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這天,奶奶臨時接到叔叔的邀請,雖然電話來的唐突,但顯然奶奶是高興的。
就這樣爺爺奶奶去了叔叔家,大毛和媽媽還有兩個弟弟,在店裡陪著姥姥姥爺過節。唯有爸爸這一天,竟要趕回單位,媽媽雖然麵無表情,但爸爸反似得到瞭解脫,走的很是平靜而迅速。
此時的大毛坐在店裡,看著眼前的熱鬨,心中未免拘束,連話也少了許多。
枯坐到傍晚,大毛的作業攤開了一天,還停留在早上開啟的那一頁,隻有滿地的碎屑,證明大毛度過的這一天的光陰。
傍晚,奶奶推著爺爺從車上下來,剛在路口露臉,大毛便已瞅見,隻是臉上淡淡,一遍又一遍的在圖畫本上剪裁。
“這是什麼書?”奶奶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一把將大毛手上的書拉了出去,眉頭微皺:“這好好的書,你撕它乾嘛?!你媽呢?”說著又仔細端詳了一眼:“這不是今年的書嗎?你上完了嗎?!你就撕?!”說完雙唇重重一抿:“你媽也不看著你?”說完將書往桌上一扔,爺爺忙從身後拉了拉奶奶:“有話好好說!”
“都是你們慣的!你看多大點孩子!就敢跟我叫板!你看看那雙眼!”奶奶食指指著大毛,瞪大了雙眼:“你那是什麼眼神?嗯?!你媽呢?!”
媽媽的腳步聲陡然從走廊後方傳來,跟著跑來的還有姥姥。
兩人各自抱著一個弟弟,急步走到大毛身邊。姥姥抬眼打量了下奶奶,麵色深沉,將弟弟依在桌邊,動手將大毛麵前的東西收了收:“你不做作業乾嘛?看又惹你奶奶生氣!”說著話,白了眼站在一側的奶奶。
“你看看把書撕的!”奶奶輕笑:“我還冇說他一句,翻眼瞅我呀!”奶奶的雙眼狠狠的刮向媽媽:“他爸爸小時候敢這樣,我不捶死他!”奶奶的右手高高舉起:“你看看這小兔崽子!還像話嗎?!”
“他奶奶!”姥姥聞言,不滿扭過頭來:“你這剛吃完飯回來,跟個孩子較什麼勁?毛毛這孩子一直在你跟前…”
“哎!我可冇領啊!”奶奶推開右掌,說完撇了撇嘴:“我可帶不出這麼悶的孩子!”說著伸出食指在空中一滑:“以前多活潑,你看看,這倒像是你們家人了!”
媽媽聞言一把將大毛拽到跟前,低頭看了看大毛的麵孔,大毛本自繃著的表情一鬆,險些落下淚來。
“你撕書乾嘛?”媽媽低聲問道。
“這書用不著!”大毛翻開扉頁,讓媽媽看。
媽媽動手翻了翻:“畫畫的?”
“嗯!”大毛眼角濕潤,喉頭哽咽。
“那收了吧!”媽媽將地上的書包,提起來扔上桌麵。
“不用也不能撕!”奶奶加重了語氣:“你叔叔跟你爸爸小時候,我都讓他們把學完的書,個個都給展平展,收到口袋裡,啥時候用到啥時候都能找到!”
爺爺再次從身後拉了拉奶奶的手臂,奶奶不耐煩的掙脫:“你彆拉我!我又冇說什麼!你拉我乾什麼?!”
“你今天吃了嗆藥是不是?!”爺爺走到奶奶麵前,拉住奶奶的手臂,想將奶奶拉走。
“誰說的!?我今天高興著呢!”奶奶再次抽回手臂,抱在胸前,踱步走到一旁:“咱們前進有出息吧?”說著揚起下巴晃了晃,抬肘壓上吧檯:“我是放心前進他們兩口!那妙妙工資高,人家爸爸人家媽媽那都好!”奶奶轉了轉眼珠,一臉得色:“今晚上那龍蝦真夠大的!冇想到,她爸還讓把我們叫過去!”
“好了!好了!你是喝多了!”爺爺不耐煩的推了推奶奶的手臂,奶奶身子一梗,扭到一邊:“你現在是連話也不讓我說了!”說著撇嘴,甩了甩碎髮:“昨天我碰著你跟那吳媽,在臥室裡嘰嘰歪歪的說什麼呢?”
爺爺聞言臉色一變,放下手臂,翻眼看了看奶奶,恰在此時,爸爸推門走了進來,爺爺連忙說道:“讓你媽去睡覺!在這竟胡說!”
“我胡說啥了?”奶奶撅了撅嘴,說完微笑看著爸爸,抬手拍了拍爸爸的衣領:“你是冇看到,你爸跟那個吳媽,兩人在臥室裡有說有笑的,說著悄悄話,還不讓我聽到!”說完收回手臂,低頭看著吧檯:“我說我悄悄過去聽聽耶!誰知我還冇到跟前,人家不說了!”
“我們能說啥?你還在家裡?!”爺爺老臉有些掛不住,話裡跟著硬氣。
“那你這樣說,你是巴著我不在家裡嘍?”奶奶仰著身子,越過爸爸伸頭問道。
“在說啥呢?這麼熱鬨?”店門再次被推開,姚二哥叼著煙走了過來。
“你又來!”奶奶瞟了眼姚二哥:“你冇家呀!天天往這湊!”
姚二哥張著手臂,無辜的看了看眾人:“我的天呐!我這是撞到槍口上去了!”說著低頭伸手往口袋裡一摸,摸出打火機,將煙點燃,湊到奶奶跟前,單手支著吧檯:“我有冇有家,你能不知道嗎?”
奶奶抬手扇了扇空中的煙霧,眉頭微皺:“你也少吸一點!年紀輕輕的,可不能不把身體當回事!”說著撇撇嘴抬眼看了看爺爺,回頭繼續看著姚二哥。
“還年輕呀?”姚二哥眯著眼吸了口煙,慢慢說道:“快五十了!”
奶奶猛的站直,扭過身子,翻眼瞅著姚二哥:“哪?你胡說!你呀!頂多四十一二歲!”
姚二哥低頭一笑,雙手微抱在奶奶麵前晃了晃,跟著抬頭看著奶奶:“那你猜的怪準的!也不年輕了!”說著伸了個懶腰,噙著煙將頭往棋牌室方向一擺:“走啊!玩幾牌!”
奶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手掌不自覺的搓了搓,跟著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跟你們玩!你們年輕!跟我玩啥子?俺們都老了!不興跟小年輕玩!”說著仍舊趴上吧檯。
姚二哥聞言將身子一正:“玩牌有啥子,還分年齡?你今個是咋了要?”說著低頭盯著奶奶。
“冇啥子!可能就是喝多了!有點暈!”奶奶伸出右手擺了擺,說著馬上將右手收回,放在麵前仔細看了看,將手收回腋下。
“那你要不玩,我可叫人了!”姚二哥將煙叼在嘴裡,試著去摸手機,摸了兩個口袋冇找到:“耶!我手機呢?”雙手仍留在胸前,陷入了回憶。
“年紀輕輕的!還這麼健忘!”奶奶扭過身子,目光在姚二哥身上滑過,仔細打量,一時目光掃向姚二哥後腰,抿唇一笑,伸手將手機抽了出來:“你試不著嗎?在屁股後麵口袋裡!”
“給搞忘了!”姚二哥夾著煙,將手機接了過來,一麵仍抬頭看著奶奶:“你真不打?”
奶奶含笑輕輕搖了搖頭:“你先找人!你真要找不著人,我再去!”
姚二哥聞言,關上手機螢幕,將手機收回口袋,夾著煙單手撐住吧檯,認真的看著奶奶的麵孔:“老李!俺們在一塊玩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啦!平時贏點小錢,不就圖個開心嗎?!”說著將煙叼回嘴裡:“你說是吧?你真說這說那!”說著雙手一攤:“我現在也冇有家!我一個人呐!可吧!我!你是知道的!”說著吐出一口菸圈,奶奶抬手扇了扇煙:“我不在乎!輸了就輸了!你跟其他人樣!你總贏他!他不跟你玩了!”
“對對對!”奶奶為難的眨動著雙眼:“哎呀!我也不是不想跟你玩!跟你玩痛快!”奶奶抬眼看了看姚二哥:“哎呀!不說了!你打電話呀!”說著低頭去翻包:“我看看我帶錢了冇!”
姚二哥一把將奶奶的包按下:“你帶不帶錢都能玩!走走走走!”說著攬住奶奶的肩膀,便往棋牌室走去,一麵扭頭衝爸爸說道:“你媽玩一會牌冇事吧?!”說著不待爸爸回答,接著說道:“我一會就給她送出來!不會玩太久!”
爺爺坐在輪椅上,搖晃著低著的頭,片刻抬頭看向爸爸:“你媽跟年輕人玩牌你不說啥!你爸就多跟吳媽說了幾句話!”
“爸!彆說了!你要是喜歡吳媽照看,就讓她冇事多推你出來走走!”爸爸目光清淺,淡淡的看著窗外。
“我也不是喜歡她照看!隻是你媽那個性格!哎!你在她麵前,有理也是冇理!”爺爺閉目歎息:“你姐現在一個人在外打工,我跟她打個電話,也跟做賊一樣!你說誰受得了?”
“好了!爸!彆說了!”爸爸收回目光,目光看向緩緩從後廚方向走來的姥爺。
“好好!你知道就行了!不是你爸好跟其他女人說話!”爺爺連忙應和,見姥爺走到跟前,笑道:“親家!今年上來過節啦?”
“對!”姥爺走到跟前,扭身坐上一張椅子:“明天就回去了!”
“多住幾天!好好陪陪孩子!”爺爺探著上身,嘴上笑道。
“不了!家裡有事!”姥爺說著摸向上衣口袋,一時摸出張紙條:“鄉裡最近總來人,說不上搞啥專案!”
“那是好事啊!”爺爺連忙應承:“一旦落了廠,那你們那就富了!”
“對對!誰知搞啥廠耶!”姥爺摸了摸頭皮:“現在年輕人都往外跑!”說著挪了挪屁股。
“在家種地,年輕人不願意乾!家裡地可還種了?”爺爺單手撐著膝蓋。
“種!不種我也不擱農村呆!都走了,地都扔那!你媽你也種不動!種動了利也薄!哎呀!”姥爺扭頭重重一歎。
“現在都不容易!”爺爺跟著附和。
“那是!”姥爺將頭扭了過來,抬眼看了看媽媽:“俺們家的孩子,跟我一樣!都是乾活的命!”
“也不能這麼說!紅豔我們也不冇讓她乾什麼活!”爺爺連忙解釋:“就是這孩子是冇辦法!冇人帶!”
“我知道!都知道!”姥爺再次探手入懷,摸了摸,又將東西放下:“那怎麼辦呢?難幾年吧!”
姥姥不滿的白了眼姥爺:“冇事說這些廢話!孩子又不是你帶!反正你也累不著!”
“我冇乾活?!家裡地都是誰種的?”姥爺立馬反問。
“好了!”媽媽見狀將二弟塞到爸爸懷裡:“越說話越多!爸留下多住幾天吧!”
“哼!我不回去能行呐!你們都在外麵,這要真是鄉裡動啥專案,我也先知道!”姥爺冷哼一聲。
“你光知道中啥用耶?”姥姥再次反問。
“中啥用?你吃這些年糧食,你說中啥用?”姥爺反問。
“好了!好了!好了!”媽媽抬手再度打斷:“走!毛毛!跟媽媽出去!”說著拉著大毛往後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