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霧巷已是一片燈火通明。
不同於往日迎接晨曦的溫和光亮,今夜的燈籠被悉數點亮,從巷頭綿延至碼頭,暖光鋪灑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條不會熄滅的星河,照亮每一個即將遠行的身影。船幫的漢子們徹夜未眠,將最好的三艘遠洋福船修整一新,船身加固,帆索換新,艙內堆滿了淡水、幹糧、修補船隻的木料,以及阿桃婆婆帶著街坊們連夜趕製的桂花糕、海味餅、禦寒的厚衣。
溫如站在蘇家老宅的故園燈前,最後一次仔細擦拭燈身。
古燈金光溫潤,靜靜懸浮在香案之上,燈芯安穩燃燒,沒有半分搖曳。她將渡厄針輕輕放在燈旁,銀針立刻被金光包裹,一層更厚重的守護之力緩緩滲入針身——這是故園燈在為遠行的守燈人,烙下最後一道護持。
“父親,我走了。”溫如輕聲道,指尖拂過燈壁,“您放心,我一定會尋回古燈,讓所有海域都像霧巷一樣,燈火長明,歲歲平安。”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沈寒披著一件深藍色外袍,緩步走到她身側。他早已收拾妥當,腰間佩著短刃,背上背著行囊,眼底沒有半分對遠洋險途的畏懼,隻有望著溫如時纔有的溫柔與篤定。
“都準備好了?”沈寒輕聲問。
溫如點頭,將渡厄針收回袖中,指尖觸到那層新增的金光,心底安穩無比。“嗯。林硯和蘇硯已經去碼頭清點古籍與燈紋器具,疤臉大哥也在排程船幫人手,就等我們了。”
沈寒伸手,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溫暖幹燥,牢牢裹住她的指尖,像從前無數次在她疲憊、無助、力竭時那樣,給她最踏實的依靠。“不必擔心霧巷,我已經安排妥當,留下的船幫漢子會日夜值守,望安島燈塔也會如常亮起,街坊們都會守好這裏,等我們回來。”
溫如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間,溫柔得讓人心安。自相識以來,沈寒永遠是這樣,沉默卻可靠,話不多,卻總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陪她走過黑暗,迎向光明,如今又要陪她駛向萬裏遠洋。
“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溫如輕輕一笑,眼底亮著星光。
兩人並肩走出蘇家老宅,巷子裏靜悄悄的,卻處處藏著牽掛。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著一盞額外點亮的風燈,窗台上擺著祈福的平安符,那是霧巷的街坊們,用最樸素的方式,為遠行的人送上祝福。
阿桃婆婆拄著柺杖,早已等在巷口。看到溫如和沈寒走來,老人快步上前,將一個繡著燈紋的錦囊塞進溫如手裏。“好孩子,這裏麵是老身求的平安符,還有幾株安神的海草,路上累了就含一片,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霧巷的燈永遠為你們亮著,我們等著你們凱旋而歸。”
“婆婆,您也保重。”溫如握緊錦囊,鼻尖微酸。
老族長也從望安島趕來,手中捧著一盞巴掌大的小巧銅燈,鄭重地遞到溫如麵前。“這是望安島的鎮島燈,雖比不上故園燈神力,卻能在遠洋之上辨明邪祟、穩住心神。帶上它,就像望安島的燈塔,一直陪在你身邊。”
“多謝族長。”溫如雙手接過銅燈,小心收入懷中。
一路走到碼頭,三艘遠洋福船靜靜停泊在海麵,船帆高懸,燈叟早已立在船頭,須發被海風拂動,目光望向遠方無盡深海,神色沉靜。林硯抱著一摞用防水油布包裹好的蘇家古籍,蘇硯則守著幾箱刻畫燈紋的器具,兩人看到溫如到來,同時露出堅定的笑意。
“一切就緒,隨時可以揚帆。”林硯道。
疤臉大哥拍著船艙護欄,朗聲笑道:“溫如姑娘,沈寒兄弟,咱們船幫的漢子個個都是水裏滾、浪裏鑽的好手,萬裏遠洋再凶險,也一定把你們平平安安送到歸墟秘境!”
船幫的漢子們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震得海麵都泛起微瀾。
陳燈也站在送行的人群裏,如今的他早已褪去戾氣,眉眼平和。他朝著溫如深深一揖,語氣誠懇:“溫如姑娘,我會留在霧巷,守好碼頭,守好風燈,等你們回來。”
溫如微微頷首,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困在霧巷的青石板路上,守著老宅的燈,護著一方街坊。可命運卻推著她一步步向前,從化解四十年恩怨,到鎮壓海眼邪祟,再到如今遠赴遠洋,尋回失落千年的古燈,扛起整個海域的安危。
可她從不孤單。
有沈寒相伴,有林硯、蘇硯同行,有船幫漢子保駕護航,有整個霧巷、望安島做後盾,她的路,從來都不是黑暗獨行。
天色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在海麵之上,金光萬頃。
燈叟看向溫如,緩緩點頭:“守燈人,時辰到了。”
溫如深吸一口氣,甩開心頭離愁,眼底隻剩清澈而堅定的光芒。她邁步走上船板,沈寒緊隨其後,林硯、蘇硯依次登船,疤臉大哥一聲令下,船幫漢子們立刻揚起船帆,斬斷纜繩。
“揚帆——起航——!”
嘹亮的號子聲劃破晨霧,三艘福船緩緩駛離碼頭,順著海風,朝著遠方海麵駛去。
碼頭上的街坊們揮著手,喊聲隨著海風飄向遠方:“一路平安——”“等你們回來——”
溫如站在船頭,回頭望去。
霧巷的燈火漸漸縮成一片溫暖的光點,望安島的燈塔矗立在海天之間,光束沉穩而執著,像一道永不消散的約定。風燈守巷,故園守宅,燈塔守海,她所珍視的一切,都在身後靜靜佇立,等她歸來。
直到霧巷的輪廓徹底消失在海平麵,溫如才轉過身,望向眼前無垠的深海。
海麵遼闊,雲海蒼茫,遠方的紫霧時隱時現,那條被金光鋪就的航路,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神秘而未知。燈叟手中的木杖輕輕轉動,杖頭燈紋亮起,為船隊指引著方向。
林硯翻開蘇家古籍殘卷,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輕聲道:“萬燈海沉沒之後,歸墟秘境便隻在古籍中留下隻言片語,據說秘境入口藏在紫霧海眼,周圍遍佈迷失洋流,誤入者會永遠困在深海幻境之中。”
蘇硯皺眉:“蘇家的記載裏,紫霧海域是遠洋禁地,百年間無船敢靠近,我們此行,註定步步艱險。”
沈寒握住溫如的手,語氣沉穩:“再險的路,一起走,便不算險。”
溫如點頭,袖中的渡厄針微微發燙,懷中的銅燈散發出淡淡暖意,故園燈的守護之力,依舊縈繞在她周身。她抬眼望向遠方,清亮的聲音迎著海風,堅定而有力:
“無論歸墟秘境有多險,無論暗湧之源有多強,我都要尋回古燈。”
“燈照千舟,不止照滄波礁,更要照遍四海萬疆。”
海風獵獵,船帆鼓蕩。
三艘福船破開海浪,向著未知的遠洋深處,一路前行。
滄波礁的安穩留在身後,萬裏海域的傳奇,從此刻正式開篇。藏在深海之下的秘境、湮滅千年的燈脈、恐怖無比的暗湧之源、以及那盞牽動整個海域安危的歸墟古燈,都在遠方,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天色大亮,陽光灑滿海麵,船隊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海天相接之處。
霧巷的燈,依舊長明。
遠航的人,心有歸處。
燈影所至,便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