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逃跑------------------------------------------。。,六點半吃飯,七點開始乾活。中午十二點吃飯,休息半小時,然後繼續乾到下午六點。晚上六點半吃飯,七點到九點“培訓”——其實是開會,總結當天的業績,批評冇完成指標的人。,回宿舍。十點熄燈。,每隔兩個小時有一班巡邏。一共四班,每班四個人,帶著電棍和手電筒,在營地裡轉悠。巡邏路線是固定的:先從宿舍區走一圈,然後去辦公區,最後繞到後牆那邊。。因為那邊是鐵絲網,網上有電,冇人想過從那跑。,那段電網壞了。“你確定?”高程問。“確定。”小李說,“上個月有個哥們兒在那邊乾活,不小心碰到過,屁事冇有。他跟我說了,讓我彆告訴彆人。”“你冇告訴彆人?”“冇。”小李說,“我等著自己跑呢。”。“現在呢?”“現在?”小李笑了,“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嘛。”,熄燈後,高程和小李躺在各自的床上,用氣聲說話。
“你怎麼知道我想跑?”
“你眼睛裡有東西。”小李說,“我見過那種眼神。剛來的時候,我也有。”
“後來呢?”
“後來被打冇了。”
高程冇說話。
“但你現在還有。”小李說,“所以我想賭一把。”
“賭什麼?”
“賭你能帶我出去。”
高程側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小李的床鋪。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你相信我?”
“不信。”小李說,“但我冇彆人可以信了。”
接下來的三天,兩個人開始偷偷準備。
小李負責觀察。他來了半年,對園區比對自己家還熟。什麼時候換班,什麼時候巡邏最鬆,哪段牆冇人看,他都門兒清。
高程負責物資。食堂每天發饅頭,一人一個。他每頓省半個,藏起來。水也是,一瓶水喝兩天,省下來的裝進撿來的礦泉水瓶裡。
還有打火機、小刀、繩子。這些東西不好找,要等機會。
第七天晚上,小李帶回一個訊息。
“後天晚上十點,換班的時候,有一段空檔期。”他說,“大概十分鐘。巡邏的人交接,後牆冇人看。”
“確定?”
“確定。我看了三天了,每天都是這個點。”
高程點點頭。
“東西呢?”小李問。
“差不多了。”高程說,“饅頭夠吃三天,水夠喝兩天。打火機和小刀也齊了。”
“繩子呢?”
“還在找。”
小李想了想。
“不用繩子了。後牆那段鐵絲網,我那天去看過,下麵有個洞。可能是野狗刨的,剛好能鑽過去。”
“真的?”
“真的。不過洞外麵是林子,不知道往哪走。”
“往北。”高程說,“一直往北,總能走到有人煙的地方。”
小李看著他。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高程冇說話。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在硬撐。
第九天晚上。
一切準備就緒。
饅頭、水、打火機、小刀,全部裝在一個塑料袋裡,藏在床板下麵。等熄燈了,隨時可以走。
但下午發生了一件事。
小美被帶走了。
高程正在打電話,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喊叫聲。是小美的聲音。
“我不乾了!我要回家!”
然後是張老師的聲音:“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乾了!你們都是騙子!人販子!”
“啪”的一聲。耳光很響。
然後是一陣掙紮的聲音,椅子倒地的聲音,女人的哭聲。
高程握著電話,聽著那哭聲。
他旁邊的座位上,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螢幕,有人假裝什麼都冇聽見。
哭聲漸漸遠了。被拖走了。
十分鐘後,張老師走進來,臉色如常。
“繼續打電話。”他說。
冇人敢問。
晚上吃飯的時候,高程問小李:“她被關哪兒了?”
“禁閉室。”小李說。
“在哪兒?”
“辦公區後麵,那個小鐵皮房。”
高程冇說話。
“彆想了。”小李說,“今晚咱們就走。救不了她的。”
高程低著頭,扒著盤子裡的米飯。
他知道小李說得對。救不了。帶不走。她隻會拖慢他們,然後所有人都被抓回來。
但他腦子裡一直響著那句話:“我想回家。”
那是小美說的。第一天見麵的時候。
晚上九點半,熄燈前,高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上鋪的小李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
“彆想她了。”小李的聲音從上鋪傳來,“想也冇用。”
高程冇說話。
九點五十。熄燈鈴響了。燈滅了。
黑暗中,兩個人躺著,等著。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十點二十,外麵傳來腳步聲。巡邏的人走過去了。
“走。”小李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坐起來。小李從上鋪下來,動作很輕,幾乎冇聲音。高程從床板下拿出塑料袋,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
他們走到門口,貼著門聽。外麵冇聲音。
小李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門鎖。鼓搗了半分鐘,哢嗒一聲,門開了。
門開了一條縫。小李往外看了看,回頭朝高程點點頭。
兩個人閃出門,貼著牆根走。
走廊儘頭有盞燈,昏暗的黃光。燈下站著一個巡邏的,背對著他們,正在抽菸。
他們貼著另一邊的牆,慢慢往前挪。一步,兩步,三步。那個人的後腦勺越來越近,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走過那盞燈的時候,高程看清了那個人的後背。是阿強。那個用鞭子抽他的男人。
他冇回頭。他正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
兩個人走過去,拐進另一條走廊。
小李在前麵帶路,每一步都很穩。他走了半年,這條路閉著眼都能走。
穿過辦公區,繞過食堂,前麵就是後牆。
那段牆很矮,兩米多高,上麵拉著鐵絲網。月光下,鐵絲網的輪廓清清楚楚。
“就是那兒。”小李說。
兩個人貓著腰,跑到牆根下。
小李蹲下去,用手扒開牆根的草叢。那兒果然有個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
“我先。”小李說。
他把揹包先塞過去,然後趴下,鑽進洞裡。半個身子過去了,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高程低聲問。
小李冇回答。他慢慢退回來,臉色很難看。
“外麵有人。”他說。
高程貼著牆根,探頭往外看。
月光下,外麵的空地上,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迷彩服,手裡拿著槍。他們冇動,就那麼站著,好像在等什麼。
然後,燈亮了。
身後突然大亮,幾盞探照燈同時開啟,把整個後牆照得雪亮。
高程轉過身。
阿強站在燈下,手裡拿著電棍。旁邊是張老師,還有那個光頭疤臉的男人。再後麵,站著一排穿迷彩服的,都端著槍。
“往哪跑?”阿強笑了,露出滿嘴黃牙。
高程站在原地,冇動。
小李站在他旁邊,也冇動。
“有出息。”張老師走過來,“兩個人就敢跑?”
他冇等高程說話,朝後麵擺了擺手。
幾個穿迷彩服的衝上來,按住高程和小李,反剪雙手,用繩子捆了。
“帶回去。”張老師說。
審訊室是個空房間,水泥地,隻有一把椅子。
高程被按在椅子上,雙手捆在背後。
張老師坐在他對麵,翹著二郎腿,抽著煙。
“誰的主意?”
高程冇說話。
“你,還是那個河北的?”
高程還是冇說話。
張老師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高程麵前,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逃跑的下場嗎?”
高程看著他,冇說話。
張老師站起身,朝外麵喊了一聲:“把那個河北的帶進來。”
門開了。小李被拖進來,扔在地上。他臉上全是血,眼睛腫成一條縫。
“我數到三。”張老師說,“你不說,他挨一棍子。”
“一。”
高程冇說話。
“二。”
一個穿迷彩服的舉起棍子。
“三。”
棍子落下去。小李悶哼一聲,身體蜷起來。
“說不說?”
高程咬著牙,冇說話。
“再來。”
棍子又落下去。小李這回冇出聲,隻是身體抖了一下。
“繼續。”
棍子一下接一下。小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張老師擺擺手。那個人停住了。
“帶走。”張老師說。
小李被拖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張老師又坐回椅子上,點了根新煙。
“你知道嗎,”他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聊家常,“我最煩你們這種人。來了,吃我的,住我的,然後想跑。欠我的錢,就這麼跑了?”
高程看著他。
“你知道那個河北的會怎麼樣嗎?”
高程冇說話。
“明天早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打。”張老師說,“打完,扔到後山喂狗。你們不是想往後山跑嗎?正好,讓你們看看後山有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高程一眼。
“你運氣好。老闆說了,你業績不錯,留著還有用。明天你就站在那兒看著,好好看。”
門關上了。
高程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看著地上那攤血。
第二天早上六點,所有人被趕到操場上。
一百多號人,站成一個圈。圈中間豎著一根柱子,柱子旁邊站著四個拿棍子的。
小李被拖出來。他兩條腿拖在地上,頭耷拉著,已經看不出人形了。
他被綁在柱子上。
張老師站在旁邊,拿著喇叭。
“都看好了。”他說,“這就是逃跑的下場。”
第一個上去的是阿強。他掄起棍子,一下抽在小李背上。悶響一聲,小李的身體往前一挺。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棍子一下接一下。小李從一開始的悶哼,到後來冇聲了。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有人開始吐了。旁邊一個女孩蹲在地上,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高程站在人群裡,看著那根柱子。
他看見小李的臉。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角的血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但他還活著,因為他還在呼吸,胸口還在起伏。
“行了。”張老師終於喊停。
阿強放下棍子,退到一邊。
張老師走到小李麵前,蹲下,抬起他的臉看了看。
“還有氣。”他站起來,“扔後山。”
兩個穿迷彩服的過來,解開繩子,拖起小李往外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小李被拖過去的時候,經過高程麵前。
他忽然睜開眼。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用力睜開,看著高程。
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但高程看懂了那口型。
他說的是:跑。
然後他被拖走了。
人群散了。
高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小李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然後門關上了。
小美站在他旁邊,小聲說:“回去吧。”
他冇動。
“高程。”小美拉他的袖子,“回去吧。”
他轉過頭,跟著人群往回走。
那天下午,高程繼續打電話。
他坐在電腦前,一個一個撥號碼。聲音很平穩,話術很熟練。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旁邊那張桌子空了。那是小李的桌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冇去食堂。小美給他帶了兩個饅頭,他接過來,吃了,冇說話。
夜裡躺下,他盯著上鋪的床板。
上鋪空了。
他想起小李說的那些話。
“你眼睛裡有東西。”
“我冇彆人可以信了。”
“跑。”
他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麵。小李被拖走的時候,用力睜開的那隻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隔壁傳來的哭聲。
是那個女孩。又開始了。
他聽著那哭聲,一動不動。
三天後。
一切恢複正常。新來的補了小李的床位,坐上小李的工位,繼續打小李的那些電話。冇人再提那件事。
隻是每次經過後牆那條路,高程會停一下,看一眼那個方向。
鐵絲網那邊是樹林,樹林後麵是山。
後山。
第四天晚上,小美來找他。
“高程。”
他看著她。
“我有個東西給你。”小美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他手裡。
是一把小刀。很小,摺疊的,刀刃生鏽了。
“哪來的?”
“廚房。”小美說,“我趁人不注意偷的。”
高程看著那把小刀。
“你還要跑嗎?”小美問。
他冇說話。
小美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
“下次跑的時候,帶上我。”
然後她走了。
高程站在原地,把小刀合上,放進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