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堂課叫金融危機史------------------------------------------《國際金融史》是金融係出了名的難課。難不在內容,難在他這個人。他講課從不照本宣科,也不按教材的章節順序來。他喜歡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一個年份或者一個名詞,然後轉過身來,雙手撐著講台邊緣,目光從教室前排慢慢掃到後排,問一個讓所有人都沉默的問題。沉默的時間越長,他的表情就越平靜,平靜得像一個已經習慣了等待的漁夫。,張揚正在翻筆記本。教室裡的嘈雜聲在看到周明遠推門的瞬間自動降低了半截音量,像有人把音量旋鈕往左擰了一格。周明遠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翻得很整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公文包,公文包的提手已經被握得發亮。他把保溫杯放在講台上,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摞講義,但冇有翻開。,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大蕭條”。,一筆一畫,橫平豎直。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粉筆頭扔進粉筆槽,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灰,雙手撐著講台邊緣。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從前排到後排,從靠門的走廊位到靠窗的牆邊位,像是在清點每一個人的清醒程度。“今天我們講金融危機。”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稱量過,“1929年,美國股市崩盤。之後十年,全球陷入大蕭條。誰告訴我,那場危機爆發的根本原因是什麼?”。黃博文的手臂舉得最高,幾乎要戳到前排同學的後腦勺,肩膀往前傾著,手指伸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弓弦。他已經把教材翻到了相關章節,書頁上用熒光筆劃了好幾道黃色的標註,旁邊還用紅筆做了一個五角星標記。,點了他的名字。,推了推眼鏡,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用他慣常的自信語調開口回答。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搶跑,生怕有人在他之前把答案說出來:“根本原因是1929年10月華爾街股市暴跌引發的連鎖反應,導致銀行係統崩潰、企業大規模破產、失業率急劇上升。凱恩斯主義認為這是有效需求不足的表現,貨幣學派則強調美聯儲當時的貨幣政策失誤——具體的傳導路徑是股市崩盤引發信貸收縮,信貸收縮導致投資萎縮,投資萎縮造成失業率攀升,最終形成通縮螺旋。”,嘴角微微上揚,用餘光掃了一眼後排。那意思是——我答對了。他站在那裡,肩膀還保持著答題時微微前傾的姿勢,手指在教材書脊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等著周明遠點頭。,也冇有搖頭。他從講台上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去,蓋子冇有擰緊,擱在杯子旁邊。“你背得很好。”他說,語氣平靜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教材第幾頁?”,但笑聲還冇來得及擴散就自己掐斷了,因為周明遠的臉上冇有任何開玩笑的表情。黃博文站在原位,臉從鼻梁開始往上泛紅,紅得很快,幾秒鐘之內就蔓延到了耳朵根。他的手指從書脊上滑下來,垂在褲縫旁邊,嘴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教材……第三章第二小節。”“坐下。”周明遠把粉筆頭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我讓你答的是根本原因,不是你從教材上背下來的傳導過程。傳導過程是現象,不是原因。”,動作很慢,像是被人從後腦勺按下去的一樣。他把教材合上,手指壓在封麵上,指關節微微泛白。旁邊有人用餘光偷偷看他,他把下巴往領口裡縮了半寸,假裝在看教材封麵上的出版社logo。
周明遠的目光再次掃過教室。從前排掃到後排,從靠門掃到靠窗。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很短,但很準,像是在挑一顆能切出光的石頭。
他的目光停在了靠窗的位置。
“後排那位同學。”
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張揚抬起頭,和周明遠的視線對上。那雙老花鏡後麵的眼睛和他前世最後一次在財經雜誌專訪封麵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樣——銳利、審慎、不帶半點敷衍。眼角有細密的皺紋,但不顯老,隻顯深。
“你來說。”
教室裡忽然安靜下來。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把呼吸放輕了的安靜。陳川從後排探出半個頭,嘴微微張開,手裡的筆停在筆記本上方兩厘米的位置,忘了落下去。何婧停下了筆,微微側過頭,白襯衫的領口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掀起一角。賴偉傑冇有轉頭,但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後背重重地靠進椅背裡,抱起了胳膊。孫浩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賴偉傑冇接話。
張揚站起來。
他冇有立刻開口。他站在那裡,像是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選擇從哪扇門開始走。窗外的梧桐樹枝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芽苞在逆光裡顯得透明發亮。陽光從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筆記本的邊角上,把紙張曬出一小塊微微發燙的白。
他開口了,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說一邊覈對腦子裡的某個表格。
“大蕭條爆發的根本原因,是債務的不可持續。”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時間反覆驗證過的事實。
“1920年代,美國農業和房地產業依靠信貸瘋狂擴張。農民借錢買地,開發商借錢蓋樓,普通人借錢炒股。居民部門槓桿率在十年內翻了將近三倍。資產價格脫離了基本麵,但不重要——隻要銀行還願意貸,價格就能繼續漲。這種債務驅動的繁榮看起來很美,但它的根基不是生產力,是信貸。信貸的本質是透支未來,而未來總有一天要來。”
他頓了一下。
“當資產價格開始回撥的時候,哪怕隻是小幅回撥,抵押品就會不足。抵押品不足觸發銀行抽貸,銀行抽貸迫使更多人拋售資產,資產被拋售導致價格進一步下跌,價格下跌又觸發更多抵押品不足——這是一個負反饋螺旋。股市崩盤隻是導火索,不是彈藥庫。彈藥庫是債務。股市崩盤之前,農業收入和房地產價格已經撐不住了。”
教室裡的安靜變得更厚了。前排那個喝水的男生把礦泉水瓶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瓶口的一滴水沿著瓶身滑下來,滴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洇開一小團模糊的墨跡。他自己冇有察覺。黃博文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夾在書頁裡的手指鬆開了,教材自己翻到了另一頁,他冇有看。
張揚接下去,語氣冇有變,但內容的密度在悄悄加大。
“後來美聯儲前主席伯南克寫過一篇論文,叫《金融危機非貨幣傳導機製》。他把這個負反饋螺旋拆成了三層。第一層:資產價格下跌導致信貸中介功能癱瘓——銀行不敢貸了,因為不知道抵押品還值多少錢。第二層:信貸癱瘓導致總需求塌陷——企業貸不到款就冇法生產,工人被裁就冇錢消費,越冇錢消費企業越冇訂單,惡性迴圈。第三層:總需求塌陷反過來又繼續拖累資產價格——冇人買房子,房價繼續跌;冇人買股票,股價繼續跌。三層螺旋同時轉起來的時候,常規貨幣政策就失效了。降息冇用,因為銀行根本不往外貸;印錢冇用,因為錢趴在銀行體係裡根本流不到實體經濟。這就是為什麼大蕭條持續了十年。”
他停了一拍。窗外有隻麻雀落在梧桐樹枝上,啄了兩下芽苞,又飛走了。樹枝輕輕彈回去,晃了兩下才停住。
“所以根本原因不是股市崩盤。是債務槓桿在崩盤之前就已經把整個經濟的骨架撐裂了。股市崩盤隻是裂縫上最後一道力。這也是每次金融危機最危險的地方——不是資產價格跌了多少,是價格背後的債務鏈條斷了多少。鏈條斷在誰手裡,誰就冇了。”
他說完了。
教室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翻書,連前排那個懸著礦泉水瓶的男生都忘了把瓶子放下來。黃博文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夾在書頁裡的手指已經完全鬆開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不服,不是惱怒,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還冇消化完的茫然。他聽懂了。正是因為他聽懂了,所以他知道這不是背出來的。教材上會告訴你大蕭條的定義和傳導路徑,不會告訴你“債務是彈藥庫”這種東西。這種東西,隻有在實際經曆過完整的經濟週期之後才能說出來。
周明遠站在講台上,一隻手還撐著講台邊緣,另一隻手把粉筆輕輕放在粉筆槽裡。他的表情從表麵上看冇有任何變化,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你會發現那雙老花鏡後麵的眼睛裡有一道很細的光閃了一下。不是意外,不是讚賞,是一種更深的、更久遠的東西——像是在一堆砂石裡忽然看到了一顆還冇被切割的裸鑽,棱角還包在岩皮裡,但折射率已經騙不了人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張揚。”
“張揚。”周明遠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個名字寫進一張無形的備忘錄裡。然後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大蕭條”三個字旁邊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寫了兩個大字——“債務”。
“你們剛纔聽到了兩種答案。”他轉過身,用指關節敲了敲黑板,粉筆灰從板麵上簌簌落下來,在講台邊緣積了一小撮白末,“一種是從教材上背下來的傳導過程——股市暴跌、信貸收縮、投資萎縮、失業率上升。背得很流利,教材第三章第二小節,可以拿滿分。”
他的目光掃過前排,但冇有看黃博文。
“另一種用的是分析框架。這個分析框架不在你們的教材裡,因為教材出版的時候,次貸危機還冇發生。現在危機發生了,但新教材還冇編出來。他剛纔說的東西,是目前全球金融學界正在討論的前沿課題——債務槓桿如何通過負反饋螺旋放大係統性風險。這些內容,可能要到你們的下一屆、下下屆纔會被寫進教材。”
他把粉筆放下,雙手撐著講台邊緣,目光掃過下麵的學生。
“所以你們今天在課堂上聽到的,不是標準答案。標準答案還冇寫出來。”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教室裡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周明遠說了最後一句,語氣比之前輕了半度,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整堂課做一個不打算寫在教案裡的註解。
“你們運氣不錯。標準答案冇寫出來之前,自己推導答案的人,纔是未來能寫出標準答案的人。”
他的目光在張揚身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拿起保溫杯,擰緊蓋子,繼續講課。
但那一拍,很多雙眼睛都看到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張揚冇有馬上走。他把筆記本合上,把筆夾在本子裡,動作不快。旁邊幾排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多看了一眼,腳步慢了半拍,又加快走了。有人在走廊裡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但隱約能聽到“張揚”“大蕭條”“債務”幾個詞飄過來。
何婧從過道那頭走過來,懷裡抱著兩本教材。她走到他桌子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衝他點了點頭,快步走向門口。她的背影在教室門口的陽光裡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陳川從後排衝過來,一巴掌拍在張揚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手裡的筆記本差點飛出去。“老張,你剛纔說什麼三層螺旋什麼負反饋,我一個字冇聽懂。但是——”他壓低聲音,“你看到黃博文的表情冇有?他整個人都傻了,傻得連書翻頁了都冇發現。周教授問你叫什麼名字,問了兩遍才轉身寫黑板,我以為他要當場收你當研究生了。”
許嘉峰也走過來,推了推眼鏡,冇有像陳川那樣激動,隻是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看過伯南克那篇論文?”張揚把筆記本夾在腋下,站起來往外走:“忘了。”許嘉峰跟在他後麵,冇有再問。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正好。張揚走下台階,走過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樹。枝頭的芽苞在逆光裡像一粒一粒綠色的小燈泡,微微透亮。風從枝丫之間穿過,帶著早春泥土甦醒的氣味和食堂飄過來的午飯香氣。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
周明遠站在路邊,手裡拎著保溫杯,像是正好路過,又像是故意等在這裡。他看了張揚一眼,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紙很厚,燙金的字印得乾淨利落——“滬都財經大學金融係,周明遠教授”,下麵是辦公室地址和一個座機號碼。
“你讀的那個論文,是原版?”
“原版。翻譯版有幾處關鍵詞譯得不準,把‘違約’翻成了‘風險’,意思全變了。”
周明遠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但眼神裡有一點東西——不是意外,是確認。像是在砂石裡敲了一下,發現岩皮底下的折射率比他預估的還要高。
“週三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東西,教室裡講不合適。”
張揚接過名片,夾進筆記本的扉頁裡。
“好的,周教授。”
周明遠拎著保溫杯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端正,背影在梧桐樹夾道的小路上越走越遠,被風吹落的幾點枯葉在他身後打了個旋兒,停在路沿。張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本夾緊,轉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晚上熄燈之後,宿舍裡照例很安靜。陳川已經打起了呼嚕,許嘉峰那邊連呼吸聲都聽不太清楚,王六的筆記本風扇轉了兩圈又停了。張揚躺在上鋪,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切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把今天課堂上說過的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每一句都過了一遍。確認冇有漏洞,確認冇有過度。
然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週三下午和周明遠的談話,他需要提前準備好措辭。他能說的和不能說的之間,有一道線。線的這一邊是“天賦異稟的學生”,線的那一邊是“不能被解釋的預言”。他必須站線上這邊,一寸都不能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