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元皇二年,八月二十三,天下百姓被太後戴韻音一紙詔書震驚得無以復加。
太後詔令,將皇家田莊土地,與興國公府所賜之地,共計二百三十七萬畝,全數分配給京畿失地百姓,由戶部統計在冊查驗後,即行發放,土地所屬百姓最遲在十月前完成登記備案。
此詔令一出,天下嘩然,京畿地區,以及延伸出去的賓州部分,隻讓幾十萬失地百姓感激涕零,無數人跪地禱告太後萬年,興國公福壽延綿。
有人歡喜,自然是有人憂愁,那些失地百姓得了土地,自然不肯在地主家的土地上繼續耕耘當佃戶了,這下子,可是讓無數地主富戶開始上告,在報紙上吐露生存艱難之事。
一時間,天下輿情再度紛亂,雖沒有人敢於噴太後此舉是邀取民心,卻有人把矛頭開始明晃晃指向了興國公莊嶠,說他邀集百姓人心,意圖圖謀不軌,也有說興國公莊嶠故作清高,本身資財無數下,這才做出的邀買人心的舉動。
無論民間眾說紛紜如何,距離送地給百姓之事五天過後,八月二十八號,朝廷正式頒佈的土改政令,纔是真正對地主階級打擊最大的一個!
隆武土地新法規定,依照先前的各個州府縣統計人口戶數為憑,今後各戶土地界限一律不得超過五百畝上限,現下土地多出者,可進行掛牌售賣,或者被朝廷監管,在有限時間內進行處置。
處置方案的幾條,有收歸國有監管,有自由售賣,也可寄售與自己佃戶,也可讓佃戶從國家貸款購買等各種方式。
新法的核心說穿了就是一句話,將王朝初期的土地平均分配盛景再現,讓天下的百姓能夠真正喘口氣,有更大的生存機率。
這下子全天下的人都明白了,這是朝廷要動天下地主的蛋糕了!
隆武土地兼併的惡習由來已久,自建朝後的五十年間,天下土地集中在富戶地主手上的,已經十逾其六,也難怪之前朝廷農稅收入捉襟見肘,先皇蕭尊文時期可是連朝廷俸祿軍資,都要完全靠著商稅勉力支撐,眼看著就要崩盤了。
當初的情形天下人誰人不知,朝廷這一刀割得好啊!無數百姓都明白了,為何之前太後和興國公要白白給百姓送土地了,這就是為新法開頭試探而已。
隻是這樣一來,反對之聲自然也是接踵而至,無數地主富戶,甚至地方官員紛紛開始上書,在報刊上述說,此乃禍亂天下規則秩序的昏招。
天子牧民的根基在哪裏?可不就是這些地主富戶們在幫著朝廷管理這些百姓麽?
如今太後要改變這天下規則,讓平民黔首站到了前台,這不就是顛倒乾坤的昏亂之事麽?
民間的讀書人也分成了兩派,一邊認為太後和興國公為國為民,一邊認為太後禍亂規則,隻是讓戴韻音的禦書房裏,各地紛至遝來的奏疏堆成了小山一般,可是讓她有些咬牙憤怒,卻也心中有些恐慌了。
反對者的力量太大,甚至很多往昔退隱的老臣和民間聲望卓著之人,也上書勸誡土地新法乃弊政,希望太後安定秩序,莫要肆意妄為了。
戴韻音緊急召見了興國公議事,原本準備給軍中新人主持的集體婚禮之事,都被迫推延下來。
莊嶠進了禦書房,但見戴韻音揉著額頭嘆氣,再看到書案上,還有籮筐裡丟棄的奏摺上書,就明白她此刻經受了怎樣的煎熬。
“你們都出去。”太後對著雲霄和伺候的太監宮女一揮手,讓整個禦書房重新寧靜下來。
“新法纔出台不到七天,為何處處掣肘,就連兄長都來信告知,說我這事做得急切了?”戴韻音喃喃自語,然後將戴鯤的書信交給他,有些懷疑地望著莊嶠詢問道。
“太後,這事遲早都是要乾的,以後乾壓力會更大,我還是先前的意見,各個州府此刻都在觀望,我們需要一個破局之地出現,才能讓這事徹底定局!”
莊嶠摩挲著下巴,而後抓起了戴鯤給太後的信函觀看起來,戴鯤在信中述說,土地新法本身沒錯,但不能在全國一次性鋪開,可先行於商業繁茂之地先行,而後再視情況而定,逐步向全國鋪開。
不得不說,戴鯤這眼界智慧經歷,確實是老誠謀國之言;隻是他不明白一點,莊嶠為何要這麼急切乾這個事情的根由。
隆武內部的蛀蟲啊,幹了些讓興國公無法忍受之事,如果沒有一個合適正當的理由,這些傢夥就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後依舊會潛伏在隆武朝內,過了這個風頭,他們又會出來攪風攪雨。
這就像久病之人的病根,可以被一時的藥物治療後潛藏,等到藥效失去效力,他們會再度反彈。
這纔是隆武朝真正的禍根啊,新法隻是他們反對的旗幟,根源還是想乾某些不可告人的勾當而已。
鄭林可是很早就給莊嶠示警了,天命會現下載隆武已經成了一個龐大無比的秘密組織,下屬之人涉及各行各業不說,軍中,朝堂,商業,甚至販夫走卒,士子,科研院裏都有不少人加入。
層層控製,由上而下的指令下,鄭林這個興國公府的大總管,實則已經成為比密諜司頭子潘榮更加通透觀察天下的巨擘。
軍中利器失竊事件,莊嶠一直都沒有公諸於眾,而是秘密按下了這個憤怒,人民軍改製完成後,無論待遇軍餉榮譽,明顯高於改製前。
可還是有人敢於冒著殺頭滅族的危險,去博取那渺茫的前途希望,莊嶠得知這個資訊後,心中憤怒之餘,也是籌謀著要將這潛於水下之人,給弄出到水麵來。
“太後,戴平州此言甚為在理,微臣以為,不若就將北靖州作為此次試行之地,那裏將來作為北征的前沿,也勢必得最早安定纔好。”莊嶠思忖片刻後,終於將今天的目的吐露。
“北靖州!?”戴韻音對於莊嶠的選擇有些驚訝,她本以為莊嶠會在富庶之地先行測試,結果沒想到竟是在邊關之地先行了。
太後沉吟一下,追問道,“興國公,北靖州苦寒民乏,商貿也不算繁盛,土地兼併之況較之內地猶輕,為何要作為先行?”
“嗬嗬,太後被矇蔽了,北靖州商貿其實極為繁盛的,土地兼併更是為隆武之冠,隻是往昔朝堂上有人故意遮掩,這才隱藏於朝廷監控之下。”莊嶠輕笑一聲,而後就是從袖籠裡掏出一份商務局的備案。
戴韻音聞言無比驚訝,北靖州竟然會比南方商貿繁盛麽?年入三千萬貫?往昔怎麼從來不見商稅上繳出眾呢?
莊嶠將那份備案給她親眼目睹,這才讓她明白其中的關竅所在。
原來北靖郡王蕭尊濟,在先皇時就是鎮守北靖州的軍政一把抓大權在握,隆武內外出口到草原的一應所獲,可不都要經他之手才能顯現,難怪朝堂上下會視而不見,這個先皇的外室兄弟,可是這些個人敢管能管的存在麽?
北靖州不但商貿極度繁盛,蕭尊濟也是北靖州最大的地主,一共佔據了至少二百萬畝的耕作土地,這比太後拿出來的都多,可以說北靖州雖名為隆武之地,實則隱然已經是一個小王國般的存在。
“砰!”戴韻音看完,氣得一掌拍在禦案之上,“混賬,這些屍位素餐之輩,給朝廷養虎為患,去年年節時,難怪北靖郡王稱病不至,隻派了郡府長史來賀,原來是怕在哀家麵前暴露了麽?”
老實說,莊嶠第一次看到這個密報時,可是比戴韻音更加震驚,敢情北靖州全境,實際都被蕭尊濟控製了,名義上奉太後為隆武共主,實則割據一方已成現實之態。
這傢夥可謂是學習了明太祖精髓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隻等天下變局時出來撿大便宜。
更可怕的是,隆武人民軍改製,也唯有北靖州步履蹣跚,莊嶠先前還以為是當地民風彪悍,不服管束者眾,還專門派出了人民軍工作隊進駐,之後才順利整編。
莊嶠也不敢預測,北靖州四府人民軍編製之中,究竟還隱藏了多少蕭尊濟的心腹之人存在啊?
這可是真正的炸彈地雷般的存在,必須得第一時間進行清除了,否則別說今後北征,搞不好都要成為南北對立紛爭之勢。
“興國公,以北靖州先發,會不會逼反了這位郡王爺?”戴韻音憂心忡忡問道。
“太後,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了!”莊嶠也承認了自己的欠妥之處,“我們都小看了這個郡王爺啊!據北靖州軍中密報線索,蕭郡王不但實際掌控北靖州,架空了無數朝廷下派官員不說,還有一支近五萬裝備精良的軍隊,駐紮在察克草原邊境之處。”
這話可是讓太後眉頭大皺,郡王豢養私軍到瞭如此規模,他想幹什麼?這不就是和尚頭上的虱子嗎?
“為何?為何連你都是現在才知曉?”戴韻音有些冷聲問道。
莊嶠也露出些難堪之色,畢竟他支援太後監政,這時間也不過兩個年頭還不到,天下的很多秘密也不能盡然全數掌握的,說起來,連潘榮這個密諜司頭子都沒有滲透進去的地方,莊嶠當初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側重向著這個方麵安排啊!
“太後,亡羊補牢,也算為時未晚!”莊嶠淡淡說道,“人民軍整編擴容,現下已經修整完畢,微臣已經提前調集起來,就看這位郡王爺,會不會在土地新法實施時發動了!”
戴韻音聽他說完,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先前得到先前莊嶠的上書,請示人民軍秋訓之事,原來他早就有預見了麽?
“矯弟,你是說,你早就知道北靖郡王有反意?”戴韻音有些急切抓住他的手,語帶顫聲地發問,“所以才故意策動土地改革,鬧得天下紛亂時,好讓這位按捺不住出手?”
“玉鶯姐姐,不是我早就知道,其實年前我就收到過密報,而且根據張獻將軍告知的一些事情起了疑心,這纔派了商盟去北靖州探查,才知道這位郡王爺豢養私軍之事!”
“不但如此,我更是明白了北靖州為何商貿繁盛,卻被壓製資訊的情況,北靖州實際上繳稅賦,連真實的兩成都不到,剩餘的全數落入蕭郡王手上。北靖州官員上下,已經被郡府控製一空,朝廷成了睜眼的瞎子!”
“這些混賬,哀家決不輕饒!”戴韻音咬牙切齒,看來北靖州的上下官員都完了,基本都被蕭尊濟滲透成篩子一樣。
“你打算怎麼辦?”戴韻音等情緒安定一點後,立即問出口。
“引蛇出洞,調虎離山,上屋抽梯,渾水摸魚!”莊嶠緩緩出口後,握著她的手安慰道,“別太擔心,萬事有我,現在咱們最大的優勢在於,對方並不知咱們開展土地新法的真實用意。”
“你這人,是不是今天不被逼成這個事態,你還是不肯對我傾吐出來?”戴韻音有些怪責他道,“如此大事,你不知會我,想要一力承擔是麽?”
莊嶠有些訕訕然,卻也很是正色對她回答,“玉鶯姐姐,你是太後,蕭尊濟是北靖郡王,你們都是皇家內眷,有些事情,你不能出手去做的,隻有我能。”
這話一落,戴韻音即便再有埋怨猜忌,此刻也是要煙消雲散了!
是啊,蕭尊濟不管如何都是先皇的外室兄弟,也是皇家之人,如果之後要殺他的話,戴韻音是無論如何都不好手上粘血的!
“好,既然我們都說開了,今後切記不要再對我暗自行事。”戴韻音撫著他的麵龐幽幽說道,“這天下,我能信任的人不多,除了大哥,就隻有你!”
“玉鶯姐姐,並非我欺騙你,這一次,我是絕對不能讓這位郡王爺活命的,我不想讓你手上沾染了皇族血液!”莊嶠目光凝視著她,語帶殺氣地說道,“你不知啊,他們竟然將隆武的火藥彈這種殺器,都私自販賣被北奴,這樣的國賊,如若不除,我們今後會寢食難安!”
“人民軍配屬的裝備,已經有部分落入了蕭郡王手上,所以這一次,咱們是等不得了!”
“那就放手做,我支援你!”戴韻音說完,將桌上那些礙眼的奏摺全數掃落到籮筐裡,再也不肯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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