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高溫,樓頂上的溫度更是高的離譜,正午的陽光,像是能將人燙化般,在空氣中蒸騰著滾滾熱浪,將一切焚燒殆儘,隻剩一片焦黃。
姥姥的蔬菜到底是冇能活下來,雖然幾經搶救,仍是止不住的接連死亡,到最後隻是徒勞一場。
田野間有不少玉米地,也跟被火烤了似的,還冇來得及飽滿,便已宣告終結。
媽媽帶著兩個弟弟去了鄉下,大毛跟著姥姥,說不上是姥姥捨不得這樓頂的菜園,還是因為舅舅的緣故,到底冇能同行。
正午,吃過從冰箱裡拿出的西瓜,姥姥便躺到涼蓆上,將風扇開到最大,在房間裡三百六十度的扇著,雖然天氣炎熱,姥姥到底是冇捨得開啟新裝的空調,隻將窗戶開啟,說是有風進來。隻是躺在床上,卻是睡不著,一麵招呼小壯躺到身邊,一麵對著大毛恐嚇,大毛倒也聽話,隻是躺在一側,背對著姥姥,手上仍是拿了玩具,小心翼翼的擺弄。
一時見姥姥閉眼,小壯偷偷翻了過來,兩人立馬湊到一處,在兩人相隔的涼蓆上,擺弄各種玩具,待到姥姥猛然驚醒,便立馬停止手上的動作,佯裝睡去。
小莉在隔壁房間,房門半開著,靜悄悄的不知在乾些什麼。
街道上,鮮少有人經過,街道兩旁的香樟樹,也跟著無精打采的,伴隨著知了的鳴唱,將午睡的人們送往夢鄉。
舅舅推著垃圾桶,從後門出來,轉過到處滴水的後巷,伴著空調外機的轟鳴,瞥了眼躲在樓棟陰影裡吐著舌頭的老狗,緩緩走上正午的街道。
後巷的樓棟相隔很近,相鄰的兩棟樓中間的巷道,久不見陽光,被人養在泡沫箱裡的紅莧菜,卻是長的鬱鬱蔥蔥,像花兒一樣,每日被人精心的養護著,另有一箱小蔥,長的卻是格外細長。
扔完垃圾,舅舅頂著一頭髮燙的碎髮,鬢角的汗水小溪般的流淌,那張白淨的臉上,竟是一片暈紅。
不知何時,這後巷便多了位婦人,大開著房門,坐在門前搖著蒲扇,見舅舅過來,抬腳踢了踢腳邊的老狗:“叫啥叫!叫的人睡不著覺!”說著扭頭看向一側,旁邊的後門正有人出來,手上拿著小凳子,那坐著的婦人,瞥了眼舅舅,連忙招呼:“今個有活冇?你這會就出來了?”
“有活也乾不了!這大熱的天,俺受不了!”那婦人將凳子放在門前坐下,手裡拿了根竹簽剔牙:“中午吃的韭菜,牙塞的疼的很!”
“你韭菜還割呦?馬都快乾死了?”坐著女人將褲腿往上提了提,用手上的蒲扇拍打著潔白的小腿,驅趕蚊蠅。
“嗯!我那一小塊在樹底下耶!我給它還割一道子!媽!中午乾活回來,啥菜冇得!昨天割的,兌兩張乾豆腐我給炒炒狠!”婦人仍舊剔牙,一時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你不買,家裡就冇人買個菜!”
“你家裡不買呦?”坐著的婦人笑了笑,再次掃視了一眼舅舅,此時舅舅已進入後門,身影消失在巷道中。
後廚裡,小餘搬了張凳子,靠在灶台,低頭玩著手機,見舅舅進來,忙將手機揣進懷裡:“有才哥去睡一會吧!有事我叫你!”
舅舅將垃圾桶默默推回原處,撿起一塊抹布,將灶台上的一塊水漬擦去,再將抹布在水池裡清洗乾淨,剛要放回原處,卻又發現燃氣灶下早已是焦黑一片,索性將袖子往上挽了挽,拿出清潔劑,往灶台下噴了少許,再度用抹布反覆的擦拭。
小餘呆看了片刻,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不安的右手滑過耳後:“有才哥,我姐那幼兒園現在有自己的廚房了,這店裡…”
舅舅抬眼看了看小餘,小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角:“要不我讓小李回去?哎!”
舅舅默默無言,轉身繼續打理衛生:“不礙你們的事!”
小餘轉身看了看走廊方向,又扭頭看了看後廚,低頭輕聲道:“有才哥,有句話我其實早就想講了!”
舅舅手上動作冇停,擦完灶台,又擦抽油煙機。
“哎!你要是不想乾了,就轉給我吧!”小餘抬起頭來,直視著舅舅:“聽說你們鄉裡開礦了!嗯…這店裡現在也不賺錢!兩個人乾,還勉強顧的來!有才哥…你現在有兩個孩子,紅豔姐有三個孩子!還都在上學…”
舅舅將手上的抹布一扔,雙手撐住灶台,雙眼直視前方。
“哎!有才哥你彆這樣!”小餘回頭再度看了看走廊方向,不知何時小李輕輕的走了過來,與小餘目光相遇,小餘馬上擺手示意小李回去,小李躡手躡腳的往衛生間方向而去。
“你看紅豔姐家現在是這個情況!”小餘猛的揚起下巴:“你說憑啥?!紅豔姐累死累活的!你看大華哥他們一家,可有一點心疼?!”說著語氣一落:“還得紅豔姐養著小孩!”說著抬眼偷偷打量舅舅。
舅舅站直了身子,伸手撿起抹布:“你們什麼時候訂婚?”
“哎呀!她爸不是嫌棄我冇本事嗎!”說著坐回凳子,雙腿伸開,雙手擺在雙腿之間:“我不像你!還有父母,鄉裡還能分到東西!”說著將頭低的更狠:“你們現在房子房子買了!孩子也生了!嫂子還有工作!我有啥!?”說著將頭扭到一側:“我爸就我一個兒子!”說著再度垂下雙眸,斜視地麵:“每次上墳,我都想著啥時候結婚,不是我自己一個人來!”說著,嗓音哽咽,將頭揚的高高的:“今年清明節,我去給爸上墳,人家墳都包的好好的!”說著雙手一張:“都修的新墳!我有啥?!…過年…冇地方回…”小餘擦了擦眼角,將頭來回的揚起垂下:“錢冇錢!”
“現在好容易…小李也不知看上我啥!但是我得珍惜!”小李伸直了右腿,從褲口袋裡掏出手機滑了滑:“我當然想抓緊結婚!我不敢花錢!”
舅舅木然的看著抽油煙機,像是上麵有什麼絕色美女,再度拿起抹布,小心翼翼的擦拭。
“人家要房子怎麼辦?這三金就不說了!辦喜事,還有彩禮都得錢!”小餘再度將手機收回褲子口袋。
“轉給你,你有錢嗎?”舅舅擦拭著抽油煙機,漫不經心的問道。
小餘聞言馬上站了起來:“冇錢我可以去借!”說著拍打著手背,走到舅舅跟前:“我去借!我姐可以借給我一點,我再從網上貸!對!從網上借!先把房子訂好,錢也可以以後慢慢還!”說著雙目炯炯的注視著舅舅:“有才哥…”
“紅豔那,我跟她說!”舅舅放下手上的抹布,抬眼看著小餘:“交給你,我也放心!好好乾!”說著伸手解開工裝的釦子,小餘一見,連忙支起雙手按住舅舅的手背:“彆!有才哥!哪能說不乾就不乾了!”
舅舅微微一笑,推開小餘的雙手,繼續解釦子:“東西該歸置的,我都歸置的差不多了,回頭把我私人的東西拿走就行了!”說著轉身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自己的手機,不想支在灶台邊上的手腕一軟,差點兌上灶台,小餘剛想用手去扶,舅舅早已站穩,衝小餘笑了笑:“這幾年都冇有休息過!是該歇歇了!”
“有才哥!”小餘目光閃爍看了看舅舅,低頭看了看地麵,再度抬起頭來,目光堅定的看著舅舅:“有才哥!你等一下!我去打一個合同過來!”說著動手解開自己的工裝,邊解邊往門外走去。
“你…?”舅舅看著小餘急沖沖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大廳裡,見小餘腳步輕快的跑過來,小李連忙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問道:“乾什麼?”
小餘看了一眼小李,上前一把拉住小李的手臂:“你在這!我去打合同!”
“什麼合同?”見小餘轉身要走,小李連忙緊緊拉住。
小餘看了看後廚方向,神秘一笑:“有才哥同意把飯店轉給我了!”
小李聽了笑容一收,站直了身子:“哦!”小餘見小李不高興不由得納悶,腳下卻冇停住,小李撅了撅嘴拉住小餘,再度開口問道:“你有把握乾好嘛?”
小餘停下腳步,笑容斂去認真的一字一句:“你放心!我就算是拚了命,也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去!誰要跟你過日子了?!”小李身子一正,跑回自己的位置,小餘站在原地,小李撇過腦袋往後廚的方向看了看,眼角的餘光瞥見小餘仍站在原處苦惱,嘴角壓不住的上揚,低頭看了看地麵,再次抬頭看著小餘,抬手用食指指著小餘:“還不去?”
小餘一怔,隨即莞爾一笑,轉身跑出大廳,額前的碎髮在空中甩動著,將那濕漉漉的髮梢,在空氣中瞬間烤乾。
小區內的幼兒園。
校長值班室內開著空調,電腦的螢幕不時的閃爍,顯然有人無法入眠。
推開園區的玻璃大門,一股涼氣撲麵而來,活動區各種設施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孩童玩的正歡,更有三兩個臨近的大人,坐在大廳裡寬大的圓柱周圍閒話。
見小餘進門,校長踩著高跟鞋急步走了過來:“什麼事?非的急著過來當麵說?”
小餘一臉喜色的環顧了一下四周,馬上開口:“姐!你這有轉讓合同的文字冇有?給我列印一份!”
“轉讓合同?俺們這冇有!俺們這用不著!”看小餘臉上笑意漸漸消失,跟著說道:“網上現在啥文字冇有?來吧!我給你找一個!”說著轉身往自己值班室走去,一麵回頭衝小餘繼續說道:“回頭給你列印出來!”抬眼看見一名老師,開口叮囑道:“劉老師,你照看一下啊!中午時間過了!”
本來倚在柱子上跟人閒話的老師,立馬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小朋友們!來!午睡了!來!來來!彆玩了!把玩具收一收!”說著回頭看向那幾個婦人:“不好意思啊!俺們這園門要關了!”
“你們這中午還關門呦?”其中一名婦人抬眼看了看劉老師,又瞥了眼身側的婦人。
“就是啊!這小孩子們都在這玩!”另一名婦人瞥了眼充氣城堡裡的孩子,撇了撇嘴:“你能叫出來呦?”
“我們每天中午必須睡午覺!那有的小孩子不睡,也得帶到樓上去!”劉老師嘴上衝著婦人說著,眼神已瞟向孩子們,再次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把玩具都收好!”
“你可走?”最先說話的婦人問身旁的婦人,那婦人已站了起來,用手中的扇子拍了拍她的肩頭:“她們要關門!走走走!回去睡午覺!”
“我的媽耶!這麼熱荒,哪睡的著?”說著也跟著起身,跟在那婦人身後慢慢往門外走去,一麵仍回頭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