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的話像一塊冰，投進滿巷暖光裏，瞬間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燈芯歸位，風燈長亮，霧巷的債，該還了。”
那句回蕩在十年前的威脅，此刻重新砸在每個人心上。老裁縫鋪門口的風燈輕輕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明明是熱鬧的冬夜，卻讓人脊背發涼。
林硯示意老趙先將溫如帶到酒鋪內安置，這裏人多眼雜，月牙疤的人很可能就藏在暗處窺視，絕不能讓溫如獨自暴露在外。
“李婆婆，您先帶街坊們回去休息，今晚多加把鎖，有事立刻喊人。”林硯聲音沉穩，快速安排著，“老趙，帶兩個人把霧巷前後路口守住，重點盯陌生麵孔，尤其是右手手背有月牙疤的男人。”
“明白！”
人群漸漸散去，可每個人臉上的不安都沒有消散。霧巷剛剛平靜沒多久，舊影剛去，新影又來，還是一樁牽扯人命、藏了十年的裁縫鋪秘事，連溫九那樣老實的人都被逼死，可見暗處之人有多狠。
酒鋪內燈火暖亮，蛇影木雕靜靜立在角落，與門外的陰冷截然不同。
溫如坐在木椅上，雙手緊緊攥著那個錦囊，指節泛白。錦囊不大，卻像攥著她父親十年的冤屈，攥著整個霧巷未知的危險。
“你父親當年，有沒有跟你提過‘燈影匠’這三個字？”江嶼先開口，他經曆過早年清水灣的暗流，對這些隱秘行當比誰都敏感。
溫如微微一怔，點頭：“提過一次。我小時候問他那根銀針是做什麽的，他說那是燈影匠的針，不是縫衣服的，是縫秘密的。還說燈影匠不殺人，隻‘封口’，可一旦燈亮針落，封口就會變成滅口。”
縫秘密。封口。滅口。
三個詞，層層遞進，寒意刺骨。
林硯翻開溫九留下的裁縫簿，最後那行潦草的字跡再次映入眼簾：“燈亮針落，衣死人亡，此物不該留，藏之，毀之，不可入他人手。”
“溫九師傅早就知道對方會趕盡殺絕。”林硯沉聲開口，“他把銀針和燈芯拆開，就是想讓對方永遠湊不齊完整的‘風燈’。可對方還是搶走了針，現在隻差你手裏的燈芯。”
“燈芯湊齊之後，會發生什麽？”沈寒追問。他看著溫如疲憊又倔強的臉，想起自己失去父母的日子，心底生出一股保護欲。這一次，他不想再讓任何人獨自承受秘密的重量。
溫如搖搖頭，眼淚終於落下來：“我不知道……我爸沒說。他隻告訴我，燈芯一旦歸位，清水灣會被翻出一樁比死更可怕的舊賬，而這筆賬，要算在整條霧巷頭上。”
舊賬。
算在霧巷頭上。
所有人同時心頭一沉。
這意味著，暗處的月牙疤男人，不是為財，不是為私仇，而是為了一場針對霧巷的報複。溫九隻是第一個被封口的，而溫如，是他開啟霧巷大門的鑰匙。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
叮。
像針尖落地，細得幾乎被風聲蓋住。
林硯瞬間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沈寒立刻熄掉半麵燈火，酒鋪內瞬間暗了一半，隻剩一盞小燈映著人影。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投向窗戶。
窗外靜悄悄的。
風燈搖晃，光影掃過窗沿，空無一人。
可下一秒，一張折成極小方塊的紙條，從窗縫裏緩緩滑了進來，輕飄飄落在地板中央。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
對方就像一道影子，貼在牆外，悄無聲息。
蘇晚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出聲。江嶼擋在溫如身前，眼神警惕到了極點。
沈寒慢慢走過去，彎腰撿起紙條。
紙條展開，上麵隻有一行用針尖蘸著墨寫出來的字，細瘦、冰冷、帶著針鋒般的戾氣：
“燈芯交出來，明日酉時，舊裁縫鋪。隻許溫如來，敢多來一人，霧巷燈滅，血流滿地。”
沒有署名，卻字字都是殺心。
字跡的邊緣，帶著針尖劃過的毛糙感——
正是那把銀柄裁縫針寫的。
溫如看到紙條，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他來了……他真的來了……他要燈芯，他要殺我……”
“他殺不了你。”林硯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他越是逼你單獨赴約，越說明他不敢正麵硬碰。他怕我們，怕人多，怕暴露身份。”
“可他說……敢多去人，就對霧巷下手。”溫如聲音發顫，“我不能連累你們，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去。”
“從你踏進霧巷那一刻起，這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沈寒開口，眼神明亮而堅定，“霧巷從來不是誰一個人的，是我們所有人的。當年我家出事，是街坊們護著我；現在你有事，我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對。”蘇晚也點頭，“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能抓住他。”
溫如看著眼前這群陌生人，卻比親人還要堅定的麵孔，眼淚流得更凶。十年漂泊，十年恐懼，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孤軍奮戰。
林硯將紙條捏在手心，眼底寒光一閃。
對方用霧巷威脅，恰恰是抓住了他們的軟肋。
可軟肋，也能變成陷阱。
“他要酉時，舊裁縫鋪，溫如單獨赴約。”林硯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那我們就——如他所願。”
眾人一愣。
“林隊？”老趙不解。
“溫如照常去，單獨進裁縫鋪。”林硯眼神銳利，快速佈置，“我藏在縫紉機底下，老趙帶隊員守在巷外和屋頂，江嶼、沈寒、蘇晚扮成街坊在附近巡邏，燈亮為號，一有動靜立刻合圍。”
“他想一對一搶燈芯，我們就讓他以為自己得手了。”
“等他亮出那道月牙疤，露出真麵目——”
林硯頓了頓，語氣冷冽如冰：
“就是他落網之時。”
溫如攥緊錦囊，看著眼前這群堅定的麵孔，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
“好。我去。”
寒夜漸深，風燈依舊亮著。
窗外的影子悄然退去，可壓迫感絲毫未減。
那道藏在黑暗裏的月牙疤，那根染過秘密的銀針刺，那場等了十年的舊賬清算，正在一步步逼近。
明日酉時，舊鋪重逢。
燈影之下，必有針落。
暗影之中，必有一決。
沈寒走到門口，望著滿巷溫暖的風燈，輕輕握緊了拳頭。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了多少恨。
這一次，霧巷不會再怕。
燈不會滅，人不會散，煙火不會斷。
寒夜寂靜，針聲已落。
而真正的對決，即將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