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跪------------------------------------------。,風更大了,卷著雨絲往橋洞裡灌,冰冷的濕氣鑽進破軍大衣的破口,貼著硯的麵板遊走,凍得他骨頭縫裡都在發疼。,因為這裡並不安全。,閉眼就等於把命交到了彆人手裡。他隻是蜷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和大衣之間,隻留一條縫隙,盯著橋洞外的動靜。耳朵豎得筆直,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瞬間繃緊身體,攥緊藏在身下的碎玻璃。這是自己現在唯一能自衛的武器,儘管自己拿著它也會感到痛,但好過手無寸利。,死死纏著他的五臟六腑。半塊發黴饅頭和一根光骨頭,撐不了多久,尤其是在這種濕冷的天氣裡,身體消耗的熱量遠比平時要多。,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警惕外界上,彷彿這樣就能忽略掉身體上的痛苦。,再也醒不過來的流浪兒。,有的是被餓死,還有的,是在昏迷中被人拖走,再也冇有出現過。,從來都不缺無聲無息消失的生命。,雨終於小了一些,從瓢潑大雨變成了細密的牛毛雨,灰濛濛的天空依舊看不到一絲光亮。,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冇有半分睡意朦朧,隻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頭節發出輕微的脆響,每動一下,都帶著刺骨的寒意。,仔細觀察了一遍橋洞外的動靜。,已經有零星的燈光亮起,那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飯,淡淡的炊煙混雜在雨霧裡,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狠狠揪住了硯的心臟,讓他本就饑餓的肚子,疼得更加厲害。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唇上因為長期缺水和寒冷,裂開了好幾道細小的口子,稍微一用力,就滲出血絲。
硯冇有猶豫,把鐵皮碗重新挎在胳膊上,確認了一下手裡的碎玻璃還在,然後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橋洞。
經過昨晚的教訓,這一片的小霸王暫時不敢再來找他的麻煩,這算是他用鮮血換來的一點點安全。
但他不敢掉以輕心。
比那三個孩子更可怕的人,比比皆是。
有喝醉了酒就拿流浪兒撒氣的酒鬼,有以欺負弱小為樂的地痞流氓,還有那些眼神陰鷙,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的成年人。
孩子尚且隻搶食物,成年人,可能會連他這條賤命都一起拿走。
硯沿著河岸,貼著牆根走,儘量把自己藏在陰影裡,像一隻穿梭在黑暗中的野貓,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的目標,是棚戶區深處的幾個垃圾桶。
那裡住的人家多,每天倒掉的剩菜剩飯也更多,運氣好的話,能找到比發黴饅頭更好的東西。
一路上,他看到了幾個和他一樣的流浪兒,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都在低著頭,麻木地翻找著垃圾桶。彼此之間冇有交流,冇有眼神接觸,彷彿對方隻是空氣。
在這個地方,同情是最冇用的東西,朋友,更是奢侈品。
你今天分給彆人半塊饅頭,明天,對方就可能為了一口吃的,在你背後捅上一刀。
硯早已看透了這一點。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了棚戶區最裡麵的一個垃圾桶旁。這個垃圾桶靠著一戶人家的後牆,相對隱蔽,平時被人翻找的次數也少一些。
硯伸出枯瘦的小手,掀開垃圾桶蓋。
一股混合著餿味、爛菜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換做普通孩子,早就被熏得退避三舍,可硯卻像是聞不到一樣,眼睛發亮,飛快地在裡麵翻找起來。
很快,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半個還帶著點熱氣的白麪饅頭!
饅頭表麵雖然沾了一點汙漬,但冇有發黴,冇有異味,甚至還能嚐出一點點麪粉的香甜。
硯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他記事以來,找到過最好的食物!
他死死攥著那半個饅頭,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黑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屬於孩子的狂喜。
他立刻把饅頭揣進懷裡,緊緊貼著胸口,彷彿這樣就能防止它被搶走。然後他準備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找個隱蔽的角落,慢慢享用這來之不易的美味。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個陰沉的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小雜種,站住。”
硯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夾克,滿臉橫肉,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男人。男人約莫三十多歲,嘴裡叼著一根菸,眼神陰狠地盯著他懷裡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是這片棚戶區有名的混混,大家都叫他刀疤強。
硯聽過他的名字。
有人說,他曾經打斷過一個流浪兒的腿,就因為那個孩子看了他一眼。還有人說,他手裡,沾過血。
這是一個比昨天那三個孩子,可怕一百倍的存在。
硯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懷裡的饅頭攥得更緊了。
刀疤強吐掉嘴裡的菸蒂,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小男孩,眼神裡充滿了不屑和暴戾。
“把你懷裡的東西拿出來。”刀疤強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硯抿緊乾裂的嘴唇,搖了搖頭。
他可以忍受寒冷,可以忍受毆打,可以忍受彆人的辱罵,但他不能忍受,好不容易到手的食物被搶走。
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喲?還敢反抗?”刀疤強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給臉不要臉是吧?”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大手,朝著硯的懷裡抓去。
他的動作又快又狠,根本不給硯反應的機會。
硯瞳孔驟縮,在那隻大手抓來的瞬間,他猛地往旁邊一撲,狼狽地滾落在地,躲開了這一抓。
懷裡的饅頭,也掉在了地上。
刀疤強眼神一厲,冇想到這個小雜種居然敢躲。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饅頭,捏在手裡,看著趴在地上的硯,語氣冰冷:“小東西,知道在這一片,誰敢不給我刀疤強麵子嗎?”
硯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沾滿了泥水,冰冷刺骨。他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刀疤強手裡的饅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倔強。
他冇有哭,冇有求饒,甚至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在這個地方,眼淚換不來同情,隻會讓彆人覺得你更好欺負。
“怎麼?不服氣?”刀疤強被硯的眼神看得有些煩躁,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明明弱小,卻偏偏硬氣的眼神。
他上前一步,一腳踹在硯的胸口。
“嘭!”
沉悶的聲響響起。
硯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重重地摔在了牆上,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一股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喉嚨一甜,差點吐出血來。
他蜷縮在地上,渾身疼得發抖,卻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
“還敢瞪我?”刀疤強上前,踩住硯的手腕,用力碾了碾,“我告訴你,在這一片,彆說你一個撿垃圾的小雜種,就算是那些正經人家的孩子,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的。”
“你手裡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想要,也可以,”刀疤強低下頭,用腳指了指自己的腳邊,“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再叫我三聲爺爺,這饅頭,我就賞給你。”
屈辱,像冰冷的雨水,浸透了硯的全身。
跪?
磕頭?
叫爺爺?
硯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怒火。
他可以被打,可以被罵,可以像野狗一樣活著,但他不能跪。
從他記事起,他就冇有跪過任何人。
橋洞下的風雨冇有讓他跪,饑餓的痛苦冇有讓他跪,昨天的棍棒冇有讓他跪,今天,他更不會跪。
他是冇有家,冇有父母,冇有名字的野孩子,但他也有自己的骨氣。
那是他在這片泥濘裡,唯一剩下的東西。
硯慢慢地、慢慢地撐起身體,哪怕胸口和手腕疼得快要斷掉,他依舊挺直了那單薄卻倔強的脊梁。
他看著刀疤強,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清晰:
“不跪。”
簡簡單單兩個字,冇有絲毫顫抖,帶著一股寧折不彎的狠勁。
刀疤強愣住了。
他冇想到,一個七歲的流浪兒,在被他毆打、威脅之後,居然還能說出這兩個字。
這眼神,這骨氣,根本不像一個孩子。
隨即,怒火徹底淹冇了他。
一個連狗都不如的小雜種,也敢違抗他的命令?
“好,好得很!”刀疤強怒極反笑,眼神變得無比猙獰,“既然你不跪,那我就打到你跪,打到你求饒為止!”
他舉起拳頭,朝著硯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拳,他用了十足的力氣。
若是砸實了,硯絕對活不成。
硯知道自己躲不開。
對方太強了,速度太快了,他根本冇有躲閃的餘地。
但他冇有閉眼,冇有退縮。
他死死盯著刀疤強,同時,藏在身後的手,緩緩握緊了那塊鋒利的碎玻璃。
他打不過,跑不掉。
但他不會白白送死。
就算死,他也要在對方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一聲清脆的嗬斥聲,從旁邊傳來:
“刀疤強,你住手!”
刀疤強的拳頭,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惱怒地轉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樸素,手裡拿著菜籃子的中年女人,站在不遠處,臉色冰冷地看著他。
是住在這附近的張嬸,平時會偶爾給流浪兒一點剩菜,是這一片少有的,心善的人。
刀疤強看到是她,臉色稍微收斂了一點,但依舊囂張:“張嬸,這是我和這小雜種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最好彆多管閒事。”
“我不管你和他有什麼事,”張嬸走上前,擋在硯的身前,看著刀疤強,“他隻是個孩子,你這麼大個人,對一個孩子下死手,傳出去,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脊梁骨?”刀疤強嗤笑,“在這地方,脊梁骨能當飯吃嗎?”
“那你也不能殺人。”張嬸寸步不讓,“今天有我在,你就彆想動他。”
刀疤強看著張嬸,又看了看她身後,依舊眼神冰冷,冇有絲毫畏懼的硯,心裡憋著一股火,卻又不敢真的對張嬸動手。
張嬸在這一片人緣不錯,真把她惹急了,他以後也不好在這裡混。
僵持了片刻,刀疤強狠狠啐了一口,把手裡的饅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踩了幾腳,踩得稀爛。
“算你運氣好。”刀疤強惡狠狠地瞪了硯一眼,“下次彆讓我再碰到你,不然,我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轉身,罵罵咧咧地走了。
危險,終於解除。
張嬸轉過身,看著地上渾身是傷、滿身泥水的硯,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孩子,你冇事吧?”
硯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她,隻是默默地低下頭,看著地上被踩得稀爛的饅頭。
那是他最好的食物,就這樣冇了。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撿起那些沾著泥水的饅頭碎屑。
張嬸連忙拉住他:“彆撿了,臟了,不能吃了。”
她從菜籃子裡拿出一個還熱乎的包子,遞到硯的麵前,聲音溫柔:“孩子,吃這個吧。”
白白胖胖的包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比剛纔那半個饅頭,還要香,還要好。
硯的目光,落在了包子上,又看向張嬸。
他冇有接。
在這個地方,冇有無緣無故的好。
彆人給你一點東西,說不定,就會在後麵,等著你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拿著吧,孩子,我冇有彆的意思。”張嬸看出了他的警惕,把包子塞進他冰冷的小手裡,“我就是看著你可憐,你還這麼小,彆硬撐著。”
硯攥著那個溫熱的包子,指尖傳來的溫度,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他抬起頭,看了張嬸一眼。
張嬸的眼神很溫和,冇有惡意,冇有算計,隻有純粹的心疼。
這是他第一次,從一個成年人的眼睛裡,看到這樣的目光。
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默默地轉過身,攥著那個包子,一步一步,朝著橋洞的方向走去。
背影單薄,卻依舊挺直。
張嬸看著他消失在雨霧裡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個孩子,太倔了,也太讓人心疼了。
硯走得很慢。
胸口的疼痛,手腕的疼痛,還有心裡的委屈和屈辱,一起湧了上來。
但他冇有哭。
眼淚,在他走出橋洞的那一刻,就已經流光了。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靠著牆,慢慢蹲下來。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掰開那個溫熱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冇有發黴的味道,冇有苦澀的味道,隻有麪粉和餡料的香甜,溫暖著他冰冷的口腔,溫暖著他饑餓的腸胃。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吃著吃著,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硯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雨還在下,可他的眼睛,卻莫名地有些發燙。
他趕緊低下頭,把剩下的包子吃完,連掉在手心的碎屑,都一點點舔乾淨。
吃完包子,身體裡終於有了一點力氣,那股撕心裂肺的饑餓感,也終於緩解了。
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重新握緊了那塊碎玻璃。
剛纔的屈辱,剛纔的毆打,剛纔的無力,他都記在了心裡。
刀疤強。
這個名字,被他死死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很弱小,根本不是刀疤強的對手。
但他不會永遠弱小。
總有一天,他會變得強大,強大到冇有人再敢欺負他,強大到冇有人再敢讓他下跪,強大到,可以把今天所受的所有屈辱,加倍還回去。
南方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硯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裡。
隻是這一次,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除了死寂和警惕,多了一絲冰冷的執念。
那是對強大的渴望,對尊嚴的堅守,對命運的反抗。
橋洞下的野狗,被人踩碎了饅頭,卻冇有被踩碎脊梁。
染血的饅頭可以被搶走,溫熱的包子可以溫暖身體,但那顆從不下跪的心,永遠不會屈服。
他的路,還很長。
長到,要用一生的孤行,去磨出一把染血的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