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前。
前腳還霧晦靄重,天光如銀瓶乍破,整個世界都暖了。
小鎮蘇醒,岸邊有婦人曬衣物,孩童的嬉鬧聲從巷子裏傳來。
顧千澈仍坐在竹椅上,望著水麵出神。
魚漂早已不知去向,釣竿那頭空蕩蕩的。
“嘎……嘎……”
嘈雜的混亂聲打破寧靜,揉皺了水麵。
韓嫣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手裏竟拿著一根細竹竿,
竿頭繫著條紅繩,繩那頭——
十幾隻肥碩的麻鴨被紅繩鬆鬆地繫著腳,正撲騰著翅膀在岸邊泥地裡鬧騰,
接著,一隻一隻像下餃子一樣撲騰進了水裏,水花四濺,鴨毛亂飛。
還有一股濃厚的鄉土味,惹得素來愛乾淨的顧千澈一陣不悅。
“你這人真是……有完沒完……”
他忙不迭地要起身,擠兌女孩幾句出出氣,卻懵的眼前一亮.
她一身漁家女裝扮,梳著村姑髮髻,黑髮紅妝,不見半點狼狽,
反倒襯托得身材緊瘦,少女味撲麵而來,
顧千澈難免多看了幾眼。
——
“顧先生,你在看什麼?”
韓嫣很敏銳,捂住嘴揶揄,
“你……不會在看我吧?咯……咯……”
她朝灰色圍裙上擦擦手,“呦,您不會是喜歡上我這一身農家女Cosplay了?”
“咦——你這重口味,喬總她知道嗎?”
顧千澈沒好氣,罕見地翻了個白眼,
“你這小姑娘正經事不做,調皮搗蛋的事當真是一件都沒落下。”
“瞧您說的,您釣您的魚,”
韓嫣笑得像隻小狐狸,“我釣我的小黃鴨~~咱們互不打擾哈!”
顧千澈意興闌珊,被攪了獨享湖光山色的興緻,不免吐槽,
“這才過去多久,你是忘了剛才的賭約嗎?說好了互不騷擾!”
她顯然還不滿意這裝扮,
穿著不知又從哪家借來的碧羅裙還不夠,忙不迭又戴了頂圓圓的小鬥笠。
正歪歪扭扭地掛身上,下了船,在顧千澈周圍轉來轉去。
“嗷,我去村裡溜達了一圈,雨停了,都過去大半天,你是連條半條魚都沒上鉤,好意思賴我呢?”
“人不平還怪路不行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把趕鴨子用的魚竿往水裏一戳,一臉不耐煩,
不過顧千澈注意到了,回水灣水位看起來不深,
“韓小姐,”
顧千澈好不客氣的拆穿,“你要是真那麼守信,費心費時從東家西家湊一群鴨子過來搗亂,又所為何事。”
韓嫣湊過來,
“喲,顧先生終於捨得理我啦?”
鬥笠下那張鵝蛋臉笑得明媚,“我還以為您被雨淋得失語了呢!”
“你少打岔!”
她俏皮地吐吐信子,“我還就不了!”
“咱倆賭約裡,我隻說了我自己不出聲,可你總不能讓這群鴨——哦,不對,是這條河本來的主人們不吭聲呀?”
她看看空空如也的魚簍,笑得合不攏嘴,
“顧先生,拜託下次就不要再冒充釣魚大佬了!空軍就空軍,咱不丟人哈!”
顧千澈不理她的無理取鬧,起身收拾漁具。
“唉,我跟你說話呢?木頭,你現在一條魚都沒釣上,咱中午吃什麼呢!”
顧千澈想著再和她多費一句都是自討沒趣,注意力轉向水麵。
雲層裂開縫隙,陽光如金箔,照在濕漉漉的江南水鄉。
顧千澈看看遠處萋萋的蓮葉,又看看跟前的小漁船,突然有了主意……
“開船——”
——
小鎮在雨後醒來,廊簷下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如墜入硯台。
喬言心沿著濕漉漉的鵝卵石路往回走,興沖沖地回去見男人,鞋跟連著卡進縫隙好幾回。
小李盯著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麵,知趣地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
對女人的性急隻笑不說。
空氣裡浮動著枇杷將熟的甜香,還有雨後泥土的清氣。
……
突然間,喬言心口袋裏手機震動。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眉心微凝,接起時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挑這時候打來?江城出事了?”
若雲聽著女人喘息裡的急躁,頓了一瞬,笑道,
“姐姐,謝家的到江城了。”
喬言心腳步未停,隻是握手機的指節緊了幾分。
“不是早知道了?她沒去紫金山莊找你我要人?”
“沒有呢……”
若雲語氣古怪,“從沈家那邊的盯著的人回報說,她去了沈氏,跟沈新月的母親賀瀾心聊了幾個專案,喝了半個下午的茶。”
“賀董送她出門時親自扶的車門,臉色比親閨女出嫁還好看。”
“……就這?”
“不止,還有,”
若雲頓了頓,“安嶼說,她還去了一趟安家。不知道跟那老頭子聊了什麼,走的時候林特助親自送的,恭敬得跟送太子妃迴鑾似的。”
“這又是沈家,又是安家,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拉同盟呢?”
喬言心沉吟不語。
這是安家已經把她當成正牌兒媳婦的意思,特意給演她看的。
若雲添油加醋,“姐姐,她越是裝出一副進退有度的臭德性,我越覺得她在憋什麼大的。你那邊——”
“我這邊很好。”
喬言心目光落向巷口那株,被雨水洗得愈發濃綠的槐樹,
“好了,她愛去沈氏也好,愛去安家也罷,隻要她找不到——”
“對!這就更不能把阿澈放回去!”
她抿抿唇,打定了主意,“想要八抬大轎進安家大門,美得她!”
若雲在那頭沉默了幾息,忽然道,“還有姐姐,你提的那件事……我去查了。”
喬言心準備摁掉的手勢停了,反而步子一緩,
“短劇劇組外圍那片商場,確屬安氏產業。賬上流水乾乾淨淨,走的是正規租賃和購置程式,沒有任何異常。”
“停車場有監控也就不稀奇了。”
“真的嗎?那麼巧?”
“商場……停車場……都是安家的,停車場的監控……”喬言心咀嚼著,“不對,小雲你漏了一個重點,”
“安家入股商場的具體時間你還沒查!”
“是,我馬上查!姐姐,還是你的直覺敏銳,”若雲壓低聲,
“不過具體入戶時間能說明什麼?”
喬言心眼神尖得透出倒刺,“自然是能說明很多東西。”
她沒往下說,
顧兮聯手祁山在婚禮上發難,聯想到顧千澈剛入江城就遭遇的神秘綁架,讓她想明白一些事。
青石板路到了盡頭,回水灣的水光已隱約可見。
她望著那片粼粼波光,忽然問:
“小雲,你的聲音怎麼這樣虛?”
那頭驟然靜了。
“……跑了幾趟,累著了。”
若雲答得很快。
“你可別撒謊。”
喬言心站定,嗓音低下去,“你什麼體力我會不知道?從你跟我那天起,你就沒這樣過,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
若雲在那頭噎住,臉色緋紅,電話裡傳來很輕的喘息聲,
“……姐姐,”她難得帶了幾分女兒情態,“你就別問了。反正不是生病,沒受傷,沒中毒,就是……就是有點虛。”
那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做賊。
“……小雲。”
“嗯。”
“你是不是和……”喬言心斟酌著詞句,忽然又止住。
電話那頭若雲罕見地沒追問,隻是呼吸微促。
喬言心沒再問下去。
喬言心也不再逼問,隻是囑咐她,
“小雲,你是姐姐最親近的人,我不在江城,有什麼事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受委屈。”
她目光灼熱起來,
“等你姐夫迴心轉意,我再讓他給你在婚禮上的事道歉。”
有些事,做姐姐的點到即止。做妹妹的若想說,自會開口;若不想說,她守著她便是。
“……嗯。”
若雲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些不易察覺的、被關心的柔軟。
結束通話電話。
喬言心握著手機站了片刻,忽而自嘲地彎了彎唇角。
“喬言心,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倒還有心思操心妹妹的兒女情長。”
“不過,……要是成了,也不錯。”
“還有允儀,葫蘆裡賣什麼葯呢?我就不信阿澈不見了,你不緊張,就裝吧!”
江南的風拂過麵頰,帶著蓮葉的清苦氣息。
她抬眸,望向遠處,心情大好。
————
回到顧千澈剛才坐定的地方時,她怔住了。
回水灣岸邊蔥蘢,空無一人。
靛藍油布傘孤零零插在青石縫裏,爐火還有點火星子,茶具倒收拾得整齊,他一向愛收拾,
唯有那把竹製釣竿還斜倚在礁石上——鉤子晾在風中,孤零零地晃。
“阿澈呢?不會……”
這個念頭如閃電劈入腦海。
喬言心臉色驟變。
她三步並作兩步沖向岸邊,鞋跟打滑也顧不上,目光瘋狂掃視四周——
沒有。
一個人影都沒。
沒有清俊挺秀的身影,沒有被雨水打濕半邊的白襯衫,沒有她耗盡心力、不惜以囚為名才留住的人。
“阿澈!”
她喊出聲,聲音發著抖。
她幾乎是撲到岸邊那塊礁石上,釣竿還在,竹椅還有餘溫,那半盞涼茶水微晃——他明明剛才還在這裏。
喬言心攥緊茶杯,那裏已經漸漸冷去,
她痛罵自己糊塗,
“阿澈,你這個騙子!”
她早該知道,現在的他獠牙畢露,過去的溫潤守信怎麼可能做到?
他如今骨子裏比誰都清醒、都決絕。所以,答應陪她這趟,從頭到尾都是緩兵之計。
“他興許一直在等著她鬆懈,等著她離開,然後……”
她怒火中燒,猩紅著眼,
“阿澈,你好樣的!”
“都怪韓嫣這個不著調的,我就不該把阿澈丟給她看管!”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手機被她抖著手翻出,二一添作五,瘋狂摁著鍵盤,狠狠撥向韓嫣。
一聲,兩聲,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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