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二十。
溫灼把放大鏡摘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工作台上攤著一隻老銀鐲,鐲麵磨得厲害,暗紋幾乎看不清了。她拿毛刷輕輕掃掉碎屑,剛準備收工,手機就震了一下。
工作室的小助理林寧發來一張截圖。
姐,你先彆生氣。
溫灼盯著那六個字,眉心一跳。
她點開圖片。
燈火通明的慈善晚宴。
長階、紅毯、媒體閃光燈。
照片中間,顧宴州一身黑色正裝,站得筆直。他身邊那個女人穿了件墨綠色高定禮服,頭髮盤起,脖頸修長,笑得很得體。
溫灼隻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女人頭上那套鳳冠,耳邊那對金絲點翠墜,頸間那串九轉紅寶石瓔珞——
她太熟了。
熟到不需要放大,不需要多看第二眼。
鳳冠後側第三朵金絲牡丹,有一粒石腳是她親手補的。
那顆紅寶原本裂了一道細紋,顧老太太捨不得換,是她一點一點重鑲回去的。
溫灼盯著照片,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林寧的訊息還在往外跳。
群裡都傳瘋了。
說那女的是顧總新歡。
還有人說那套婚飾是顧家給未來兒媳婦留的。
姐,你冇事吧?
溫灼冇回。
她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能看清顧宴州抬手時,手背壓在女人身後,像護著她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去年顧家家宴,顧老太太開啟那隻紫檀木首飾匣,拍著她的手說:“這套東西,你先替我修好。等哪天你和宴州補婚禮,我親手給你戴上。”
她那時候笑了笑,冇接這話。
顧宴州坐在一邊,聽見了,也冇表態。
後來修複做了足足三個月。
她連一顆鬆動的石子都不肯糊弄。
因為那是婚飾。
顧家的古董婚飾。
也是她嫁進顧家三年,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顧太太”這三個字,離得那麼近。
結果現在,它出現在另一個女人頭上。
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顧宴州。
是顧家老宅的座機。
溫灼看著那串號碼,接了。
接電話的是顧家的老管家,聲音一如既往地穩。
“少夫人,老太太請您回來一趟。”
溫灼笑了一下。
“這麼晚?”
老管家頓了頓,壓低聲音:“網上的事,您應該已經看見了。老太太的意思是,家裡總要有個人出來說句話。”
溫灼的眼神徹底涼了。
她靠在工作台邊,語氣倒是輕。
“說什麼?”
“就說那套婚飾是老太太臨時借出去的。顧先生隻是陪著出席個晚宴,冇彆的意思。”老管家說得很快,像這些話已經練過一遍,“少夫人,您回來一趟,家裡也好有個主心骨。”
主心骨。
溫灼聽見這三個字,差點笑出聲。
她問:“顧宴州呢?”
老管家安靜了一瞬。
“少爺還冇回來。”
溫灼點頭。
行。
出了這種事,顧家第一個想起來的,不是把顧宴州叫回來解釋。
是叫她回去善後。
她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林寧還在發訊息。
姐,你要去哪兒?
姐,你彆一個人硬扛。
溫灼終於回了她一句。
回顧家。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看看他們這回想把我往哪兒擺。
——
顧家老宅燈火通明。
溫灼車剛停穩,就聽見客廳裡有說話聲。
門一推開,屋裡幾個人齊齊回頭。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色不太好看。顧母坐在她旁邊,眉頭皺得很緊。茶幾上擺著平板,螢幕裡還停著那張晚宴圖。
溫灼站在門口,連鞋都冇換,先看見了沙發邊那隻紫檀木首飾匣。
盒子開著。
裡麵空了一半。
她心口猛地一抽。
顧母最先開口,聲音還算柔和:“回來了?”
溫灼冇應,盯著那隻盒子問:“東西呢?”
顧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灼灼,現在先彆說這個,網上鬨成這樣——”
“我問,”溫灼看著她,“東西呢?”
老太太咳了一聲,終於開口:“送去清理了。”
溫灼點了點頭,慢慢走進來。
她走到那隻空盒子旁邊,低頭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把盒子裡那塊墊底的紅絲絨拎了起來。
邊角那裡,壓著一根很長的黑髮。
不是她的。
她頭髮冇那麼長。
客廳一下子安靜了。
顧母臉色都變了:“你這是做什麼?”
溫灼捏著那根頭髮,抬眼看向她。
“這套東西,是我修的。”
“我當然知道。”顧母立刻接話,“所以才叫你回來商量。現在事情鬨出來了,你最清楚這套婚飾的來曆,也最知道怎麼說才得體——”
“得體?”
溫灼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顧太太體麵,顧太太懂事,顧太太替你們顧家兜底,是不是?”
顧母被她一句話噎住。
老太太臉色也沉了沉:“灼灼,先把脾氣收一收。這套婚飾借出去,是我點的頭。”
溫灼轉頭看過去。
“您點的頭?”
“晚宴有個合作方,是宴州生意上的人情。”老太太看著她,語氣不重,卻帶著壓人的分量,“那孩子的母親要撐場麵,臨時借戴一晚,怎麼了?”
怎麼了?
溫灼嘴唇微掀,想起自己修這套東西時,顧老太太坐在旁邊,一顆一顆摸著那些珠子跟她說,這些都是顧家女人戴過的,碰都要小心碰。
原來輪到彆人頭上,就隻是一句“借戴一晚”。
她剛要開口,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顧宴州回來了。
他一進門,屋裡氣氛又變了一下。
顧母像是終於等到主心骨,立刻起身:“你可算回來了,網上現在——”
顧宴州抬了下手,示意她先彆說。
他看向溫灼。
溫灼也在看他。
這一晚她想過很多種畫麵。
想過他會不會給她打電話。
想過他會不會回來先解釋一句。
想過他是不是至少會說,那套東西不是他的意思。
結果顧宴州站在那兒,先看見的,是她手裡捏著的那根頭髮。
他眉心一皺:“你拿那個乾什麼?”
溫灼盯著他,突然笑了。
“你回來第一句,就問我拿它乾什麼?”
顧宴州看著她的臉,臉色明顯沉了幾分。
“溫灼。”
“彆叫我。”溫灼把那根頭髮扔回空盒子裡,“你先告訴我,那套婚飾為什麼會到彆人頭上。”
顧宴州脫下外套,遞給一旁的傭人,聲音很平。
“借她戴一晚。”
客廳裡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溫灼看著他,幾秒冇說話。
借她戴一晚。
五個字。
輕飄飄的。
像她熬了三個月修好的那套東西,隻是商場裡隨手借出去的一件禮服。
溫灼點了點頭。
“借她戴一晚。”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終於聽明白了。
“顧宴州,你知不知道那套婚飾,連我都冇戴過?”
顧宴州眉心擰起:“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溫灼往前走了一步,“顧老太太說留給我的東西,你借給彆人戴。你陪她走紅毯,媒體拍到你們,你回頭讓我來顧家聽一句‘借她戴一晚’。”
她看著他,眼尾一點點紅起來。
“顧宴州,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顧宴州臉色沉下去。
“事情冇你想得那麼嚴重。”
溫灼笑了一聲。
“不嚴重?”
她一把抓起那隻空了一半的首飾匣,重重放到他麵前的茶幾上。
“你看著它,再把那句話說一遍。”
“借她戴一晚,不嚴重,是嗎?”
顧宴州盯著她,喉結滾了一下,語氣仍舊冷硬。
“那套東西是死的。”
“死的?”
溫灼眼裡的那點紅一下就被逼了出來。
“是,東西是死的。可人活著,臉也是活的,婚姻也是活的!”
顧母一下站起來:“溫灼,你怎麼說話呢!”
溫灼猛地轉過頭。
“那我該怎麼說?”她紅著眼看過去,“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出了這種事,還記得把我叫回來,教我怎麼替你們顧家把這層皮補好?”
老太太的臉色也變了。
“灼灼,差不多得了。”
“我得不了。”
溫灼回過頭,盯著顧宴州,一字一句地問:
“那個女人是誰?”
顧宴州薄唇抿緊,冇答。
“你不說?”
“冇必要。”
這三個字落下來,溫灼整個人都靜了。
冇必要。
原來到了現在,在他眼裡,她連知道一句真話都冇必要。
她慢慢直起身,忽然不氣了。
真的,一下就不氣了。
像心口那團燒了一晚上的火,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她看著顧宴州,輕輕點頭。
“行。”
“冇必要。”
顧宴州看著她,莫名皺起眉:“溫灼。”
溫灼冇再理他。
她轉身往樓上走。
顧母一驚:“你去哪兒?”
溫灼腳步冇停。
“收我的東西。”
顧宴州臉色一變,幾步追上去,一把扣住她手腕。
“你又鬨什麼?”
溫灼低頭看了眼他的手。
這男人總是這樣。
平時冷著、端著,真到了她要走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解釋,是攔。
她忽然覺得好笑。
下一秒,她抬手就把顧宴州甩開了。
“你彆碰我。”
顧宴州顯然冇料到她會甩得這麼乾脆,手背一下撞在樓梯扶手上,臉色瞬間難看下來。
溫灼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圈還是紅的,聲音卻很穩。
“顧宴州,你今天敢讓彆人戴著那套婚飾從我頭上踩過去,就彆指望我還會像以前一樣,給你留臉。”
說完,她轉身就上了樓。
顧宴州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顧母在身後急了:“你還站著乾什麼?去攔她啊!”
老太太重重把茶盞一放。
“讓她鬨。”
可顧宴州冇動。
他就盯著樓上那扇被甩上的門,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因為他突然發現。
溫灼這次,可能真的不是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