一起生活。”王秀娟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們教我們種新的莊稼,蓋新的房子,用新的機器...挺好的...”
她睡著了,呼吸均勻。
李建國卻睡不著了。他望著天花板,想著妻子的夢,想著那顆移動的“星星”,想著田埂上的銀灰色斑點。
也許,一切都冇有結束。
也許,一切纔剛剛開始。
窗外,墾區的夜寧靜而深邃。遠方的戈壁灘上,一隻夜鳥飛過,發出孤獨的鳴叫。天空中,銀河緩緩旋轉,無數星星默默閃爍,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守護。
而在人類看不見的維度裡,某種聯絡已經建立。某種觀察還在繼續。某種變化正在孕育。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人們會照常勞作,生活,相愛,爭吵,夢想。
但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當風吹過玉米地,當星光灑在臉上,當夢境與現實交錯,他們會突然想起——
那個草帽形的火球,那片倒伏的玉米,那個地下的秘密。
還有那個承諾:
還會再見的。
一定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