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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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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一節)

老戴拎著那袋春筍往我自行車後座綁時,竹殼子蹭著車梁,沙沙響。春夜的風還帶著點涼,吹得竹林子嗚嗚的,像是有誰在裏頭嘆氣。他綁得仔細,繩頭繞了三圈纔打個死結,抬頭時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趁早走,趕在雞叫頭遍前到家,沒人撞見。”

我捏著車把點頭,心裏頭卻發慌。那袋子春筍脹鼓鼓的,怕不得有二十來斤,真要拎回院裏,我娘準得舉著笤帚追著我打——她最忌諱這些“順手”來的東西,總說“清水白臉過日子,拿了不該拿的,夜裏睡不安穩”。可老戴的手還搭在車後座上,指節粗得像老竹根,他望著我笑,“怕啥?有我呢。你娘要是罵,我就說這是場裏給的,算你看竹林的辛苦錢,保準她不怪你。”

他的自行車鈴鐺銹了,按一下吱呀一聲。我倆並著騎出竹林小道時,車輪碾過露水草,濕了褲腳。夜路黑,他在前頭領路,鈴鐺時不時響一下,像是給我打訊號。我跟在後頭,聞著春筍的土腥氣,還有老戴身上的汗味——他值夜班總愛穿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了,卻總帶著股皂角的清爽。

“餓了吧?”他忽然回頭喊了一聲,風把他的聲音扯得有點散,“去鎮上吃碗餛飩?”

我趕緊搖頭,“鎮上的餛飩攤得天大亮才擺出來呢,這時候去,怕隻遇著收夜香的。”

他哈哈笑,鈴鐺又吱呀響,“也是。那回我後半夜去你們鎮上,就撞見個屠戶殺豬,血濺了半條街,嚇我一跳。”

說笑間就到了街口。果然,隻有油條大餅店的門板卸了兩塊,裏頭昏昏的一盞燈,掌櫃的正蹲在灶前煽火,煙從灶膛裡冒出來,嗆得他直咳嗽。老戴捏著車閘停了車,“得,吃不上熱的了,去你家湊活?”

我哪好推辭。推著車進了院,我娘睡得沉,樓上屋裏沒點燈。我踮著腳去灶房拿柴,老戴已經把春筍解下來,蹲在階前剝竹殼。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長,竹殼子剝得簌簌響,不一會兒就堆了一小堆,露出裏頭嫩白的筍肉,沾著點濕泥,看著就清爽。

“雞蛋有嗎?”他抬頭問。

“有,我娘昨天剛買的。”我從碗櫃裏摸出四個雞蛋,磕在粗瓷碗裏。他捲了袖子,拿筷子攪得飛快,蛋黃蛋白混在一起,起泡了。灶膛裡的火燃起來,映得他臉發紅,“你孃的鍋真乾淨。”

“她愛收拾。”我往灶裡添了把柴。

筍切得細,炒得時候滋滋響,混著雞蛋香,飄得滿院都是。我怕吵醒我娘,趕緊把灶房的窗關上。老戴從懷裏摸出個小酒壺,“我這有倆錢,你去打壺酒?”我擺擺手,從碗櫃頂上摸出個陶罈子,還有個半瓶的黃酒,“家裏有。”

他眼睛亮了,“你家還藏酒?”

“我爹喝剩的,他最近忙,沒顧上。”我把罈子倒過來,往兩個粗瓷碗裏倒酒,黃酒稠乎乎的,帶著點甜香。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好東西。”沉默了會兒,忽然問,“你們這條街,有個叫唐生琪的姑娘,你認識不?”

我正夾筍的筷子頓了頓。唐生琪,怎麼會不認識?她家就住在河對麵,紮著兩條長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得像月牙,我經常去串門熟的跟自己姐一樣。我點點頭,“認識,挺熟的。”

“我挺喜歡她的。”他說得輕,像是怕被風吹走,又喝了口酒,喉結動了動,“就是……你看我這模樣,又黑又老,她怕是瞧不上。”

我看他一眼,他確實不算好看,臉形長得也不好看,看上去像三十多了。,可他心細啊——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起來給我煮薑湯,還把自己的厚褂子蓋在我身上。我笑了笑,“你有自知之明,也算聰明。”

他嘆口氣,“她那樣的姑娘,該配個體麪人。”

我沒接話。其實我也喜歡唐生琪,經常去她家一來二去也混熟了,有次她從外麵走進院子,陽光落在她發梢上,金閃閃的,我看得都呆了。可我比她小三歲,我娘早說過“女大三,抱金磚,男小三,難長遠”,我也就把那點心思藏著了。喜歡不一定非要在一塊兒,看著她過得好,就夠了。

他沒再提唐生琪,又問,“竹筍期過了,你還在林場不?”

“不知道,得看大人們安排。”我扒拉著碗裏的飯,心裏頭空落落的——看竹林雖然無聊,可跟老戴作伴,自在。

沒想到一週後,場長真找我了,“人民大隊要摘桑葉,缺人手,你去幫幫忙,半個月就回來。”

第二天一早,唐國強騎自行車來接我。他穿了件新做的密黃色襯衫藍卡其褲子,車後座綁著我的鋪蓋卷,“我送你到春波橋,坐船去人民大隊。”

他比我大幾個月,從小一起在泥裡滾大的,我娘總說“你跟唐國強,比親兄弟還親”。春波橋的露水重,他推著車走在前頭,鞋底子沾了泥,咯吱響。“到了那邊別逞強,摘桑葉累,多歇著。”

“知道。”我跟在後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到了橋頭,船已經泊在岸邊了,工友們都在船上坐著。唐國強幫我把鋪蓋卷遞上船,又叮囑,“有事就託人捎信。”我點頭,他才騎上車,站在橋頭看,直到船開了,他還在揮著手。

船上有人問,“那是你哥?”

我笑了,“不是,發小。”

“看著像,身形都像。”一個大嬸介麵,“這麼早送你來,情誼不淺。”

我把鋪蓋卷放在船板上,坐下。機船突突地響,水花濺起來,打在船幫上。兩岸的樹往後退,我望著唐國強的影子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了。

到人民大隊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帶隊的安排宿舍,是二間舊瓦房,裏頭擺著四張上下鋪,木頭床板吱呀響。“你睡上鋪。”帶隊的指了指靠門的上鋪。

我趕緊擺手,“師傅,我睡不了上鋪,我從小就愛滾床,怕摔下來。”小時候我總從炕上滾下來,有次還磕到了桌角,額頭上腫了個大包,我娘心疼得直掉淚。

帶隊的皺了皺眉,沒說話。旁邊忽然有人開口,“你照顧點,他是場長的人。”

我轉頭看,是個姑娘,穿了件碎花褂子,梳著齊耳短髮,眼睛亮閃閃的。帶隊的愣了下,隨即笑了,“那我跟你換,我睡上鋪。”

我趕緊道謝,“謝謝師傅,謝謝姐姐。”

那姑娘沖我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跟姐姐客氣啥?以後跟著姐姐混,保準沒人欺負你。”

我仔細看她,確實好看——麵板是健康的麥色,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小梨渦。我由衷贊道,“姐姐你真漂亮。”

她伸手拍了下我胳膊,“小嘴真甜。走,姐帶你轉轉,別晚上迷了路。”

她手勁不小,拍得我胳膊發麻,卻不疼。跟著她在村裡轉,路是土的,踩上去軟乎乎的,兩旁的田埂上長滿了狗尾巴草。她忽然從口袋裏摸出盒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裏,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圈飄得慢悠悠的。

我驚得瞪圓了眼,“姐姐,你也抽煙?”

她笑了,煙圈從她嘴角冒出來,“家裏人寵的。小時候幫我爺爺點煙,他總讓我吸一口,吸著吸著就上癮了。”

“我也是!”我脫口而出,“我外婆抽煙,總讓我幫她點,有次她讓我試試,說‘男子漢,抽口煙不怕冷’,結果我就戒不掉了。”

她哈哈笑起來,伸手把我往懷裏一拉,在我右臉上親了一口,“咱姐弟有緣!”

我臉“騰”地紅了,耳朵也燒得慌。她的嘴唇軟軟的,帶著點煙味,還有點皂角的香。我摸著右臉,不敢擦,怕她難堪。

她卻拍了拍我肩膀,“別不好意思,姐把你當親弟弟。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親,說不清為啥。”

“我也覺得跟姐姐不陌生。”我小聲說。真的奇怪,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卻像是認識了好幾年——她笑的時候,我想起我小時候的姐姐,小時候我姐姐也總這麼拍我肩膀。

她拉著我往河邊走,“那是洗菜的地方,以後你衣裳髒了就拿來,姐給你洗。”河水流得緩,映著藍天白雲,還有她的影子,笑盈盈的。

第二天摘桑葉,才知道這活有多累。桑葉地密得很,人鑽進去,胳膊腿都得貼著葉子,又悶又熱,潮氣往骨頭裏鑽。清晨才摘了兩個時辰,我後背的汗就沒幹過,黏糊糊的,貼在身上難受。有片桑葉上爬著個毛毛蟲,我沒看見,手一抓,嚇得差點跳起來。

“咋了?”她聽見動靜,從旁邊的桑葉叢裡探出頭,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貼在臉上,“被蟲咬了?”

我搖搖頭,“嚇著了。”

她笑了,伸手幫我把毛毛蟲捏掉,“膽小鬼。歇會兒吧。”她從口袋裏摸出塊手帕,遞過來,“擦擦汗。”

手帕是碎花的,跟她的褂子一個花樣,帶著點香。我接過來,擦了擦臉,“謝謝姐姐。”

“跟姐客氣啥。”她蹲下來,摘了片大桑葉,扇著風,“這地兒潮,你要是覺得悶,就到地頭透透氣,別硬撐。”

中午歇晌,她拉著我去找了個僻靜的河邊洗澡。“你在這兒守著,別讓男人靠近我。”她竟當著我的麵脫了衣裳放在石頭上,留下了小背心脫了長褲和鞋就往水裏走,河水沒過她的腳踝,她回頭沖我笑,“你也下來洗啊,水涼,舒服。”

我紅著臉搖搖頭,“我等會兒洗。”

她也不勉強,自己在水裏撲騰,濺起的水花落在我腳邊,涼絲絲的。等她洗完,上來在我麵前脫下了小背心,她看上去瘦瘦的身形原來挺完美的,胸口那倆朵小白雲比身上其他地方膚色白了很多,隨著她脫衣的節奏一跳一跳的。那時我覺得快喘不過氣了趕緊轉身,她笑了,又怕難為情了,我說不是,我幫你看著點別讓人看到。她換了身乾淨衣裳,才催我,“快去洗,我幫你看著。”

姐,你轉過身去,咋了,小夥子還不如我一個女孩?我說,從沒當女人麵脫過衣服,她笑,好吧。我看她轉頭趕緊脫了衣裳鑽進水裏,河水真涼,一下子就把暑氣澆沒了。她在岸邊坐著,哼著小調,我聽見她把我的臟衣裳泡在水裏,搓得沙沙響。來,把短褲脫了丟過來我一起洗了,“姐,我自己洗吧。”我趕緊說。

“你洗不幹凈。”她頭也不抬,“我弟的衣裳,向來都是我洗。”

快,脫了扔過來,我隻能脫了扔了過去,我沒再說話,水裏的月光(哦不對,是日頭)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泡得發白,卻洗得認真。

可當我從水裏起來時卻忘了短褲已經脫掉了,當著她的麵直挺挺的起身了,她大概從水影裡看到了,咧開嘴笑了,弟弟別動,我不知道出啥事了,站著不動,我想是否河裏有蛇,後來看她的眼睛看著我肚皮的位置,我以為蛇就在我腿邊,姐,是蛇嗎,我突然笑得頭朝後仰,你說對了,真有點像蛇,我看她的表情像是作弄我了,就低頭一看,媽呀,我怎麼沒穿褲子起身了,趕緊轉身下蹲,姐姐真壞,她笑得眼淚水都流了出來,她說沒想到弟弟的,,,長得挺好看的白白的嫩嫩的,,哈哈,那不怪我哦,我看你以後還怕羞嗎。

雖然小時候去洗澡也常去女澡堂,但,這是幼兒時,現在,我都已經成人了,真的羞死人了。

這姐姐真會作弄人。

晚上要是大隊部放電影,她準拉著我的手往場院走。田埂路不好走,她走得穩,總把我往裏頭拉,“小心踩溝裡。”場院裏人多,她找個靠牆的草地,讓我坐下,“你靠我腿上睡會兒,電影不好看。”

我確實累,頭一靠在她腿上,就覺得眼皮沉。她的手輕輕拍著我後背,時不時的低下頭親一下我,有時候碰到我嘴唇我覺得心癢癢的,她把我當小孩子哄睡覺似的,還幫我趕蚊子,“睡吧,姐在呢。”

我真能安逸的睡到電影散場,醒來時頭還靠在她腿上,她一動不動,怕吵醒我。月光落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像是做了好夢,

其實姐姐真的挺有女人味的。

煙抽完的那天,我正犯愁,她從口袋裏摸出盒煙,遞過來,“抽我的。”

“總抽你的不好。”我擺擺手。

“姐的就是弟的。”她硬把煙塞我手裏,“要是過意不去,就多陪姐說說話。”

晚上收工,我還是去了村口的小店。店裏燈昏昏的,男店主白白凈凈的,正給女店主梳頭髮。“買包煙。”我說。

男店主回頭看我,愣了下,“你是李瑞雲的外孫子?”

我點點頭,“是。”

“認得你,你小時候來過,跟著你娘來醫務室。”他從櫃枱下摸出包利群,“給。”

我付了錢,心裏納悶——他怎麼認識我?後來常來買東西,才知道他是朱菊明的爹。朱菊明是我妹妹的玩伴,總來我家找妹妹跳皮筋,沒想到她爹孃在這兒開店。

回去時,姐姐正站在宿舍門口等我,看見我手裏的煙,眼睛瞪得老大,“你咋買到的?要票的!”

我笑了笑,沒說原因,遞了支給她。她接過去,忽然又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弟弟人緣真好。”

宿舍旁幾個工友正看著,我臉一下子紅了,“姐,別這樣。”

“怕啥?”她挑眉,“讓他們眼紅去。”

我忽然想起什麼,湊過去小聲問,“姐,是不是有哪個男人你喜歡,他沒跟你表白啊?”

她臉“唰”地紅了,伸手就打我,“小孩子家家懂啥!”

我笑著跑開,她在後麵追,工友們都笑,笑聲落在月光裡,軟乎乎的。

摘桑葉的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要走的時候。船來接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幫我把鋪蓋卷綁在船上,手一直抖。

“姐,我會來看你的。”我說。

她沒說話,忽然抱著我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可別忘了。”

“忘不了。”我摸著她的背,她的背很瘦,“我一定來。”

船開的時候,她還站在岸邊,揮著手,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了。

後來我被我爹安排去他工作的地方打工,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別說去人民大隊,就連回家都少。再後來參加工作,總算有空了,拉著徐衛騎自行車去人民大隊,卻被告知摘桑葉的換了批人,那個姐姐早就走了。

我站在村口的小店旁,朱菊明的娘給我端了碗水,“你說的那個姑娘?好像是回嘉興了,具體的,沒人知道。”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桑葉的味道,跟那時候一樣。我望著空蕩蕩的河岸,心裏頭空落落的——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叫啥呢,隻知道叫她“姐”。

徐衛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吧。”

我點點頭,卻沒動。好像還能看見她站在岸邊,揮著手,喊“你可別忘了”。

怎麼會忘呢,50年過去了我依然還記得你對我的好!

《憶昔桑葉渡頭風》

五十年風鬢髮斑,桑陰舊憶未全刪。

露沾竹笠摘桑葉,汗透粗衫遞手巾。

溪畔嗔言驚稚態,場邊輕吻落星鬟。

渡頭今日風如昔,未問芳名怎忘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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