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裡很安靜。
燈一亮,那股熟悉的金屬味、木料味和舊絨布味一起撲過來,溫灼站在原地,眼圈忽然就紅了一下。
她有兩年冇回來過了。
臨街的展示櫃還在,右邊的修複台還在,靠窗那排她自己挑的老木架也還在。
連角落裡那隻被她嫌太醜、一直想換掉的綠瓷花瓶,都冇變。
林寧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她。
“姐?”
溫灼把箱子推到桌邊,回了神。
“說。”
林寧趕緊把手機遞過去。
“顧氏那邊剛剛統一了口徑,說那套婚飾不是私人借戴,是顧氏文化珠寶線的一次臨時借展。”
溫灼垂眼看過去。
公關稿寫得漂亮極了。
——顧氏傳統文化專案首次亮相慈善晚宴。
——古董婚飾經顧氏品牌修複後,首次公開展示。
——借展物件為合作方女眷,顧總隻是正常陪同出席。
溫灼盯著最後那句“經顧氏品牌修複後”,直接笑出了聲。
林寧後背一涼。
她太熟這個笑了。
溫灼要是哭,要是罵,都還好。
她這麼一笑,事情一般就要變大了。
“姐……”林寧試探著問,“現在怎麼辦?”
溫灼把手機放下,慢慢捲起襯衫袖子。
“怎麼辦?”
“他們不是想吞嗎?”
她走到修複台前,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從裡麵拎出一個牛皮紙袋,重重拍在桌上。
“讓他們吞。”
“吞得下去算我輸。”
林寧愣了愣,“這是什麼?”
溫灼冇抬頭,已經把紙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抽了出來。
修複前照片。
開裂石腳的放大圖。
金絲斷點的焊接記錄。
紅寶裂紋的重鑲草圖。
還有當初她親手寫的修複日誌,一頁一頁,全是字。
她的字有點鋒利,不像人,看著倒像刀刻出來的。
林甯越看眼睛越亮。
“姐,你連這個都留著?”
溫灼冷笑了一聲。
“我是修東西的,不是做慈善的。”
“誰碰了什麼,誰動了什麼,誰想賴我的活,我都得留證據。”
她說著,又拉開旁邊那隻金屬櫃,從最裡層拎出一個硬碟。
“還有監修視訊。”
“從開盒到拆件,到重鑲,到成品複位,全在裡麵。”
林寧直接倒吸了口氣。
“那顧氏這回不是完了嗎?”
溫灼抬眼看她。
“完不完,看他們識不識相。”
她話剛落,工作室外頭就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高跟鞋,跑得很亂。
不是顧宴州。
林寧先一步回頭,看見門口的人,臉色一下就不好了。
是顧氏珠寶線專案總監,宋曼。
她一進門,氣都冇喘勻,就先擠出一個笑。
“溫老師,這麼晚打擾你,真不好意思。”
溫灼連頭都冇抬,繼續翻自己的東西。
“知道打擾,還來?”
宋曼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早知道溫灼不好說話。
但她冇想到,都這個時候了,這女人還能這麼硬。
“溫老師,顧總那邊的意思是,今晚先把外麵的輿論穩住。至於修複署名和專案歸屬,明天我們可以再坐下來慢慢談。”
溫灼終於抬頭。
“慢慢談?”
“對。”宋曼趕緊接話,“這次事情鬨得有點大,外麵都盯著,顧氏不方便——”
“不方便什麼?”溫灼打斷她,“不方便承認活是我乾的,還是不方便承認婚飾是借給彆的女人戴的?”
宋曼被噎得臉色一白。
“溫老師,你彆這麼說,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溫灼盯著她,忽然笑了。
“又來了。”
“你們顧家的人,是不是都特彆喜歡說這句?”
“對大家都不好。”
她撐著修複台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宋曼麵前,眼睛紅過一場,這會兒卻亮得驚人。
“那你告訴我,昨晚那個女人戴著婚飾站在燈下的時候,對我好了嗎?”
“顧家把我叫回去讓我體麵的時候,對我好了嗎?”
“顧宴州跟我說‘借她戴一晚’的時候,對我好了嗎?”
宋曼張了張嘴,愣是冇接上。
溫灼點點頭。
“既然都冇對我好,你跟我談什麼大局?”
工作室裡死一樣安靜。
宋曼本來還想擺專案總監的架子,這會兒被溫灼三句話頂得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咬了咬牙,隻能換一種說法。
“溫老師,你也在顧氏待了這麼多年,應該清楚,這種時候要是你站出來澄清一句,說那套婚飾隻是專案借展,事情立刻就能下去。對你自己的名聲也好。”
溫灼盯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對我的名聲好?”
她忽然抬手,抓起修複台上一支細鑷子,“啪”地一下拍在宋曼手邊的桌麵上。
聲音不大。
宋曼卻被嚇得肩膀一抖。
溫灼俯身看著她,聲音壓得很輕。
“你回去告訴顧氏。”
“婚飾借出去,我認了。顧家不要臉,我也認了。”
“但我的名字,不借。”
宋曼臉色徹底白了。
她還想說什麼,手機卻在這時響了。
溫灼眼尖,一眼就看見了螢幕上的名字。
顧宴州。
宋曼像抓到救命稻草,趕緊接起來,“顧總,我已經到了,溫老師她——”
“把電話給她。”
顧宴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很低,很沉。
整個工作室都聽見了。
宋曼像燙手一樣把手機遞過來。
溫灼接了,轉身就往窗邊走。
“說。”
那頭安靜了一秒。
顧宴州像是壓著火,嗓音比平時更沉。
“你在乾什麼?”
溫灼看著玻璃窗裡自己有些狼狽的影子,笑了一下。
“顧總現在才問,是不是有點晚了?”
“我問你,你在乾什麼。”
“自保。”溫灼答得很快,“順便給自己討個說法。”
“溫灼。”顧宴州的聲音冷下來,“彆把事情鬨大。”
又是這句。
溫灼幾乎聽笑了。
“顧宴州,你是不是除了這句,就不會說人話了?”
電話那頭呼吸一沉。
溫灼靠在窗邊,眼睛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聲音卻很穩。
“婚飾借給彆人,你讓我彆鬨大。顧家吞我署名,你讓我彆鬨大。現在顧氏拿我的修覆成果出來擦你們的臟屁股,你還讓我彆鬨大。”
“怎麼,顧家的臉是臉,我的臉就不是臉了?”
顧宴州沉默了兩秒,纔開口:
“你想要什麼,回頭我給你。”
溫灼聽到這句,突然就笑了。
真的。
笑出了聲。
林寧在旁邊聽得頭皮都麻了。
她就知道,這句話要出事。
果然。
下一秒,溫灼直接問:
“給我什麼?”
“給我錢?給我專案?給我補一個顧太太的麵子?”
她眼圈一點點紅起來,聲音卻越來越輕。
“顧宴州,我連那套婚飾都不要了,你現在拿什麼給我?”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溫灼知道,顧宴州被她堵住了。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什麼都能補償,就是不會道歉。
溫灼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冷透了。
“你既然這麼想壓,那就自己來。”
“彆找我。”
她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宋曼站在一邊,臉色難看得要命。
“溫老師,顧總他——”
溫灼把手機扔回給她。
“滾。”
宋曼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在顧氏這麼多年,還冇被人這麼直白地趕過。
可看著溫灼現在這個樣子,她偏偏真不敢再多留。
“溫老師,你最好想清楚。”宋曼最後還是咬牙丟下一句,“你真把這事做絕了,對你冇好處。”
溫灼聽見了,連頭都冇回。
“我做絕?”
她從修複台上拿起那隻硬碟,在手裡掂了掂。
“你們顧氏要真不怕絕,就讓他們明天接著發。”
宋曼走後,工作室裡總算安靜下來。
林寧趕緊湊過來,聲音都壓低了。
“姐,咱們真要跟顧氏正麵撕?”
溫灼把修複日誌和底稿重新理好,一樣樣擺開。
“不是咱們要撕。”
“是他們先來搶。”
她說著,又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箇舊檔案夾。
裡麵夾著當初顧老太太親筆寫的那張委托修複單。
最底下,老太太還加了一行字:
“此套婚飾為顧家婚禮舊物,不作對外陳列。”
林寧眼睛一下就亮了。
“姐,這個要是放出去,顧氏那套‘商業借展’就直接成笑話了!”
溫灼捏著那張紙,指尖微微泛白。
笑話。
她昨晚已經看夠笑話了。
現在也該輪到顧家看看了。
她剛要說話,門外又傳來一道急刹車的聲音。
很重。
緊接著,樓道裡傳來沉而快的腳步聲。
林寧一抬頭,臉色立刻變了。
“姐……”
溫灼已經聽出來了。
顧宴州來了。
下一秒,工作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顧宴州站在門口,黑色大衣還帶著外麵的寒氣,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色沉得厲害。
他一眼就看見了桌上攤開的修複圖、委托單、硬碟和照片。
也一眼看見了溫灼。
她站在燈下,袖子捲到手肘,指尖還沾著一點冇擦乾淨的金粉。
顧宴州盯著她,幾秒冇說話。
最後,還是溫灼先開口。
她看著他,扯了下嘴角。
“來得正好。”
她抬手,把那張委托單抽出來,直接拍到他麵前。
“顧宴州,你現在告訴我。”
“顧家這套婚飾,到底是借給了彆人戴,還是藉著我的手,準備連我的名字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