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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梳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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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讀了一整夜。事務所裏隻有一盞台燈,燈泡發著昏黃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老周早就上樓了,走之前給他留了一壺茶和一包紅塔山。林深不抽煙,但茶喝了兩壺。

資料夾裏的記錄比他想象的要多。不隻是案件,還有舅舅隨手寫下的筆記、對規則的思考、對某個怪談起源的推測。字跡從年輕到蒼老,從工整到潦草,像一個人的一生被壓縮在了這些紙頁裏。

他讀到淩晨四點,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張扭曲的臉。牆上的老式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他想起老周說的“四個月”。一百二十天之後,他身上的“錨”就會消散,他會變成一塊行走的磁鐵,方圓幾公裏內的故事都會往他身上撞。

舅舅留給他兩千多萬,但也留給他一個爛攤子。

不,不對。舅舅留給他的不是爛攤子。舅舅留給他的是一份工作——一份他從來沒想過要做、但現在不得不做的工作。

林深閉上眼,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鏡子裏的臉、指甲縫裏的頭發、巷口那個假扮他媽媽的身影、老周那雙過亮的眼睛、照片上站在槐樹下的女人。

還有舅舅。那個他從未見過、三歲時抱過他一次、往他兜裏塞過一塊玉佩的男人。那個他媽恨了三十年、說他“不吉利”的男人。那個死在子彈下的男人。

林深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他隻知道,他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銅環敲擊的聲音,是指節叩門的聲音。很急,很密,像一個人在用指甲刮門板。

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窗外的光線透過髒兮兮的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灰白色的光斑。老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下樓了,坐在長條桌對麵,手裏端著一杯茶,茶葉梗在杯口浮著。

敲門聲還在繼續。

“委托人。”老周說,沒有起身,“你去開。”

林深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浴室跑出來。她的臉色很白,不是化妝的那種白,是那種失去血色的慘白。她的眼睛紅腫,嘴唇在發抖。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把黑色的斷發。

“救救我室友。”她說,聲音在發抖,“她……她梳頭。一直梳。梳了一整夜。”

林深低頭,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攥過。

他的右手食指,指甲縫裏那根黑色的頭發,突然又癢了起來。

“進來。”老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靜,“關門。快點。”

女孩踉蹌著跨進門,林深把門關上。門閂落下的那一刻,他聽到外麵有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門板——不是敲,是蹭,像有人用指甲在木頭上劃了一下。

他轉頭看老周。老周沒動,隻是看著那個女孩。

女孩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肩膀,整個人在發抖。她穿著拖鞋,腳趾頭凍得發白,鞋底上沾著泥——不是普通的泥,是那種黑灰色的、帶著紙錢灰味道的泥。

林深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她的睡衣釦子扣錯了位。第三顆扣到了第四顆的眼裏,領口是歪的。說明她穿衣服的時候手在抖,很急。

第二,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淺的傷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劃的。傷口不深,但周圍一圈麵板是灰色的,不是淤青的那種灰,是死皮的那種灰。

第三,她的鞋上隻有泥,沒有水。外麵在下雨——林深昨晚來的時候就下了,到現在沒停。她從巷口跑進來,鞋上應該有水漬。但隻有泥,沒有水。說明她不是從巷口跑進來的。她是從某個有泥但沒有雨的地方跑過來的。

林深把這些記在腦子裏,沒說話。

老周從長條桌後麵站起來,走到女孩麵前,蹲下去。他的動作很慢,像在靠近一隻受驚的貓。

“你叫什麽名字?”

“小美。”女孩的聲音悶在膝蓋裏。

“你室友叫什麽?”

“小文。”

“小文現在在哪?”

“在……在宿舍。”小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她還在梳頭。她梳了一整夜了。我叫她她不答應,拉她她不動。她的頭發……她的頭發一直在長。”

“慢慢說。”老周的聲音很平穩,“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小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恐懼往下嚥。

“昨天晚上。她刷到一個短視訊,說什麽‘梳頭挑戰’——午夜對著鏡子梳頭一百下,就能看到未來的男朋友。”

林深皺了皺眉:“她信了?”

“她一開始不信。但她喝了酒。”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喝了很多,我勸不住她。十二點的時候,她拿著梳子坐到鏡子前麵,開始梳。我笑她,說她幼稚。她梳到五十下的時候,我聽到她的梳子聲音變了。”

“怎麽變了?”老周問。

“正常梳頭的聲音是‘唰——唰——’,很順。但到五十下的時候,聲音變成了‘刮——刮——’,像……像在梳一塊毛皮。”小美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叫她停下來,她不聽。她說‘快了快了,馬上就看到男朋友了’。她梳到八十下的時候,我看到了。”

“看到什麽?”

“鏡子裏有第二個人。”小美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倒影。是另一個人。穿著紅色衣服,頭發很長,站在小文身後。小文還在笑,她沒看到。但我看到了。”

老周站起來,走到長條桌後麵,從抽屜裏拿出那個舊筆記本,翻開到某一頁。林深瞄了一眼,看到上麵寫著“鏡中影·光緒三年”。

“然後呢?”老周問。

“然後小文梳完了一百下。”小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像在念課文,“她停下來,看著鏡子,說‘怎麽還是你’。然後她開始梳第二次。這一次她的動作不一樣了——很慢,很用力,每一梳都從頭皮刮到發梢。她的頭發開始掉,一把一把地掉,但她不停。她說‘不夠,還要梳,還要梳’。”

小美攤開右手,把那把斷發放在桌上。發絲很細,黑得發亮,不像正常人的頭發,更像某種人造纖維。

“我嚇壞了,去拉她。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小美的聲音斷了,她捂住嘴,幹嘔了一下。

“她回頭看你的時候,怎麽了?”老周問。

“她沒有臉。”小美說,“她的臉是平的。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就是一張白紙一樣的臉。但是有頭發——頭發從她的額頭、臉頰、下巴上長出來,像草一樣。”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起自己指甲縫裏那根頭發,想起它在指間顫動的感覺。

“然後呢?”老周問。

“然後我就跑出來了。”小美哭著說,“我不知道去哪,我隻知道這個地方——我朋友跟我說過,這裏有個事務所,專門處理這種事。我跑了四十分鍾,一直跑,不敢回頭。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一直跟著我,但我沒回頭。”

林深開口了:“你說你跑了四十分鍾。”

小美點頭。

“從你們學校到這裏,打車都要二十分鍾。你穿著睡衣拖鞋,在雨裏跑四十分鍾,鞋上隻有泥沒有水?”

小美愣住了。

“還有,”林深繼續說,“你說你‘不敢回頭’。但如果你沒回頭,你怎麽知道身後有腳步聲?腳步聲是從後麵傳來的,你不回頭也能聽到。但你剛才說的是‘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這沒問題。問題是,你說的是‘我知道有腳步聲’。你是怎麽知道的?”

小美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困惑。

“我……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知道。我感覺到的。就像……就像有人在你脖子後麵吹氣,你看不到,但你知道他在。”

林深看了老週一眼。老周微微點了點頭——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她說的是真話。

“小美,”老周說,“你現在很安全。這個屋子裏的東西,外麵的進不來。但你剛才說的那些細節很重要。我需要你仔細回想一下——你跑出來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一點多。”

“你跑到這裏用了多久?”

“我覺得很久……但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跑,不敢停。”

“你覺得很久,但你剛才說你跑了四十分鍾。”老周的聲音很平靜,“你為什麽會覺得是四十分鍾?”

小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就是覺得是四十分鍾。就像……就像有人在我腦子裏告訴我的。”

老周點了點頭,轉向林深。

“你怎麽看?”

林深沉默了幾秒。

“她說的是實話。”林深說,“但她說的不一定都是真的。不是她在撒謊,是她的記憶可能被改過。”

老周沒有表示讚同或反對,隻是看著小美。

“小美,你跑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

“沒有。”小美的聲音很堅定,“我不敢。”

“你確定?”

“確定。我一直在往前跑。我聽到腳步聲,但我沒有回頭。”

老周從桌上拿起那把斷發,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放下了。

“小美,你聽我說。”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室友遇到的東西,叫‘鏡中影’。它是一百多年前一個被逼冥婚的女人的故事,附在了一麵老鏡子上。你室友觸發規則的時候,那個故事從鏡子裏出來了,附在了她身上。她現在不是在梳頭——是那個故事在借她的手梳頭。”

“她能救回來嗎?”小美問。

“能。”老周說,“但需要有人進去。”

“進去?進哪?”

“進鏡子裏。”

小美瞪大了眼睛。

“我去。”林深說。

老周看著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反對。

“為什麽?”

“因為我身上有舅舅的印記。”林深說,“故事會繞著我走。我進去,比普通人安全。”

“安全不代表不會死。”

“我知道。”

老周看了他三秒鍾,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皺紋堆成了一朵花。

“你比你舅舅還煩人。”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麵取下了那麵巴掌大的銅鏡,遞給林深,“拿著。進去之後,如果遇到麻煩,敲三下鏡麵。我能聽到。”

“聽到之後呢?”

“聽到之後,我會想辦法。但別指望我,我也沒進去過。”

林深接過銅鏡。銅鏡很沉,背麵刻著一個“周”字,筆畫像刀刻的。

“我進去之後,怎麽做?”

“找到小文。”老周說,“她在鏡中世界裏。找到她之後,你需要在第一百下梳頭完成之前打斷她。規則說‘梳頭一百下’,如果沒梳到一百下,故事就不完整,就困不住人。”

“怎麽打斷?”

“把鏡子翻過去。鏡麵朝下。故事就找不到出口了。”

林深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老周的聲音低了下來,“鏡子裏可能不隻是小文。還有別的東西。那個故事的本體——那個被逼冥婚的女人——也在裏麵。她會說話,會笑,會哭,會求你。不要信她。不要答應她任何事。不要吃她給的任何東西。不要看她眼睛超過三秒。”

“看了會怎樣?”

“你會變成她。”

林深把銅鏡揣進兜裏,轉向小美。

“你們宿舍在哪?”

“城東大學,女生宿舍樓,四樓,404。”

林深看了老週一眼。老周點了點頭。

“走。”

林深和小美走出事務所的時候,雨還在下。

巷口的槐樹下,那個穿深藍色外套的身影已經不在了。地上隻剩一攤被雨水泡散的紙錢灰,像一幅被擦掉一半的畫。林深的共享單車還在,車筐裏塞了一張傳單,上麵印著“城東大學附近精裝公寓,月租800起”。他把傳單扔進垃圾桶,解鎖單車。

“你會騎車嗎?”他問小美。

小美點了點頭。

“騎。我在後麵跟著。”

兩人騎了四十分鍾。城東大學在城市的另一頭,從城西老街過去要穿過整個老城區。淩晨五點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又拉得很長。

林深注意到一個細節:小美騎得很穩。一個剛被嚇到魂不附體的女孩,穿著睡衣拖鞋,在雨夜裏騎四十分鍾單車,應該會摔、會抖、會哭。但小美騎得很穩,呼吸很勻,甚至偶爾會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

這不對。

但他沒說。

女生宿舍樓是一棟十層的老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但大部分已經剝落,露出裏麵的灰磚。樓門口有鐵柵欄門,鎖著。旁邊有一扇小門,是給晚歸的學生留的,用磚頭抵著,沒鎖。

林深和小美從小門進去,上了四樓。

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他們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亮一盞,身後的燈在他們走過去之後又滅了。整個走廊像一條被一節一節點亮又熄滅的隧道。

404在走廊盡頭。

門是關著的。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光,不是白色的日光燈,是一種暗紅色的、像燭光一樣的光。

林深把耳朵貼在門上。

他聽到了梳頭的聲音。

“唰——唰——唰——”很慢,很有規律,像節拍器。每一下之間間隔正好兩秒,不多不少。

“小文?”他叫了一聲。

沒人應。梳頭的聲音繼續。

林深推了一下門。門沒鎖。

門開了。

宿舍不大。兩張上下鋪,四張書桌,一個衣櫃。左邊的床鋪空著,被子疊得很整齊。右邊的下鋪坐著一個女孩,背對著門,麵朝牆上的鏡子。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頭發很長——太長了。正常人頭發最長到腰,她的頭發垂到了地上,鋪了一地,像黑色的水。

她右手拿著一把木梳,從頭頂梳到發梢,每一下都梳到底。

“唰——唰——唰——”

林深走進去,小美跟在後麵。

“小文。”小美叫了一聲,聲音在發抖。

梳頭的聲音停了。

女孩慢慢轉過頭來。

她的臉還在。眼睛、鼻子、嘴巴都在。但她的表情不對——她在笑,嘴角往上翹,但眼睛裏沒有笑意。那種笑像一個人在做夢,夢到了什麽,但醒不來。

“小美。”小文說,聲音很正常,“你回來了?你去哪了?”

“你……你沒事吧?”小美問。

“我沒事啊。”小文轉過頭,繼續梳頭,“我在梳頭。一百下。馬上就好了。”

“你已經梳了一整夜了!”小美哭了。

“哪有。”小文笑了,“才梳了五十下。還差五十下。”

林深看了看地上的頭發。那不是掉下來的——是被梳下來的。一把一把的斷發鋪在地上,像黑色的苔蘚。但小文頭上的頭發沒有變少,反而比正常人多了很多倍。她每梳一下,頭發就長一點。梳掉一把,長出兩把。

林深蹲下來,撿起一根斷發,放在指尖搓了搓。手感不對。正常人的頭發是光滑的,這根頭發表麵有一層細密的鱗片,像蛇皮。他把頭發湊近鼻子聞了聞——有一股腐臭味,像放了很久的肉。

他放下頭發,站起來。

“小文。”林深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你看著我的眼睛。”

小文看著他,還在笑。

“你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嗎?”

“梳頭啊。”小文說,“一百下。梳完就能看到男朋友了。”

“你已經梳完了。”林深說,“你梳了一整夜。一千下都不止。”

小文歪了歪頭,表情困惑了一秒。然後她的笑容又回來了。

“你騙人。”她說,“我才梳了五十下。你看,梳子才走到一半。”

她舉起梳子,上麵纏滿了頭發。梳子的齒縫裏塞滿了斷發,有些頭發已經纏到了她的手指上,像一根根黑色的線,把梳子和她的手縫在了一起。

林深注意到一個細節——小文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傷口,和小美手上的傷口一模一樣。同一個位置,同一種灰色。傷口周圍的麵板不是裂開的,是翻開的,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花芯裏不是肉,是頭發。黑色的、細密的頭發,從傷口裏麵長出來,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鑽。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

“小美。”林深站起來,轉過身。

小美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小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跑的時候劃的。”

“小文手上也有一樣的傷。”

小美走到小文麵前,拉起她的右手。兩道傷口,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形狀。小美盯著小文的傷口,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是怎麽回事?”她的聲音在發抖。

林深沒有回答。他走到牆上的鏡子前,看著鏡麵。

那是一麵老式的梳妝鏡,木框,漆麵斑駁。鏡麵不算髒,但照出來的影像有一層灰綠色的調子,像舊電影。鏡子裏照出的是宿舍的倒影——床鋪、書桌、衣櫃。但有一個地方不對。

鏡子裏的頭發,方向是反的。

林深猛地轉身看向小文。小文的頭發是從頭頂垂下來的,左邊多,右邊少。但鏡子裏的頭發是右邊多,左邊少——映象應該是相反的,沒錯。但問題是,小文剛才梳頭的時候,梳子是從左往右梳的,鏡子裏的梳子也應該是從右往左。但他剛纔看到的鏡中影像,梳子是從左往右的。

這意味著——鏡子裏的那個人,不是小文的倒影。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他看向鏡子,鏡中的“小文”正看著他。

不是看著他的方向,是看著他。眼睛對眼睛。

鏡中人笑了。

不是小文那種茫然的、做夢一樣的笑。是一種清醒的、帶著某種目的的笑。那種笑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終於看到獵物走進了陷阱。

林深移開視線,走到小文麵前。

“小文,你是什麽時候買的這麵鏡子?”

“上個月。在舊貨市場。”小文還在梳頭,頭也不回。

“賣家有沒有說什麽?”

“他說……他說這麵鏡子是光緒年的老物件,不能半夜用。”小文笑了,“我覺得他是嚇唬人。對吧?”

“他還說了什麽?”

小文想了想。“他說……他說這麵鏡子是一個女人陪嫁的。那女人結婚當天死了,鏡子裏留下了她的臉。他說如果半夜照鏡子,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小文又笑了,“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信這個。”

林深沒有笑。

他走到小文身後,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小文”已經不笑了。她的表情變了——變成了哀求。嘴唇翕動,無聲地說著什麽。

林深讀出了唇語:“救我。”

她的嘴唇在動,但她的眼睛不是哀求的眼睛。那兩隻眼睛是扁的、暗的,像兩顆死魚眼。哀求的是嘴唇,眼睛在笑。

這不是一個人在求救。這是一個陷阱。

“小文,你能不能停下來?”林深說。

“不行。”小文說,“還差五十下。梳完就好了。”

“你已經梳完了。”林深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看地上的頭發。你看你的手。你已經梳了一整夜了。”

小文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頭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困惑,是恐懼。

“我……我梳了多少下了?”

“你不知道。”

“我……我記得是五十下。”小文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明明記得是五十下。我記得開始梳的時候是十二點,現在才……現在才……”

她看向窗戶。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雨已經停了。

“現在幾點了?”她問。

林深看了看手機。“早上六點四十。”

小文的臉色變了。她梳了一整夜。她記得隻梳了五十下,但她梳了一整夜。她的記憶和現實之間,有六個小時的空白。

“我……”小文的手開始發抖,梳子掉在了地上,“我怎麽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纏滿了頭發,指甲縫裏塞著斷發,手腕上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她抬起手,想把頭發扯掉,但頭發像是從肉裏長出來的,一扯就疼。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

鏡子裏的“她”也在看著她。

但鏡子裏的“她”沒有在發抖。鏡子裏的“她”在笑。

“你是誰?”小文對著鏡子喊。

鏡子裏的“她”沒有回答,隻是笑。

“你是誰?!”小文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指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她”也指著她。

但動作不一樣——小文用的是右手,鏡中人用的是左手。如果鏡中人是倒影,應該用相反的。但鏡中人用的是同一邊的手。

這不是倒影。這是另一個人。

小文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她退的時候,腳踩到了地上的頭發,滑了一下。她摔倒了,後腦勺磕在床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深衝過去扶她。但他的手剛碰到小文的肩膀,就感覺到了一股寒意——不是麵板冷,是骨頭冷。像他摸那麵銅鏡時的感覺。

小文的身體在變冷。不是慢慢變冷,是一瞬間變冷。像有人在她體內關掉了一個開關。

“小文?”林深拍了拍她的臉。

小文的眼睛睜開了。

但不是小文的眼睛。

那兩隻眼睛是扁的、暗的,像兩顆死魚眼。瞳孔不是圓的,是豎的,像貓的眼睛。但貓的眼睛是金色的,這兩隻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像兩個洞,洞後麵什麽都沒有。

“她累了。” “小文”說,聲音還是小文的聲音,但語調不對——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太均勻,像在念稿子,“讓她睡一會兒。我替她梳。”

“小文”伸手撿起地上的梳子,坐回床邊,開始梳頭。

“唰——唰——唰——”

林深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

這一次,鏡子裏的“小文”也在梳頭。但這一次,鏡中人的動作和小文同步了——都是從左往右梳,都是每一下間隔兩秒。

不。不是同步。是鏡中人在“教”小文梳。小文的動作在跟著鏡中人走。鏡中人梳一下,小文梳一下。鏡中人停一下,小文停一下。

小文已經變成了鏡中人的木偶。

林深站在宿舍中央,看著小文機械地梳頭,腦子裏飛速轉動。

他在想老周說的話:“找到小文,在第一百下梳頭完成之前打斷她。”但小文已經梳了一整夜了,一千下都不止。規則早就被觸發了。小文已經不是小文了。

他需要換個思路。

“小美。”林深說,“你出去。”

“什麽?”

“到走廊裏等著。關上門。不管聽到什麽聲音,不要進來。”

“可是——”

“出去。”

小美看了他一眼,轉身跑出了宿舍。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林深深吸一口氣,從兜裏掏出那麵銅鏡,放在桌上。然後他走到小文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知道你在裏麵。”他說,聲音很平靜,“你叫阿繡。光緒三年,你被家人逼著冥婚。你在花轎裏咬舌自盡了,怨氣附在了陪嫁的鏡子上。你被困在那麵鏡子裏一百多年了。”

梳頭的聲音沒停。

“你在找替身。”林深繼續說,“你找了一百多年。但你知道這沒有用。替身隻是讓你暫時能出來,過不了多久,你又會被拉回去。你在那麵鏡子裏,永遠出不來。”

梳頭的聲音停了。

“小文”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林深。

那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深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困惑。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小文”問。聲音還是小文的聲音,但語調變了。變得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夢遊中說話。

“我舅舅的記錄裏寫的。”林深說,“他處理過你的案子。三十年前。”

“小文”愣住了。

“他叫周承安。你認識他?”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小文”開口了。

“周……承……安……”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名字,“那個……答應救我的人。”

“他救你了嗎?”

“小文”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梳子。梳子上纏滿了頭發,黑色的、細密的、像蜘蛛網一樣的頭發。

“他說……他會回來的。” “小文”的聲音越來越輕,“他說……他會找到辦法。他說……讓我等他。”

“他死了。”林深說。

“小文”抬起頭。

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不是裂開,是碎了——像冰麵被人踩了一腳,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他……死了?”

“上個月。被人殺了。”

“小文”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種林深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答應過我。” “小文”說,聲音突然變得很硬,像生鏽的鐵絲,“他答應過我的。他說他會回來的。他說他不會騙我的。”

“他沒有騙你。”林深說,“他找了三十年。他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找到了三個可能的辦法。但每一個都需要一樣東西——舊日契約。他沒有拿到契約,所以他沒辦法回來找你。”

“小文”看著林深,看了很久。

“你是誰?”

“他外甥。”

又是沉默。

“他跟你說了什麽?” “小文”問,“關於我的事。”

“他隻寫了一句話。”林深說,“‘把她封在鏡子裏,等找到辦法再放她出來。’”

“小文”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沒有辦法。”她說,聲音又變輕了,“他找了三十年,沒有辦法。”

“所以你要繼續找替身?”

“小文”沒有回答。她抬起頭,看著鏡子。

鏡子裏,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人站在她身後。那個女人很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那是阿繡。真正的阿繡。被困在鏡子裏一百多年的阿繡。

“我不想害人。”阿繡的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但我出不去。出不去的……永遠出不去……”

“你出不去,是因為你在等。”林深說。

阿繡睜開了眼睛。

“你在等人回來找你。但你等的人已經死了。所以你要繼續等下去,等到有人找到辦法。”

阿繡沒有說話。

“你不害人,是因為你不想。”林深繼續說,“但你在鏡子裏待了一百多年,你的故事在變。它在吃掉你。你以前不想害人,但現在你已經控製不住了。你附在小文身上的時候,你在梳頭,不是她在梳頭。你在重複自己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你停不下來。”

阿繡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想……”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不想害人……但我停不下來……停不下來……”

“我知道。”林深說,“所以我幫你停下來。”

阿繡看著他,眼睛裏的裂紋更深了。

“你怎麽幫?”

“我舅舅沒找到辦法,不代表我也找不到。”林深說,“但你需要先放了這兩個女孩。”

阿繡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

“怕。”林深說,“但我更怕我舅舅死不瞑目。”

阿繡笑了。不是那種詭異的、讓人發毛的笑。是一個很輕的、很淡的笑,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就沒了。

“你和他很像。”她說,“他也這麽說。‘怕,但更怕……’他怕什麽來著?我忘了。太久了。”

她低下頭,看著小文的手。小文的手上纏滿了頭發,指甲縫裏塞著斷發。

“我放了她們。”阿繡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你找到辦法之後,回來找我。不管多久。回來找我。”

“好。”

“你發誓。”

林深沉默了一秒。

“我發誓。”

阿繡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閉上了眼。

鏡子裏的紅色嫁衣慢慢變淡了。像一幅畫被水衝開,顏色一層一層地褪去。阿繡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最後隻剩下一個輪廓。

“你叫什麽名字?”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深。”

“林深……”她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了。”

鏡子恢複了正常。灰綠色的鏡麵裏,隻照出宿舍的倒影——床鋪、書桌、衣櫃。還有林深的臉。

小文的身體軟了下來,林深扶住她。她的體溫在慢慢恢複,呼吸也漸漸平穩了。她手上的勒痕在消退,指甲縫裏的斷發在脫落,像雪花一樣飄下來,落在地上,化成灰。

小美衝進來,抱住小文,哭得說不出話。

林深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隻有他自己的臉。頭發亂糟糟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麵有黑眼圈。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裏,那根黑色的頭發還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鏡麵。

溫的。

不再是冰的了。

小文在醫院躺了三天。

醫生說她是“過度疲勞 營養不良”,建議多休息。她的頭發恢複到了正常的長度,手上的勒痕也完全消失了。她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隻記得自己買了一麵舊鏡子,然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一直在梳頭。梳了一百年。

小美請了一週的假,留在宿舍照顧小文。林深走的時候,小美送他到樓下。

“謝謝你。”小美說。

“不用謝。”林深說,“記得把鏡子處理掉。”

“怎麽處理?”

“砸了。碎片用紅布包好,扔到河裏去。別回頭看。”

小美點了點頭。

林深騎上共享單車,往城西老街的方向騎。騎了兩條街,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從兜裏掏出那麵銅鏡,看了一眼。

銅鏡的背麵,那個“周”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像是被什麽刻上去的,筆畫很細,很淺,但能看清。

“林深,我等你。”

林深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鍾。紅燈變綠了。他把銅鏡揣回兜裏,繼續騎。

回到事務所的時候,老周正在喝茶。看到他進門,老周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問結果。

“小文救回來了。”林深說,把銅鏡放在桌上。

老周拿起銅鏡,看了看背麵那行字,沒有說話。

“她答應了放人。”林深說,“條件是找到辦法救她出來。”

“你答應了?”

“答應了。”

老周放下銅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舅舅當年也答應過她。”老周說,“答應了三十年,沒做到。”

“我不是我舅舅。”

“我知道。”老周看著林深,那雙過亮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你比你舅舅更蠢。他至少是在找到辦法之後才答應的。你連辦法是什麽都不知道就答應了。”

林深沒有說話。

老周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份資料夾,推到林深麵前。

“這是你舅舅關於阿繡的所有記錄。他查了三十年,找到了三個可能的辦法。但每一個都需要舊日契約。沒有契約,什麽都做不了。”

林深翻開資料夾。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麵標注著一個位置——城西老街,槐樹巷,巷口。旁邊寫著一行字:“契約的一半在這裏。另一半在……”

後麵被塗掉了。塗得很重,鋼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這裏?”林深指著巷口的位置。

老周點了點頭。

“在槐樹裏?”

“在槐樹裏。”老周說,“但你拿不出來。因為那棵樹裏,還有另一個故事。你舅舅封進去的。他說,等你準備好了,自然會知道怎麽取。”

林深看著地圖上的那個位置。槐樹巷,巷口,那兩棵老槐樹。七歲那年,他在樹裏聽到過一個女人的歌聲。外婆燒了紅布條,歌聲消失了。

但故事沒有消失。它一直在那裏。在等他。

“我什麽時候能準備好?”林深問。

老周笑了,露出兩顆金牙。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林深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走到那麵穿衣鏡前。鏡中的他穿著灰色衛衣,頭發亂糟糟的,臉色還是不好。但這一次,鏡中的他沒有偏左半步。他站在他應該在的位置。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分開。鏡中的他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分開。動作同步了。

但指甲縫裏那根黑色的頭發還在。

林深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長條桌後麵坐下,翻開舅舅的“入門必讀”,翻到第一頁。

“如果你在讀這段話,說明你已經遇到了第一個故事。恭喜你,你還活著。”

他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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