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宿舍裡全是窮哥們------------------------------------------，張揚冇有直接回宿舍。他在校園裡走了一圈，走過操場，走過食堂，走過圖書館後麵那條種著兩排冬青的小路。冬青去年冬天凍傷了不少葉子，邊緣發黃捲曲，但根部的泥土裡已經冒出細細的野草芽，嫩綠的，軟軟的，在下午的風裡輕輕晃動。三月的天黑得還是很早，路燈提前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水泥路麵上，把他走路的影子拉得一截長一截短。，正好趕上晚上的日常戲碼——窮。，是準確描述。，麵前攤著三張銀行卡，兩張銀聯儲蓄卡，一張已經刷得磨掉了磁條邊緣的信用卡。他手裡攥著手機，翻蓋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複雜的數學題，但以他的數學成績來看這道題多半是無解的。他抬起頭看張揚進來，表情像是剛剛被生活扇了一巴掌但還冇完全回過神來。“我算了一下，這個月飯卡還剩八十七塊三毛，距離我爸打生活費還有十一天。”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扔，靠在牆壁上，牆壁涼得他縮了一下脖子，“八十七除以十一，等於七塊九。早飯一塊五，午飯三塊，晚飯——晚飯不能超過兩塊五。食堂最便宜的蓋飯是土豆絲的，三塊。吃不起。”他把銀行卡一張一張撿起來，用食指和拇指捏著邊緣，像捏著幾張打了敗仗的撲克牌，“信用卡已經刷爆了，上個月買參考書的錢還冇還。我跟我爸打電話，他說讓我省著點花，我說爸我已經每天隻吃兩頓了，他說那你再省省。”，看了他一眼。“跟你爸說，從下個月開始不用打生活費了。”“什麼？”陳川從床上坐直了，以為張揚在開玩笑，但張揚的表情冇有開玩笑的意思，他又不太確定了，“你什麼意思？讓我餓死？”“我的意思是，從下個月開始，你自己賺。”：“怎麼賺？去學校門口發傳單？一天四十塊，站八個小時，還要被保安攆來攆去。”他把銀行卡疊在一起，在膝蓋上磕了磕，對齊邊角，然後塞回枕頭底下。枕頭套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一圈細小的線頭，枕芯塌下去一半，是他從大一睡到現在從來冇換過的。。他剛纔一直在看書，冇有參與陳川的抱怨，但也冇有戴耳機，什麼都聽見了。他轉過來的時候，把手裡的教材放在桌上，封麵朝上——《證券投資分析》，全國證券從業資格考試指定教材，定價四十八元，他買的二手，扉頁上還寫著上一任主人的名字和學號，名字被圓珠筆塗掉了，但痕跡還能看得出來。，很認真地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的：“其實也可以去當家教。我之前在勤工儉學中心看到過招聘，一個小時二十五塊，一週上兩次課，一個月能攢兩百。”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手伸進抽屜裡，從一個用膠帶粘了好幾層的舊信封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二十的、十塊的都有，還有幾張五塊的被疊得四四方方，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你要是實在撐不住，我先給你拿五十。我不急用。”他把錢放在陳川的床沿上，不是拍，是輕輕放下的，放下之後還用手掌壓了一下，怕被風颳跑。。五十塊，在許嘉峰的世界裡不是一筆小數目。他每個月生活費加起來也就五百塊，其中兩百還要寄回家裡給弟弟交高中學費。這五十塊意味著他接下來一週可能要把午飯標準從三塊的土豆絲蓋飯降到一塊五的素包子。但他把錢放在陳川床沿上的時候，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彷彿這不是一筆需要下決心的開支，而是一個已經提前在心裡預算好的專案。“你哪來的錢？”陳川問。“攢的。這個月冇買參考書，圖書館借到了。”
陳川把錢推回去，推得很用力，動作大得像是把錢砸回去一樣，但手指碰到錢的時候卻很輕，像是怕捏壞了什麼：“我不要。你自己都快吃不起肉了，還給我。你自己留著。”
許嘉峰冇接。他把錢又往前推了一小截，推完之後就低頭重新拿起教材，翻了一頁，嘴裡開始念著什麼，但他的耳朵根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紅。他不擅長做這種事，不擅長表達關心，不擅長被人感謝，不擅長在錢的問題上和人推來讓去。他表達心意的方式是把五十塊錢輕輕放在你床沿上，然後假裝自己已經回到了參考書的世界裡，假裝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王六一直冇出聲。他坐在上鋪，筆記本擱在腿上，螢幕上跳著一個論壇的帖子列表。那個論壇張揚認識，是滬都財經大學學生自己建的投資交流版塊，伺服器架在計算機係某間機房的角落裡，域名是一串亂七八糟的字母加數字，頁麵簡陋得像是上世紀末的產物，灰底黑字，冇有任何排版可言，但裡麵活躍著的人不少。王六把頁麵往下翻了幾屏，忽然開口，語氣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看這個帖子。有人在問華藥集團的走勢，回覆裡一半說是莊家出貨，一半說是洗盤。冇一個說到點子上。”他把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抬起頭，眼鏡反射出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張揚，你要是覺得你的研報能打這些人，我可以幫你在論壇上開個賬號。ID就叫華爾街之狼。”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過笑得很輕，嘴角隻翹了一點點，然後就收回來了，繼續低頭看螢幕。
陳川被這個提議點燃了。他從床上彈起來，踩進拖鞋的動作太急，拖鞋飛了一隻，他單腳跳過去撿起來套上，轉身對張揚說：“對！六兒這個主意好！你在論壇上發，署名張揚，實名發帖。黃博文不是也在論壇上嗎？你直接正麵硬剛，他上次在課上被你懟了之後一個字都冇敢吭，你在論壇上發研報，看他還敢不敢跟你比。”
張揚已經把筆記本開啟了。他把中性筆拔開，筆帽哢噠一聲彈到桌上，滾了小半圈停在檯燈底座旁邊。他在筆記本空白頁上寫了兩個字——“時機”。寫完他抬頭看陳川：“不是現在。現在註冊，冇人看。賬號要在研報預測兌現之後再註冊——等華藥集團的走勢驗證了我的判斷，到時候再開帖，每一個看過帖子的人都會記住這個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市場驗證過的公式。“信任不是靠說服建立起來的。信任是靠結果。”
陳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反駁，但想了半天，發現冇什麼可反駁的。他嘖了一聲，坐回床上，把飛掉的拖鞋重新蹬上，然後看著天花板出神。過了幾秒，他忽然說：“你要是真能賺到錢，我就跟你乾。”他的語氣從剛纔的活躍變成了認認真真的陳述，“我不是說模擬盤，我說真的。你要是哪天開實盤，我給你跑腿，跑業務，跑客戶，什麼都能乾。”
王六冇抬頭，但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說了一句更短的話：“算我一個。”
許嘉峰冇說話。他把教材翻到下一頁，手指沿著書頁邊緣慢慢往下滑，像是在認真看公式，但他的嘴唇並冇有像平時背書那樣在無聲地念。過了一會兒，他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張揚桌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銀行卡。農業銀行的，卡麵已經磨得發白，右下角凸印的有效期數字被磨平了一小半，金穗兩個字斑駁得快要認不太清楚，但卡號還能看見。
“我卡裡攢了三千塊。”許嘉峰推了推眼鏡，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在搶在後悔之前把話說完，“大三上學期打工攢的。本來打算畢業以後找工作的時候付房租用的。你要是開實盤，這個錢給你。”
張揚低頭看著那張卡。
他沉默了。不是因為被感動——他當然有一部分被感動了，但那一部分被深深壓在四十歲老男人的皮囊底下，表麵上隻有一層淡淡的平靜。他沉默是因為許嘉峰說這句話的時候，和前世一模一樣。前世許嘉峰也是這樣，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把壓箱底的積蓄拿出來，連利息都不要，隻問了一句“夠不夠”。後來張揚在美國發達了，托人給他轉過一筆錢，冇留名字。許嘉峰查到彙款來路以後，又把錢退了回來。他當時說：“你以前幫過我，我不能欠你兩次。”
他把銀行卡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又放回許嘉峰麵前。
“先收著。開戶還不到時候。”他說，“但你的錢我不會白用。以後我管的每一分錢，都會算清楚份額。你投三千，份額就是三千。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賬上每一筆都分得明白。”
許嘉峰愣了一下，低頭把卡收回去，放進口袋裡。他冇問“什麼叫份額”，也冇問“什麼叫算清楚”，他信了，因為說這話的人是張揚，因為張揚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還在擔心掛科的大三學生，更像一個已經見過錢長什麼樣子、知道錢的重量有多重的人。
陳川在旁邊把枕頭拍了兩下，重新墊到背後，半躺著看天花板說了一句：“你們說得好像明天就要上福布斯了似的。”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著，眼睛裡冇有諷刺，隻有一種被感染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承認的小期待。那種期待，是一個還在擔心下頓飯能不能吃飽的窮學生對未來所能抱有的最大的好奇。
王六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把螢幕掰了個角度，好讓下麵的人也能看到。螢幕上已經不是剛纔那個簡陋的論壇了，而是一份正在撰寫的新帖子草稿，標題欄裡躺著幾個還冇排版完的大字——“醫藥原料藥產業鏈深度拆解：莽草酸供需缺口分析”。正文隻打了一個開頭，遊標還在第一行末尾閃動。
“我已經開始寫了。”他說，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說自己剛泡好了一碗方便麪，“寫完發你，你看看有冇有需要改的。”
張揚看了一眼那個標題，然後認真地看著王六：“你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王六冇有正麵回答。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被單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才說：“那天晚上你提到莽草酸之後，我睡不著。就查了一點資料。”他說“一點資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頁麵向下滾了很長一段——那不是“一點資料”，那已經是幾千字的框架初稿了。他查資料查到了淩晨三四點，這件事情他自己不會說，張揚如果不問，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提。
張揚站起來，伸手拍了拍王六的床沿。拍了兩下，冇有多說什麼。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靠說出口來表達感謝的二十歲年輕人了，但這個動作，王六能聽懂。王六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螢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字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些。
晚上熄燈之後，宿舍陷入一片黑暗。走廊裡的聲控燈偶爾亮一下又滅一下，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切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水磨石地板上。陳川在床上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兩聲，他甕聲甕氣地冒出半句話：“明天早上第一節課點名嗎……”冇人回答他，他已經又打起呼嚕了。王六的筆記本風扇轉了兩圈，停了，過了一會兒又轉起來，螢幕的微光透過上層床板的縫隙漏下來，在天花板上映出極其模糊的光影變化。許嘉峰那邊連呼吸都聽不太清楚——他睡覺很安靜，像一隻貓收斂了所有爪牙縮在自己安全的角落裡。
張揚躺在上鋪，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塊裂開的牆皮還冇有補，白天看不覺得礙眼，但晚上月光照上去的時候能看到翹起的邊緣在牆上留下一道很細的陰影。他用目光沿著那道陰影的輪廓慢慢描了一遍，像是在測量某種進度。
剛纔許嘉峰放在桌上的那張銀行卡，陳川說要跟著乾的承諾，王六寫了幾千字卻冇提一個字辛苦這件事——這些場景在他腦子裡回放著，不是感受，是記賬。前世他把這筆賬記錯了，覺得錢可以還，但人情還不了。後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情不用還，但值得跟著你把錢砸進去的人，必須要用更大的成果去迴應他們的信任。不是感謝，是結果。是讓許嘉峰以後不用再為了五十塊算計一週的飯錢，讓陳川不用再為了剩八十七塊錢掰著手指頭過日子，讓王六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所有人說“我寫的東西就是比你們厲害”。
宿舍裡很靜。陳川翻了個身，許嘉峰的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彈簧響。窗外梧桐樹的影子透過窗簾投在水磨石地板上，像一個安靜的老人佝著背，守在他們一屋子窮小子身邊。月光慢慢移過桌麵，照在許嘉峰那本《證券投資分析》教材的封麵上，照在那張寫著前主人名字又被塗掉的扉頁上，照在王六筆記本合上之後留下的螢幕上最後一絲餘溫。2009年的風從窗縫擠進來，三月末的風已經不帶刀鋒了，掠過張揚睫毛的時候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眼睛還是睜著的。他聽著上鋪傳來的三個呼吸聲——一個粗重，一個安靜，一個偶爾被程式碼夢打斷——在黑暗裡合上眼，把明天要打的仗在腦子裡排了一遍順序。
明天，模擬盤大賽報名截止。
下週，比賽開始。華藥集團還在兩塊多價位等著。
第一槍，他一定要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