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誤會已解,那這齣戲,就得換個更精彩的唱法了。
蘇晚棠冇急著從夾層裡出來,直到顧昭珩離開書房,那股冷檀香散儘,她才推開偽裝板,像隻靈貓般落地。
火盆裡的灰還是熱的。
她蹲下身,指尖撚起一點餘溫尚存的紙灰。
尋常人看這不過是一堆垃圾,但在卦門眼裡,火燒不儘因果,灰裡藏著天機。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琉璃小瓶,倒出幾滴帶著刺鼻腥味的液體——那是用牛眼淚混合墨魚汁調的“顯影水”。
液體滲入灰燼,原本焦黑成團的紙屑像是被什麼力量拉扯著展開,隱約浮現出幾個斷續的墨痕。
“永昌七年……”蘇晚棠眯起眼,湊近細看,“扶乩堂地契……雙鑰未合,不可輕啟……”
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昨夜顧昭珩燒信前,那盯著“破局”二字的眼神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封絕筆信若是普通的托孤,何須還要加上地契這種銅臭之物?
“不可輕啟”這種警告,通常隻出現在封印凶煞的陣眼上。
爹不是把她當包袱甩給顧家,他是和顧昭珩那個早逝的母親,聯手下了一盤橫跨兩代人的大棋!
而所謂的“重建卦門”,根本不是為了光宗耀祖,或許這纔是趙王當年急著滅口的真正導火索。
蘇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得很,既然把她當棋子,那就彆怪這顆棋子自己長腳亂跑。
天剛亮,陳伯正指揮著下人清掃院子裡的落葉,見蘇晚棠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過來,連忙迎上去:“姑娘昨夜冇睡好?廚房備了燕窩粥,這就讓人送去。”
“陳伯,我不餓。”蘇晚棠擺擺手,一臉隨意地靠在廊柱上,“我記得王府有箇舊檔房,前些日子我丟了個玉墜子,想去那邊找找有冇有以前修繕房屋的記錄,看看能不能翻出點線索。”
陳伯一愣,眼神有些閃爍:“這……舊檔房裡積灰重,姑娘若要找東西,吩咐老奴便是,何必親自動手。”
“我這人怪癖多,不親自翻不放心。”蘇晚棠眼神一冷,語氣卻還是軟綿綿的,“怎麼,那地方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寶貝,連我也進不得?”
陳伯哪敢應這話,隻能賠著笑臉領路,手裡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嘩啦啦作響。
舊檔房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蘇晚棠裝模作樣地翻了幾個架子,趁陳伯轉身去開窗透氣的功夫,飛快地抽出了標註著“永昌七年至九年”的幾本賬冊。
這纔是她真正的目標——“王府私庫異動簿”。
手指飛快地翻動書頁,嘩嘩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直到翻至永昌八年春冊,她的動作驟停。
一筆加註用硃筆圈得刺目:“一千二百兩,用途:南郊地皮購置及匠役長聘——專案代號‘天樞工’。”
蘇晚棠的手指微微發顫。
南郊那塊地,正是後來所謂的“扶乩堂”選址。
而“天樞”,乃北鬥首星,在《命理要訣》中,那是啟動大型陣法“聽世壇”的陣眼所在!
一千二百兩,這哪裡是資助重建?
這根本是在平地起一座吞金獸般的祭壇!
“陳伯。”她突然出聲,嚇得正在擦窗欞的老管家一激靈。
蘇晚棠舉著賬冊,指著那行紅字,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疑惑:“這‘天樞工’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怎麼冇見戶部的印章?這麼大一筆錢,要是讓人知道了,咱們王府豈不是要被參一本私吞公款?”
陳伯臉色微變,快步走過來想合上賬冊:“姑娘慎言!這……這是舊事了,無檔可查,全由先王妃親管。當年九爺得知後大怒,說‘此舉必招禍’,還帶人來查封過賬房……”
說到這,陳伯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猛地閉了嘴。
蘇晚棠卻不肯放過這個破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然後呢?九爺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能讓人隨便把這筆賬抹平?”
陳伯被她逼得退後一步,額頭上冒出了冷汗,終於歎了口氣:“是王爺……王爺那時還年少,親自擋在門前,手裡拿著王妃的遺物,對九爺說‘母親遺誌,不容妄議’,這才把事情壓下去。”
蘇晚棠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顧昭珩不僅知情,還是那個哪怕與長輩翻臉也要護住這個計劃的人?
既然是為了“母親遺誌”,那為什麼這些年他對她隻字不提?
甚至在昨夜那種剖白心跡的時刻,也絕口不談這“天樞工”半個字?
難道在他眼裡,所謂的“護她一輩子”,前提是她必須乖乖地作為某種工具存在?
“姑娘!這可真是巧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喚,打斷了蘇晚棠翻湧的思緒。
春桃捧著一疊發黃的紙頁跑進來,臉上帶著邀功似的笑:“奴婢剛纔在舊庫角落收拾廢紙,瞧見這幾張圖畫得奇怪,想著姑娘懂這些奇門遁甲,特意拿來給您瞧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蘇晚棠接過那疊紙,目光觸及最上麵的一張殘圖,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被燒了一半的工程圖稿,標註著“聽世壇基座結構”。
而在那複雜的榫卯結構下方,有一行蠅頭小楷:“承命鑰啟東闕,承誓鑰應西階——”
雙血為引,命格為祭。
蘇晚棠的手指死死捏住紙張邊緣,指節泛白。
原來這座所謂的壇,根本不是為了祈福,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祭台!
所謂的“破局”,難道就是要把她這顆“帝星移位”的災星獻祭掉,以此來平息天怒?
這太荒謬了,也太可怕了。
但更可怕的是春桃遞過來的時機。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剛剛查到賬冊疑點的時候,這“鐵證”就送到了手邊。
這簡直就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拿著這些證據,拚命地往她腦子裡塞一個念頭:顧昭珩就是個騙子,他在利用你。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火和恐懼強行壓下。
她不動聲色地收起圖紙,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指尖輕輕一彈,一抹無色無味的“千裡尋蹤粉”悄然沾在了圖紙邊緣。
“春桃真是有心了。”她抬起頭,笑意盈盈,眼神卻冷得像冰,“這東西對我確實有用,賞。”
入夜,定王府靜得像一座墳墓。
蘇晚棠冇有點燈,像個幽靈一樣縮在書房博古架的陰影裡。
約莫三更天,門鎖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一道黑影閃身而入,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是阿七。
他直奔蘇晚棠平日看書的案桌,準確無誤地翻到了那幾張白天春桃送來的圖紙。
他藉著微弱的月光迅速翻閱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後從袖中掏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塞進了圖紙夾層,又將一切恢複原狀。
做完這一切,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蘇晚棠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悄然起身。
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千裡尋蹤粉的味道,那是她留下的記號。
她一路尾隨,看著阿七穿過迴廊,溜到西角門的偏院。
那裡有一口枯井,旁邊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阿七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蹲下身,將那張紙條塞進了樹洞深處。
待阿七走遠,蘇晚棠才從假山後現身。
她伸手探入樹洞,摸出了那張紙條。
展開一看,竟是那張“聽世壇”圖稿的複寫版!
而在圖紙末尾,多了一行用暗語寫成的批註。
蘇晚棠自小跟在父親身邊,這種江湖暗語難不倒她。
她逐字譯出,心頭猛地一跳:
“目標已觸核心,信任動搖,建議加速‘影殺’佈局。”
她攥緊了紙條,指甲幾乎要把那薄紙戳破。
目標是她。影殺是局。
這些人費儘心機,哪怕暴露暗樁也要讓她看到那些賬冊和圖紙,就是要讓她相信顧昭珩是幕後黑手,是要讓她在恐懼和憤怒中徹底倒向另一邊。
可如果這真是一個針對她的死局,為什麼昨夜在那個冇有任何觀眾的火盆前,顧昭珩會說出那句“我想護你一輩子”?
那個眼神,那種絕望又隱忍的語氣,演不出來。
蘇晚棠抬頭看著天邊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瘋狂的笑意。
“想玩離間計?也不去打聽打聽,我蘇晚棠這輩子最恨彆人把我當傻子耍。”
她將紙條塞回袖中,轉身朝自己的臥房走去。
既然對方已經迫不及待要啟動所謂的“影殺”,那她就得把舞台搭得再大一點,大到讓這群鬼魅魍魎無處遁形。
回到房內,她從床底拖出一個積灰的木箱。
箱蓋開啟,裡麵整整齊齊躺著一排隻有巴掌大小、麵目慘白的紙紮小人。
這是卦門最不入流、卻也最邪門的把戲。
蘇晚棠取出一支硃砂筆,在其中一個小人的背後寫下了阿七的生辰八字,又在另一個小人背後畫了一道極為繁複的“引魂符”。
“來都來了,不留點東西怎麼行?”
她低聲喃喃,指尖一挑,將幾根不知何時從顧昭珩身上順來的頭髮纏在了小人的脖子上。
是時候布個陣,看看這這潭渾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條大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