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之致。
莊嶠新年過後的開心勁頭還沒撐到三月中旬,就在佈政使羅沁羅大人光榮致仕的前幾天,新任佈政使楊光楊大人還沒到任,就發了一封公函過來,直接徵詢黃灘鎮民衛軍,能不能接收五萬湖州和永州賓州民衛軍的徵詢函過來。
好吧,就算莊嶠蕭乾對這種事情早有預料,也早就做好了各種應對準備,卻不想新任的平州老大,竟然這麼有魄力,直接甩了五萬民衛軍過來。
你這是要逼死人麽?他麽滴,這是五萬人啊,不是五萬頭羊,是需要吃飯的,更可怕的是,一旦接收了三州的民衛軍,卻不接受他們的眷屬,那麼這些人鬧騰起來,那亂子會小得了?
這楊光是把莊嶠和蕭乾架起來烤了啊!
莊嶠有些發懵,想過上麵肯定會出這種難題,卻不曾想他們會這麼乾,最多以為他們一次幾千人就是極限。
一次就要安排五萬多?黃灘鎮全數人等加起來都沒有三萬啊,五萬人怎麼弄?
楊光楊大人的徵詢函說得好聽是徵詢,可他娘滴字裏行間裏,全然都是威逼利誘。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你想燒火去你衙門燒啊?幹嘛要扯到老子民衛軍頭上?
戴鯤看完整封徵詢函過後一言不發,渾身有些顫抖,蕭乾有些紅眼,就連一向不管其他事務請來參贊的華文沖華老頭,都忍不住拍了桌子。
“這些個混賬,他們真當黃灘鎮民衛軍是廢物處理場麽?”華文沖雖然來這裏時日最短,可黃灘鎮一切欣欣向榮的景象,實在讓這個內心孤寂的老頭也再度燃起了熱血。
“老夫就不信他們不明白?這麼貿然將五萬人一股腦遷出到這裏,光是這一路接近一千多裡的行程,都要死傷多少人啊?”
華老頭有些頹然,手指上根根青筋盡冒,他確實有很大的民間影響力,但這種影響力,還達不到讓一個佈政使完全老實聽話的程度。
先不說華老頭已經不居其位,就說屁股決定腦袋的新任佈政使,怎麼可能會否定自己上任的第一條政令?這是對平州官場的一個試探,也是一個考驗。
現在人家出了招,自己總得應對才行。
湖州賓州永州,距離平州中間還隔著環州和檀州,直線距離都有七百公裡,一路走來的崎嶇,以及路上的補給,都是需要的巨大數額,即便中途州府能夠幫襯,可人人都明白,這些人給弄過來,一路上能夠少死幾個人都是天大的幸運。
原本賓州湖州就是因為暴亂才剛平息,整個地區都是一團亂麻,想把這些民衛軍弄走情有可原吧?
但現在朝廷想一勞永逸解除禍患,居然把臨近的永州民衛軍也拉扯到一起,想一股腦塞給莊嶠他們,這他孃的就是不講道理了。
確實,甩給黃灘鎮,朝廷是擺脫難題了,楊光楊大人也可以一舉多得,就是苦了莊嶠他們這夥人。
在朝廷這些人眼裏,三州民衛軍的人命就是一個個冰冷的資料,真正會為他們考慮生死的,也就這間議事廳裡少得可憐的寥寥幾個,可嘆可悲啊。
議事廳裡,除了剛剛咆哮了幾聲的華老頭,整個房間裏沒了聲音,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一言不發閉目沉思的莊嶠。
好吧,這個小子是民衛軍裡最年輕的參軍,可他之前乾過的所有事情,卻是很多參軍一輩子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信任這種玩意都是需要累積的,莊嶠的行為能夠為大家信任的根本原因,就是過去那一次次神奇的操作,現在更大的難題甩過來了,大家都想看看莊嶠又要如何應對。
莊嶠撐開眼,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不禁訝然一笑,“怎麼了?都這麼看我幹嘛?”
“莊小子,你的鬼主意多,你說說看,這事得怎麼解決?”華文沖按理說是老教授的模版,不曾想性子上卻是比蕭乾還急躁的型別。
也難怪,敢跟皇帝噴口水的人,沒個急躁性子也說不過去。
“華老別急,先喝口茶,這事說好解決也好解決,說難也難,就看我們怎麼去看待問題的。”莊嶠嗬嗬一笑,連忙起身將老頭安撫下來。
“你倒是給說說看?”幾個人看到莊嶠這麼回復,就明白他可能是想通了很多東西。
“如果我們不看待三州民衛軍的事情,把整個問題放大後,我有幾個疑問請幾位解答一下。”莊嶠頓了一下,緩緩吐出,“首先,我們民衛軍是隸屬平州的,為何這次朝廷一次性就會給我們如此不合常理的任務?”
“這還用說,黃灘鎮民衛軍已經是聲名在外了,整個平州府都知道。”華文沖第一個回答,“這裏不但能吃飽飯,還有耕地,還能剿匪成功,這裏不但活下來了,還過得不錯,如果我是平州官員要想安置別州民衛軍,那肯定是第一個想到這裏啊。”
“對,這裏不但徹底解決了民衛軍的生存,更是將後續的眷屬問題一體完美解決完成,安置到這裏有了熟悉的流程,肯定是首選。”戴鯤接著回答。
“兩位說得很對啊,我們確實是首選。”莊嶠微笑一下,隨後麵色有些變得冷,“既然這樣,新任佈政使為何要下一道完全會將這裏打亂的命令呢?別說這是徵詢啊,這其實就是命令。”
“楊光不外乎是想在平州開啟局麵,得到羅沁離開後的更大威信,以及讓朝廷看得見的功勛來讓整個平州震懾信服。”戴鯤和華文沖都是官場老油條,自然明白其中道道,“莊小子,你的意思,楊光的整個徵詢隻是自己的意願,不是朝廷的正式命令?”
“那倒不是,其實楊大人的徵詢命令和朝廷的正式命令並無多大區別,兩位都明白的,隻要楊佈政使願意,這個徵詢立即就可以變成朝廷的正式任命。”莊嶠這番有些繞口的解釋,讓所有人都微微一震。
“你這麼一說,我們就成了他殺雞駭猴的猴子,至於那三州的民衛軍接不接收並不重要?主要目的就是看整個平州如何應對,他這個新任佈政使的命令而已,之所以使用徵詢而不是命令的用意就在於此?”戴鯤撚了撚稀疏的鬍鬚明白地點著頭。
“哎,這些人總是愛把人命當成了政治工具和手段籌碼,五萬人,嗬嗬。”華文沖悵然若失地苦笑一聲。
“莊小子,那你打算怎麼辦?抗命還是找理由推脫?”戴鯤有些疑惑望著他。
這一問,所有目光再一次凝聚過來了,莊嶠摸著額頭想了一下,悠悠說道,“楊光楊大人想下令也好,試探也罷,總是需要我們一個明確回復的,所以,任何敷衍推脫都不是明智做法啊,我決定了,全數接收三州民衛軍,不但是他們,就連他們眷屬也一併解決。”
“你瘋了麽?”華文沖一下子跳起來,沒料到老頭子身子骨還這麼硬朗,“你知道那得多少人?至少十萬以上啊,你有那麼多東西喂他們?”
哈,這情景再現了不是?當初莊嶠接手平州民衛軍時,蕭乾也是這反應,居然一模一樣。
“華少師別急別急,莊小子既然敢說,肯定有後手。”戴鯤和蕭乾似乎對莊嶠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常態已經有些免疫了,趕忙拉著激動的華老頭坐下。
“既然楊大人已經出了手,我們就必須得回復,要我們接收人手,肯定不是空口白話的,所以,要養活十多萬人,那得多少錢糧才行,我們敢接收,嗬嗬,楊大人能拿得出那麼多錢糧麽?後期又敢不敢承擔這種責任?”莊嶠嗬嗬笑著解釋一聲,隻把幾個人聽得一愣。
對呀,你要馬兒跑,也得喂點草不是?你既然敢出這麼大難題,沒錯,我接了,但是你不能隻出題,完全不給個答案吧?
數學老師如果出了無解的題都會被人罵的不是?這就把問題的根本又推回到了楊光身上去了。
“你這油滑小子,哈哈,不錯不錯,老夫想看看這個楊光究竟要怎麼回復。”得到了答案的華文衝心懷大暢,整個人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等到華老頭心情安穩地離開,剩下幾個人卻有些沉悶,戴鯤是個明白人,蕭乾也不是傻子,剛才莊嶠那些話,基本都是安定華老頭心思的,具體的事情肯定不會那麼簡單輕鬆。
“你準備怎麼乾?”蕭乾一向都是言簡意賅的存在。
“這種事情已經不適合書麵回復了,我必須得去跟楊佈政使親自麵談纔好。”莊嶠淡淡回答。
“那我跟你一起去。”蕭乾點著頭,這事不是莊嶠一個人的事情,代表了整個黃灘鎮民衛軍的態度,多去一個人會增加份量,這點道理蕭乾還是明白的。
莊嶠心裏一暖,蕭乾這個傢夥雖然表麵冷酷,骨子裏卻是真正的熱心腸,何況自己跟他的交情,早已是兄弟間那種信任融合。
“將主,麵對佈政使,這是文職官員之間的事情,你出麵就少了迴轉,還是我一個人去纔好。”莊嶠想了一下就回絕了他的提議。
“對,莊小子說得是,這一點很重要,蕭小子你就別去了。”戴鯤這種官場老手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但讓他有些鬱悶的是,這種高階官員的認知,莊嶠這種十多歲的屁孩怎麼也會如此明瞭?
戴鯤當然不知道莊嶠靈魂裡的知識體係,來自於一個無法想像的資訊爆炸時代裡,那個時候的人們,對於很多知識獲取的渠道,比喝口水更加容易。
平州杜園
臨近三月下旬,迎春花已經開得正艷,漫山遍野的粉嫩黃色,讓春日裏的朝氣凸顯得格外引人。
杜園算是整個平州最特殊的存在,這裏不是樂為府和鬆林府那種因為繁盛的商貿而聞名,反而是地理位置偏僻,卻又是奇峰峻嶺,風景秀雅,和杜園書院而聞名整個隆武朝的特殊存在。
杜園的設定是郡治,也是平州下轄的唯一一個郡,其他的基本都是府縣治所,隆武朝的郡治單位,相當於莊嶠那個時代的省級直轄市單位,和普通的地級市有著天然的區分。
當初姚老三帶著慕東陽要到達的目的地,就是這個地方,也不清楚他們之間有何關聯。
其實杜園距離平州治所崇武,也不過兩天的路程,距離鬆林府也是兩天多一天,但很稀奇的是,新任的佈政使楊光楊大人,似乎特別熱衷於杜園的美景,已經在這個治所流連忘返的呆了足足七天還沒動身。
州級佈政使已經算是封疆大吏的一員,相當於土皇帝的存在,擁有極大的行政管轄權力,因而即便楊光在此處停留七天,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平州官員敢於上書朝廷去申飭他。
楊光為何會成為平州的第一主官的原因,莊嶠當然無從知曉,他隻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務,就是如同正式的商業談判一般,必須得有一個明確的結論才行。
在臨走之前,戴鯤把莊嶠叫進屋裏,仔仔細細將楊光這個人的生平資訊一一告知後,莊嶠對於即將到來的請見,更多了一絲謹慎。
這個四十多不到五十歲的封疆大吏不是善類啊!他可是那種曾經揮劍砍死府軍主將的人,更是能從絕境中翻身的強人,放眼隆武朝都是難得的存在,所以麵對這樣的對手,莊嶠沒法糊弄,隻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勁。
楊光這人外貌不太顯眼,在隆武朝這種講究外型的官員當中不算突出的存在,無論相貌還是聲名影響力這些,都是有些隱形的存在。
可莊嶠卻知道,咬人的狗一般不叫,劇毒的蛇一般都很善於隱匿身形,這種不聲不響的高官如果要出手,反而會更致命。
“東翁,黃灘鎮民衛軍參軍求見。”
這都到了下午未時,原本中午因為待客宴飲了許久,午憩過後的楊光醒轉過來,師爺許嗣這才上前轉示請見資訊。
如果是平時,能夠請見自己的官員級別,基本都是州府級官員以上才行,除非是自己著緊注意的,否則很多人都難得一見。
“哦,黃灘鎮的民衛軍參軍?”楊光腦瓜子一震,這纔想起自己近期收集的資訊,“來者何人?等了許久?”
許嗣似乎有些驚訝,“東翁,來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名叫莊嶠,現任職平州民衛軍記事參軍。”
楊光在朝廷的簡報上和平州府衙的資訊裡,看到過多次這個和蕭乾並列的名字,卻一直少有注意莊嶠的年齡資訊,這會不禁有些驚訝好奇。
“你可是收了他的好處?”楊光眯著眼對自己的師爺笑嗬嗬問道。
“不敢欺瞞東翁,這小子出手確實很大方啊,直接就是兩個銀判,足額的十兩。”師爺也不隱瞞,立即從袖籠裡掏出兩個五兩的銀錠。
“嗬嗬,些許小錢,你收著就是了。想不到黃灘鎮民衛軍富庶倒非虛言,看樣子上回他們剿滅山賊的上報疑點頗多啊,鬆林的杜冰也是個糊塗蛋,把這麼大好處扔給了民衛軍。”楊光的語氣裡有些不滿地哼哼。
說完後,楊光便起了身穿戴整齊後,突然問了一句,“那小子等了許久了麽?你覺得這人有什麼特殊?”
“是的,東翁,從午時一直等到現在。”許嗣想了想,“要說特殊麽?或許是太過年輕讓人有些驚異,還有就是,他等到現在,似乎都沒有一絲不耐的反應,這個很奇怪,按理說這種毛頭小子應該是最缺乏耐心的才對。”
“哦!?”楊光這纔有了些興趣,“去看看究竟是何許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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