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對話又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靜得能聽見顧千澈的呼吸聲。
青魚的目光轉向殘像,木然而立。
眼神空洞如乾枯的涸井,眉間卻沾了悲霜。
——
“我來自京北普通人家,過著寫意的生活。”
“直到後來,我突然覺醒了一種異能——回春。隻摸一下,腐敗的樹葉恢復光澤,瀕死的魚可以活蹦亂跳。”
“剛開始覺得挺神奇,總給親近的人演示,姐姐就常常勸我不要顯露出來,會引來災難。而我,很難自保。”
“我那時愛炫耀,少女嘛,總是虛榮心作祟,把自己可以給的小能力告訴了閨蜜。以為能搏得什麼羨慕的眼神。”
“嗬嗬,我永遠也忘不掉,那嫉妒和仇恨的目光。”
“她們偷偷把訊息,交給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士。”
“有富豪,有科研所,還有惡人。有權有勢,想要把我生吞活剝。”
“返老還童,誰都想要。”
——
“父母為了保護我,以免拖累我,選擇了自裁。我的姐姐,為了殿後,被他們從高樓上扔下來。”
說到這裏,她周身的氣息令人絕望。
“我拚命地逃,跳進了大江裡。也想著就算是死,也不能遂了他們的意。決不做實驗室解剖的標本。”
“我順著江流,一路南下,到了南疆。”
“直到體無完膚,遍體鱗傷出現在山澗裡,被姐姐救起。”
“她揹著採藥簍子,一身的葯香,很好聞。”
“她見我沉悶,問我叫什麼,我沒敢說真名,更沒理她。”
“她看我從水裏撈起來,遍體青紫色。想了下,笑說:那就叫你青魚吧。”
“我叫玲瓏,請多關照。姐姐是容貌傾城的女孩子,沒有人會不被吸引。”
“從此以後,我就跟著她了。”
她的眼裏漫過千萬種情緒,彷彿千年的積雪,在講出她的名字時,被暖陽所融化。
——
“我有時候嫉妒彥哥,他搶走了我的姐姐。我有時候也嫉妒姐姐,她得到了阿彥哥完整的愛。”
“他們讓我慢慢的覺得不開心。那種久違的快樂,又慢慢消失了。”
——
“姐姐從不讓我碰葯的東西。也不會吩咐我去搗葯,收藥材。”
“事事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於人。”
“她說,不會因為她救了我,就覺得是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就要報答她。”
“她隻是單獨的喜歡我,親睞我。想要像她姐姐照顧她一樣,照顧我。”
“煎藥,喂葯,治傷,換紗布。我每每隔三天就換一次,直到兩個月後纔好。她從不嫌麻煩。”
“她說以後就是我的親姐姐。姐妹間哪裏需要道謝。”
“我思念親人而難過的時候,她就抱著我,拍拍我後背。”
“她除了醫術高明,還跳得一身舞技。她也教我跳。”
“我笨,沒有她有靈性,總是跳不好。她說沒事,跳舞重在展現自我,抒發天性,哪裏需要高超的舞技。”
“可她跳的,就是天姿國色,沒有人世間的人能和她比。”
“她說,隻要眼中有情,心裏有情,就好了。”
“她有一顆玲瓏心,人如其名。”
“我有時就覺得,人世間哪有這麼純粹的人,尤其是劫難過後。想著她這樣的精靈,會有什麼樣的另一半呢?”
——
“玲瓏,確實是人間理想。她這樣的人肯定也配人世間的奇男子。”
“不說這個了,說說你的那位。模樣確實一等一的清俊,隻是不知道性情。”
“他呀,一個臭冰塊,不去逗他就一點煙火氣也沒有。”
“誰讓我腦子秀逗,就好這一口,被他的美色拐跑了。”
她說這話時,很嬌嗔。
“他也是人間理想。隻是遇人不淑。”她有點慍怒。
“不打盹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會打盹。”
這話,某些人也說過。
——
“對了,剛才你看了那口井,那麼你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了嗎?”
謝允儀一臉輕鬆幸福,話都要陶醉了:
“看不看結果都一樣。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的心裏有我,我的心裏有他。”
“他剛才呢,和我說了當年的事。”
“我想著有些人錯過了,那就會成為一道潔白的月光。”
“想到我在他心裏是這樣的存在,我也不枉此生了。”
——
“嗨,你比我幸運。瞧給你激動的。”
“像個墜入愛河的小女生呢。”
“老孃我天生少女心,你管得著嗎?”她又古靈精怪地撇撇嘴。
“說起來,我在彥哥眼裏,隻是姐姐的一道陰影,一個陪襯。他也從來不會真的看我一眼。”
“5年如一日。從未正眼看。”
她先是自嘲,然後又瘋了一樣吶喊,好像要吐出自己深深地怨懟:
“但,那又怎樣,到底是我陪了他照顧他二十年,他身邊也隻有我了。”
“哈哈哈哈……”帶著淒涼,帶著遺恨。
“縱使他隻是個活死人。”
——
謝允儀漸漸地聽出不對勁。
“你離群索居,又常年結廬在破廟,守著這殘垣斷壁裡的像。”
“感覺,是在贖……”
“況且,以你的回春術能力,傳說中是肉白骨的,除非你不……”
她又想明白了一點。
“果然玲瓏之離世,沒那麼簡單。”
——
“如果我猜的沒錯,他們的悲劇有你的功勞。”
“而且不見得是……”
“你別說了。求你了。”青魚的情緒快要崩潰了。
“……”
“好吧好吧。我又不是個咄咄逼人的粘人精,你都有你的出發點,你的苦衷,我可以明白的。”
“說多了,被你殺人滅口怎麼辦?哈哈。”
她順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很有趣。
——
“所以,我羨慕你。”青魚像是悟到了什麼?
“你得到了他的人,分到了他的心,還成了他心底一束白月光,更是能陪他攜手到老。”
這樣的條件,青魚覺得她太過懦弱。
“可我就是不明白,你有絕對的把握和勝算,你為什麼不去爭不去搶,隻是退縮成為一個旁觀者?”
“那個凶丫頭,怎麼能和你比?”
“美貌,智慧,權勢,性格你都不遜色。”
“憑什麼我要做那麼多,隻是一個鼠竊狗偷的小醜,而你可以坦坦蕩蕩的退出,做皎潔的白月光?”
“為什麼?這不公平?”青魚反問。
她覺得謝允儀處處比自己好,為什麼還是選擇和她一樣的路。
——
“有什麼公不公平的,”謝允儀神色很平靜,沒有波瀾。
“隻是你不懂怎麼全身心去愛一個人,就像喬喬那個傻女人一樣。”
“站在自己的角度,把男人綁在身上,稍有不順心就動心起念想要獨佔。”
“滿腦子都是佔有欲,都是執念,想著怎麼操縱男人,像傀儡一樣擺佈。”
“得到了就想要更多,希望對方變成自己想像中的完美。”
“哪有麼多十全十美的人呢?”
“然後慢慢地攢出失望,認為這不是自己要的最初的樣子,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
“得隴望蜀,慾壑難填。”
“很累的,會打盹。”她望望夜空,月光透亮,似她明鏡台。
“你問過男人嗎,他要什麼?他想什麼?”
“愛了一張皮,一件自己預想中的完美玩具,獨獨不是對方本身。”
“這愛,會讓對方和你一起傻掉。”
忽然間,她又變了臉色,也有點怒意。
“也不是我完全不想爭。怪喬喬那個女人給阿澈下了詛咒。”
“最蝕心腐骨的詛咒。”
“唉,我眼看著,卻無能為力。”
“她給他的心扉上了九重深鎖,她自己不拿掉前,不太有人進得了阿澈的心。”
“把他困在孤城裏,十七年。”
“而她自己一回來,就簡單地撬開了三重門。”
“所以,解鈴還須繫鈴人呢!”她看到了些許希望。
“她一日不把鎖徹底開啟,讓他釋懷。阿澈就不會再徹底愛任何人。”
“也包括我。”
——
“我也沒有把握,到時候會不會也變成另一個她。真的沒有。”
“怨懟,敷衍,控製,嫉妒。”
“在靜候裡生出妄念,就劃不來了。”
“到最後也變成一隻小醜,在他的心底的泥潭裏潰爛、死掉?與其如此,還是靜觀其變算了。”
麵對感情,聰慧如謝允儀也有彷徨,觀望的時候。
“你既然知道我的想法,你就該知道,我不會做那種傷人傷己的傻瓜。”
她釋然一笑,經驗之談。
“我愛他,可我更懂他,懂他想什麼,他要什麼。”
“他要脫困,要在感情的世界裏復活,那就請那個女人做完該做的事吧!”
她又幽幽的嘆息。
“唉,可惜我的時間不多了,也許明天,也許明年,我就不能再陪他。”
“我的苦,又有誰知道?”
說完她的委屈,她終於卸下了防備。
兩個可憐人相擁而泣。
——
“窺探你太多了,怕你不平衡,我也說一個秘密。”
謝允儀也吐出一個,安慰她。
“我母家一繫有個特性,凡是過了一定年齡,都有隱疾而終。”
“我母親本可與父親白頭到老,但42歲那年,突然離世。”
“我父親極愛母親,她走後,便不再續弦。如今算起來,鰥居20多年了。”
“始終鬱鬱寡歡。”
“我不信邪,以為這是偶然,直到大哥也在同一年紀驟然崩去。”
“他是那麼優異,那麼強壯,毫無徵兆地,一樣抵不過這血脈隱疾。”
“我算算日子,也不遠了。”
她並沒有什麼不甘心,大概早就做好了準備。
可眉目裡還是有隱隱的不捨。
“在那之前,我就想讓阿澈走出來,找到一個愛他護他的,最堅固的盾牌。”
“哪怕,她曾經做過傷害他的事。”
“我相信,重來一次,她會改變。”
“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來替我扮演這個角色。”
“阿澈需要她。”
——
“阿澈這個人,是個特別內斂的人,不愛表達。做事卻麵冷心熱,重情重義。在法國時就經常惹事,每次都要我擦屁股”
“他就是那麼耀眼,笨笨地卻自作聰明,可就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有點像玲瓏,完美到身上都是缺點。”
“情義是把雙刃劍,它的背麵自帶是非。他最容易招風引雨,偏偏又常常保護不好自己。”
“我,是真的很想陪他走到終點,哪個人願意不和所愛之人白頭偕老?但我知道不可能。”
“我離他不近不遠的,以免真到那天,他會接受不了。別看他很堅強,沒見過他痛哭流涕的樣子。”
“可我足足見了七天,卻無能為力。”
“你說我冰雪聰明,我也有想不明白解不開的結。我看我自己就是徹頭徹尾,沒苦硬吃的傻瓜。”
“總是不忍心去操心,傻到無可救藥。”
再睿智堅強的她,話說到這裏,也淚灑前襟。
終究是,情關難過,佳恩難消。
——
深夜的鷹嘴岩,竹林配合著流水聲嗚咽,墨色的枝葉糾纏悱惻,好像有清冷的露珠在凝結。
寒鴉獨立,月光寒涼,似乎在慰藉女人曠世的隱忍和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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