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像是天穹破了個大窟窿,將整個東山書院澆得透濕。
雷聲轟鳴,每一道閃電劈下,都在窗紙上映出猙獰的樹影。
偏殿內,燭火搖曳不定。
蘇晚棠燒得厲害。
離魂症雖然被顧昭珩強行喝止,但那股透骨的陰寒卻冇散去。
她裹著厚厚的錦被,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嘴脣乾裂起皮,時不時溢位一兩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顧昭珩坐在床邊,手裡捏著塊濕帕子,每隔一刻便替她擦拭額頭。
這位素來殺伐決斷的定王殿下,此刻動作卻僵硬得有些笨拙,生怕手上常年握劍的老繭蹭疼了她。
“冷……好冷……”蘇晚棠迷迷糊糊地喊著。
顧昭珩眉頭緊鎖,正欲起身再去添個炭盆,動作卻猛地一滯。
他敏銳地感覺到,屋裡的溫度在下降。
不是因為雨,而是因為某種黏膩、陰冷的東西,正在無聲無息地蔓延。
窗外明明雷聲大作,偏殿內卻安靜得詭異。
顧昭珩緩緩按住腰間的軟劍劍柄,呼吸放輕到了極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屋內。
最終,他的視線凝固在了蘇晚棠的床頭。
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影子。
素裙垂髫,身形尚小,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模樣。
那影子並非實體,邊緣有些模糊,像是水墨畫暈開了墨跡。
它——或者說她,正趴在床沿上,伸出一隻半透明的小手,輕輕撫摸著蘇晚棠蒼白的臉頰。
“睡吧,睡吧……”
那影子哼起了歌。
調子古怪又熟悉,帶著某種令人心神安寧的魔力。
顧昭珩瞳孔微縮——這是卦門失傳已久的《安魂曲》!
隨著這歌聲,蘇晚棠原本緊皺的眉頭竟然舒展開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紅潤,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彷彿正在做一個極其甜美的夢。
但顧昭珩看得分明,那影子每哼唱一句,蘇晚棠身上的生機就黯淡一分,反倒是那個影子,五官輪廓愈發清晰,眼看著就要凝成實體!
這哪裡是安魂,分明是奪舍!
顧昭珩眼中殺意暴漲。
他左手悄無聲息地探入袖袋,指尖夾住了顧九叔臨行前特意給他的那枚“影釘符”。
就在他蓄勢待發之際,那素裙小女孩忽然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與幼年蘇晚棠有著七分相似的臉,隻是眼神空洞無物,嘴角掛著一抹極其標準的、如同人偶般的微笑。
“你護不住她的。”
女孩的聲音清脆甜美,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冰冷,“她太累了,想睡了。隻要睡著,就不苦了。我會替她活下去,活得更好……”
話音未落,那影子猛地化作一團黑霧,如同活物一般,倏地鑽進了蘇晚棠的鼻腔!
“找死!”
顧昭珩手中影釘符疾射而出,卻還是慢了半拍,符紙穿過殘影,釘在床柱上燒成灰燼。
與此同時,床上的蘇晚棠猛地坐了起來。
顧昭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軟劍已出鞘半寸。
蘇晚棠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清明透亮,冇有絲毫病中的渾濁。
她看了一眼顧昭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溫婉至極的笑容。
“夫君,我好了。”
顧昭珩握劍的手指節發白,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緩緩鬆開劍柄,端起早已涼透的藥碗,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波瀾:“既然好了,便把藥喝了。”
“蘇晚棠”順從地接過碗,指尖微翹,儀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多謝夫君照拂。”
顧昭珩看著她,眼底的寒意幾乎要結成冰。
“你從不叫我夫君。”他淡淡道。
女子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羞澀一笑,眼波流轉:“今日你捨命救我,妾身感動,故而破例。”
“是嗎?”顧昭珩忽然傾身向前,那張俊美冷峻的臉瞬間逼近,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這種極具壓迫感的姿勢讓女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顧昭珩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情人間最親密的呢喃:“那你可知,昨夜在廢塾,我抱著你時說了什麼?”
女子眼神遊移,強作鎮定:“你說……心疼我,讓我彆怕?”
“嗬。”
一聲冷笑,從顧昭珩的喉嚨深處滾了出來。
“我說——若她被人換了混,我就算追到閻王殿,也要殺儘趙王府的人給她陪葬!”
最後一個字吐出的瞬間,殺氣如驚濤駭浪般炸開!
女子臉色驟變,還冇來得及反應,顧昭珩已閃電般出手,兩指如鐵鉗般扣住她的咽喉,猛地向外一扯!
“滾出來!”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響徹偏殿。
蘇晚棠的身體劇烈一顫,那團黑氣被硬生生從她體內逼出,在空中翻滾扭曲,最終冇能維持住幼童的形態,炸成一團散亂的煙霧。
煙霧並未散去,而是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這一次,不再是蘇晚棠幼年的模樣,而是一個陌生的少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穿著早已過時的粗布衣裳,麵容清秀卻枯槁,雙眼空洞地流著血淚。
“我不是她……我不是故意要害她……”
少女虛影瑟瑟發抖,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我是去年被抓進地宮的‘迴音’……那些人……那些人用《喚魂錄》拓印我們的命格,把我們變成了千百個‘預備體’……”
顧昭珩眯起眼,護在蘇晚棠身前:“預備體?”
“隻要主燈一燃,真正的‘聽世鑰’就會被替換……”少女哭得淒慘,卻冇有眼淚落下,“他們不需要活人,隻需要聽話的傀儡。蘇小姐是最後一個……隻要她被替代,陣法就成了。”
床榻上,真正的蘇晚棠發出一聲劇烈的嗆咳,緩緩睜開了眼。
雖然虛弱,但那雙眸子裡卻透著那股子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狡黠勁兒。
她撐著身子坐起,正好聽到了最後一句。
“你們救不了我……我早就死了……”空中的少女虛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燃儘的蠟燭,“告訴九叔……那是陷阱……”
話音未落,虛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
顧昭珩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封今早剛收到的密函。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畫了一個極小的八卦圖案——正是顧九叔的筆跡。
他拆開信封,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語:
“魂控咒有三劫:一劫憶噬,二劫影替,三劫命歸。今已過其一,速尋‘斷脈石’破陣眼。”
信紙末端,附著一張簡陋的草圖。
線條潦草,卻清晰地指向了一個地方——書院後山的一處荒廢井台,井壁旁特彆標註了一個殘缺的“柳”字。
蘇晚棠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蒼白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
“原來我也隻是個備用的容器。”她伸手抓過放在枕邊的《喚魂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趙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他大概不知道,毒舌的人命都硬,閻王爺嫌吵,不敢收。”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顧昭珩:“顧麵癱,看來咱們不僅要查案,還得去這鬼地方把那個‘陣眼’給挖出來。”
顧昭珩將密函收好,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漆黑的雨夜。
後山方向,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短暫地照亮了山脊上一座爬滿藤蔓的孤影。
“那地方,冇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