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同一層薄薄的白紗,將整座永安侯府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蘇晚棠一身素色婢女服,低垂著頭,跟在幾個捧著紙紮元寶的粗使丫鬟身後,悄無聲息地從西角門混了進去。
顧昭珩則化作一名沉默寡言的護衛,氣息內斂,落後她半步,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自踏入侯府界線的瞬間,蘇晚棠腕上那根由顧昭珩親手繫上的護魂繩,便開始微微震顫,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正從府邸深處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
祠堂院落近在眼前。
這裡是她童年最大的夢魘,一草一木都彷彿浸透了十年前那個血色之夜的絕望。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通往祠堂的那九級青石台階上,呼吸不自覺地屏住。
就在這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第三階台階的邊緣,有一道幾乎與石料紋理融為一體的極細裂痕!
那裂痕的走向和弧度,竟與昨夜在東山書院地宮石門上看到的符文紋路如出一轍!
她心頭狂跳,藉著整理裙襬的動作,飛快地蹲下身。
指尖在那道裂痕上輕輕一撫,一抹黏膩濕滑的觸感傳來。
她將手指湊到鼻尖,一股混雜著桐油和血腥味的熟悉氣味,瞬間鑽入鼻腔。
“是燈油……”她壓低聲音,聲線因震驚而發顫,“他們昨夜剛祭過燈。”
她的目光霍然抬起,越過緊閉的祠堂大門,死死盯住門楣上方那塊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額——“孝”!
“第九盞主燈不在地下,”她的聲音決絕而肯定,“就在那‘孝’字匾後!”
顧昭珩他朝身後親衛打了個手勢,兩人瞬間如鬼魅般欺身而上,繞到幾個送紙紮的婢女身後,手起刀落,乾淨利落地將人擊暈,拖入假山後。
下一瞬,祠堂大門被無聲推開。
顧昭珩看也冇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靈位,身形如電,一躍而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供桌之上。
他右手並指成掌,雄渾的內力灌注掌心,對準那“孝”字匾額的背麵,悍然拍下!
“砰!”
一聲悶響,木屑紛飛!
巨大的匾額應聲而碎,露出後麵被掏空的牆體。
一個古樸的琉璃燈座赫然嵌入其中,燈座之上,一簇豆大的火苗正燃著詭異的血紅色,火苗中央,幾縷被燒得捲曲的金髮,正是蘇晚棠的髮色!
心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蘇晚棠識海深處的金色命燈瘋狂閃爍,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預警——這盞燈,竟是以她的“血脈共鳴”為引,一旦點燃,便會直接抽取她的神魂之力!
“不好!”
她強忍著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眩暈,猛地從懷中掏出那片溫潤的玉片,不顧一切地就要衝上前,將其貼上燈座,啟動逆流卦陣!
然而,遲了!
彷彿感應到她的意圖,那血色燈焰驟然暴漲三尺,“呼”地一聲噴出一大團濃稠的血霧!
血霧在半空中翻滾、扭曲,竟凝聚成數十張痛苦猙獰的人臉,男女老少,皆是卦門族人的模樣!
他們齊刷刷地轉向蘇晚棠,嘴唇開合,發出無數道重疊在一起的詭異低語:
“鑰匙歸來……歸位……”
就在此時,祠堂外的迴廊下,趙管事的身影一閃而過,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陰冷笑意,毫不猶豫地按下了袖中一枚早已準備好的陶丸機關!
“啪!”
陶丸碎裂,一股無形的氣浪瞬間注入血霧之中!
血霧撲麵而來的瞬間,蘇晚棠隻覺得神誌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
顧昭珩冷峻的麵容、燃燒的血燈、森然的靈位……一切都在飛速褪色、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她五歲那年的記憶。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裙,小小的身子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正死死捂著嘴,躲在冰冷的供桌之下。
透過供桌桌布的縫隙,她看見一群黑衣人闖了進來,粗暴地將她的父母從蒲團上拖起。
她看見父親在被拖出祠堂大門的那一刻,猛地回過頭,用儘全身力氣衝著供桌的方向嘶聲力竭地喊道:
“晚棠快逃!永遠彆碰卦門之術!快逃——!”
與此同時,那道屬於“記憶迴響靈”的、冰冷而惡毒的聲音,如跗骨之蛆般在她耳邊層層疊加響起:
“聽見了嗎?當年你躲在桌下,嚇得什麼都冇聽清……現在,你會聽清每一句,每一個字的絕望。”
意識如同陷入了最深的泥潭,四肢變得比灌了鉛還要沉重。
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五歲的、無助的女孩,被那夜的恐懼與無力死死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父母被拖入黑暗,連哭喊的勇氣都冇有。
這是“魂控咒”的終極陷阱——用至親至痛的記憶,徹底瓦解她的心防,讓她在無儘的悔恨與自責中,自願沉淪,獻出神魂!
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巨響炸裂!
顧昭珩一腳踹翻了那張承載著蘇晚棠童年夢魘的巨大供桌!
供桌翻倒,瞬間阻斷了地麵陣眼與血燈之間的氣流!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左手一把撕下臂上纏繞的符布,露出結實的小臂,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以血為墨,疾速在掌心畫下一個龍飛鳳舞的“封”字!
下一秒,他看也不看那洶湧撲來的血霧,右手長臂一伸,將那個在幻境中搖搖欲墜、臉色慘白的少女,整個兒打橫撈進了懷裡,大步流星地朝祠堂外衝去!
“休想走!”
血霧人臉發出刺耳的尖嘯,化作三道凝實的血色利箭,帶著刺骨的陰氣,狠狠追上他的後背!
顧昭珩悶哼一聲,腳步卻未停分毫。
他猛然將懷中的蘇晚棠轉了個方向,用自己寬闊的脊背,硬生生承受了那三道陰氣的穿刺!
他將她死死護在懷中,滾燙的胸膛緊貼著她冰冷的臉頰,附在她耳邊,用那沉穩如山、卻帶著一絲急切的嗓音冷喝道:
“顧九叔說過——清魂微光不怕噬心,怕的是你不信自己能亮!”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晚棠隻覺得眉心驟然一燙!
他那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她被恐懼和記憶禁錮的識海!
體內沉寂的卦門血脈,彷彿被這道信念之光悍然點燃,轟然運轉!
一道璀璨奪目的金光,猛地自兩人緊緊交疊的胸口迸發而出!
那光芒至純至陽,所照之處,血霧中的人臉發出淒厲無比的哀嚎,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飛速消融潰散!
“砰——”
牆體內的琉璃血燈再也無法承受這股力量的衝擊,轟然炸裂!
四散的殘火,映亮了燈座破碎後露出的牆體深處——那底下,竟用鮮血,深深地刻著四個大字!
帝星移位!
燈碎讖顯!
祠堂院外的樹影下,趙管事看到金光爆開的瞬間,臉色一變,但動作卻更快!
他如狸貓般躥出,在琉璃燈徹底碎裂的最後一刻,精準地拾起一塊沾染著血色火焰的燈芯殘片,飛速塞入一個特製的銅筒之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對著銅筒低聲傳信:“第九燈已毀,但血脈共鳴已錄。趙王大人,可依此命格逆推出‘聽世鑰’的真身所在了。”
而祠堂之內,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顧昭珩高大的身軀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著,肩背處的玄色王袍已被滲出的鮮血染得更深。
可他圈著蘇晚棠的雙臂,卻依舊穩如磐石,冇有半分鬆懈。
蘇晚棠在他懷裡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俊臉,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你……你早知道進來會觸發我的記憶……為什麼還要帶我來?”
他抬起那隻冇有畫符的手,溫熱的指尖輕輕拂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痕,深邃的眼眸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沉痛與溫柔。
他低聲道:“因為,你要親手挖出真相,才能真正掙脫它。”
頓了頓,他補充道,聲音輕得彷彿一個塵封多年的秘密:“而且,我答應過你爹,若有朝一日再見你哭,必有人……要為此償命。”
話音未落,遠處東山書院的鐘樓方向,第六聲鐘響,終於敲出。
“咚——”
悠遠而沉悶的鐘聲,穿透晨光,蕩向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餘音裡,彷彿有萬千鬼哭,正自京城地脈深處,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