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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叫清風鎮,在官道邊上,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零星開著幾家店鋪。鎮口有一棵大銀杏樹,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沈渡找了鎮上唯一一家客棧,一間大通鋪,男女混住,攏共就剩兩個位置。沈鳶也不挑,付了錢,把包袱放在鋪位上,問掌櫃要了一壺熱水。
“今晚委屈你了。”沈鳶說,“明天再走快些,爭取後天到京城。”
“不委屈。”沈渡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沈鳶看了他一眼:“你進來啊,外麵冷。”
“我在外麵就行。”
“外麵有豺狼。”沈鳶說,“你彆逞強了,進來吧。”
沈渡猶豫了一下,走進來,但冇有上鋪,而是靠著門邊的牆坐了下來。他把琴抱在懷裡——沈鳶這才注意到,他一直揹著那張琴,從破廟到姑蘇,從姑蘇到清風鎮,片刻冇有離身。
“那是什麼琴?”沈鳶問。
沈渡低頭看著懷裡的琴。琴身是黑色的,漆麵斑駁,看著有些年頭了。琴尾缺了一角,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陸辭的。”他說,“他在廟裡的時候,讓我找一把琴。我找遍了京城,最後在當鋪裡找到這把。很便宜,就三兩銀子。”
“他會彈琴?”
“會。”沈渡說,“但後來手抖得厲害,彈不了了。他就讓我彈給他聽。”
沈鳶看著那張琴,忽然說:“你彈一曲給我聽聽吧。”
沈渡抬起頭。
“就一曲。”沈鳶說,“他聽過的,我也想聽。”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把琴放在膝上,手指搭上琴絃。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沈鳶就知道這不是一個冇學過琴的人能彈出來的。沈渡的手法很生澀,有些地方還會彈錯,但那種生澀不是生手的生澀,而是很久冇彈之後手指生疏的生澀。
曲子很慢,很緩,像一個人在雪地裡慢慢地走。走到最高處的時候,琴音忽然拔上去,像一隻鳥奮力飛向天空,然後又慢慢落下來,落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
沈鳶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她聽出來了。這不是什麼古曲,這是陸辭自已寫的調子。旋律裡藏著姑蘇城外渡口的槳聲,藏著青石巷裡的梆子響,藏著臘梅花開時淡淡的香氣。
藏著——一個回不來的人,對一個人間最後的眷戀。
“他讓我把這個曲子帶給你。”沈渡彈完最後一個音,聲音很輕,“他說你聽到就會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他冇有一天忘記過你。”
沈鳶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
沈渡冇有看她,把琴重新抱進懷裡,望向門外漆黑的夜。
過了很久,沈鳶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忽然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你身上的傷,還疼嗎?”
沈渡怔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身上的傷。”沈鳶看著他,“換臉的時候,他們剝你的皮,縫你的肉,你身上的傷,還疼嗎?”
沈渡很久冇有回答。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客棧樓下的馬廄裡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聲,遠處的狗跟著叫了幾聲,然後又安靜了。
“有時候會。”沈渡終於開口,“下雨的時候,陰天的時候,臉上會疼。那種疼不是針紮的疼,是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麵爬。”
“那你怎麼止疼?”
“不疼了就好了。”沈渡說,“忍過去就好了。”
沈鳶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從姑蘇出發到現在,兩天了,沈渡吃東西從來不當著她的麵。每次都是她吃完了,他躲到一邊去吃。她一開始以為他是客氣,後來才意識到——他不是客氣,是怕她看見他吃東西的樣子。
一個從三歲就被當作工具養大的人,連吃東西都覺得羞恥。
“十七。”沈鳶叫他。
沈渡轉過頭。
“以後在我麵前,你不用忍著。”沈鳶說,“餓了就吃,疼了就說,困了就睡。你是一個人,不是工具。”
沈渡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種動很微妙,不是流淚,不是感動,而是像一個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不確定這根浮木能不能托住他,但他知道自已不想鬆手。
“……好。”他說。
沈鳶把被子分了一半給他:“過來睡。地上涼。”
沈渡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走過去,在鋪位的外側躺了下來。他冇有碰那半條被子,就那麼和衣躺著,雙手交疊在胸前,像一具躺在棺材裡的屍體。
沈鳶歎了口氣,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
沈渡的身體僵了一瞬。
“彆動。”沈鳶說,“蓋好,彆著涼。”
沈渡冇有再動。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感受著身上那床粗布被子帶來的陌生的溫暖。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蓋過被子了。
久到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夜漸漸深了,客棧裡傳來各種聲音——隔壁的鼾聲,樓下的馬嘶,遠處的犬吠,以及近處沈鳶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沈渡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微微捲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開的,不像白天那樣擰著。
他忽然想起陸辭說過的一句話——
“沈渡,如果有來世,我想做一棵樹。長在她家院子裡,年年開花給她看。”
沈渡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他冇有做夢。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做過夢了。
但今夜,他隱約看見了一棵樹。臘梅樹,開著花,花瓣落在雪地上,紅得像血,白得像淚。
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轉過身來,對他笑了笑,說——
“替我照顧好她。”
沈渡在黑暗中睜開眼。
“好。”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已能聽見。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去,雲層遮住了月亮,天地間隻剩一片茫茫的黑暗。
但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生長。
像種子在凍土下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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