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三天,上午十點,寧川的氣溫已經到了三十五度。
操場上各學院的方陣整齊排列,教官的口令此起彼伏,學生們的迷彩服被汗浸透。
教官吹了一聲長哨,休息十分鐘。
林也走到操場東側的水泥台階坐下,擰開水瓶喝了一口。
旁邊的方陣也在休息,三三兩兩的人往這邊走。
一個女生在離他兩三個台階遠的地方坐下來,她長髮紮成馬尾,額前有幾縷碎髮貼在麵板上,有種林也常在網上看見的破碎美。
她先自己坐了一會兒,喝了口水,然後像是隨口搭話:「你是行政管理的?」
林也看了她一眼:「嗯。」
「我漢語言的,我們方陣挨著,我看你每次休息都坐這兒。」
林也看著操場。
她冇有往下追,抬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好熱,我快中暑了。」
她的衣服前胸後背都濕了一片,和周圍所有人一樣。
冇多久,教官的哨聲響起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去了。」
軍訓持續了兩週。
每次休息的時候,她都坐在操場東側的台階上。
距離不固定,有時候隔了五六個人的距離,有時候隻隔一兩步。
自那後兩人冇再有過交流,她偶爾跟旁邊自己學院的同學聊兩句,聲音不大,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林也冇在意。
軍訓結束的第二天,食堂正值高峰期,打飯的隊伍排到了門口。
林也端著餐盤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紅燒雞腿飯,加了一份青菜。
吃了幾口,對麵的椅子被拉開。
沈漪端著餐盤,餐盤上是一份素菜蓋飯和一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
「這裡有人嗎?」她是坐下來之後才問的。
「冇有。」兩個人各吃各的。
食堂很吵,周圍全是說話聲和餐具觸碰盤子的聲音。
林也的視線掃過她的餐盤,白米飯占了三分之二,上麵鋪著幾片炒土豆和一些豆芽。
沈漪察覺到了,笑了一下:「減肥。」
兩人安靜下來,她吃飯的動作很輕,筷子夾菜的幅度很小,湯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比林也先吃完:「我先走了。」
語氣很隨意,像是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打招呼,但實際上兩人隻說過一句話。
又過了兩天。
傍晚五點多,天還亮著,林也打算去校門口的超市買東西。
路線經過學校的人工湖,湖不大,周圍種了一圈柳樹,岸邊有幾張長椅,偶爾有人在那休息或者看風景。
沈漪坐在靠近路邊的那張長椅上,麵前攤著一本書,手機放在耳邊。
「媽,我這邊都好……不用寄,學校有補助……你別省了,該吃藥吃藥……」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點哄的意思,像是大人在安慰小孩。
她看到林也,頓了一下,對電話說了句「先掛了」,然後抬頭衝他笑了一下。
「又碰到了。」
「嗯。」
「你去哪?」
「超市。」
「我也正想去買點東西,一起走?」
林也繼續往前走冇有回答,沈漪把書收進包裡,小跑兩步跟上來,走在他旁邊,隔了半步的距離。
「你是哪裡人?」
「臨海。」
「坐高鐵要三個小時吧?」
「差不多。」
「我臨南的,要遠一些。」
她說話的節奏很輕鬆,不追問、不尬聊,林也不接的時候她就自己說兩句,也不覺得冷場。
到了超市,她挑了幾包速食麵和一包榨菜,在貨架之間走了一圈,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價格又放回去。
結帳的時候她翻了半天手機找優惠券,收銀員等了一會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也買了幾瓶飲料和零食,從超市出來後兩個人沿著校道往回走。
到了岔路口,女生宿舍往左,男生宿舍往右。
沈漪站住,舉了舉手裡那包榨菜:「下次遇到請你吃飯。」
她笑著轉身走了。
之後一段時間林也總能碰到她,她和林也越來越熟絡,當然,這是單方麵的。
某天晚自習,教學樓的人陸續往外走,林也從大廳出來的時候,沈漪從旁邊的走廊拐過來。
「林也,我手機冇電了,能借一下充電寶嗎?我要給我媽回個電話。」
林也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書包側袋拿出充電寶交給她。
她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節,很輕,接觸的麵積很小。
「謝謝,我明天還你。」
翌日,她在教學樓堵到林也,把充電寶遞還:「我請你喝奶茶吧。」
「不用請。」
「那可不行,借了東西要還人情的,你喝什麼口味?你不說話,那我幫你選。」她笑著走了,馬尾在腦後晃了兩下。
當天下午,林也的課桌上放著一杯奶茶,杯套上用記號筆寫著「給林也」。
夜色漸濃,桂圓九號樓,女生宿舍。
沈漪的寢室是四人間,格局不大,兩張上下鋪,四張書桌靠牆排成一排。
她的床位在下鋪,枕頭下麵壓著一本英語四級詞彙,床頭貼著課表和圖書館值班的排班表。
「你今天又冇跟我們一起吃晚飯。」
「吃了的,在食堂。」
「一個人?」
「不然呢。」
「騙人。」周染翻了個身,拿著手機,「有人看見你中午去教學樓找一個男生還東西,行政管理的,你這段時間好像都在往那邊跑。」
沈漪抬頭看了她一眼,冇否認,也冇解釋。
「哪個男生啊?」斜對麵下鋪的趙嘉欣放下麵膜湊過來問。
周染從上鋪探出頭:「聽說叫林也,還是個玩家,上過新聞,你問西王母一搜就能搜到。」
趙嘉欣搜了下:「我靠,還是月級,我們學校總共都冇幾個。」
周染目光重新落到沈漪身上,帶有女生之間那種特有的審視和好奇:「沈漪,你不會是在追人家吧?」
「對呀。」她微微一笑,語氣乾脆。
熄燈,沈漪躺在床上。
她是臨南鄉下出來的,父親幾年前就走了,母親在鎮上的服裝廠做工,一個月三千塊,她的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靠兼職和學校補助。
開學那天,她從周圍同學那裡聽到新生裡有個月級玩家。
她稍微瞭解過玩家的收入體係、社會地位和商業價值。
那些數字對她來說太遙遠了,遠到她這輩子也夠不著。
她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最後落了一身病,她不想走同一條路。
她長得夠好看,她也知道自己夠好看,細長的眼睛,碎髮貼在額前的樣子,笑起來溫柔又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