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翻箱倒櫃,總算從一樓內側的雜物間找出兩根老竹魚竿,讓顧千澈挑選。
態度很是恭敬。
竿身被歲月磨得油亮,握在手裏有種溫潤的沉墜感。
————
“顧先生,這竿是我父親留下的,他老人家生前就好這個。”
“有勞了!”
小李擦著竿上積壓的灰,“塘棲這帶的水網,魚是有的,就是活泛活泛著,精得很。”
“誰也沒說釣魚就圖那口鮮,”
顧千澈難得笑著接過魚竿,撫過竹節上的握痕——
“避人避世罷了,也不好挑剔。”
他垂眸看著,竟有一瞬恍惚。喬言心猜出來了,他是觸景生情,懷念普羅旺斯海邊垂釣的日子了,
也許還有林晚那個“女朋友”。
“也不知道這地帶的魚,有沒有金槍魚那個頭。”
小李倒是很自豪地笑了,熱情得不像話,拍拍顧千澈的肩膀,
“先生,這您就問對人了,換了江南其他地方,我不好說。這運河邊上,大貨可不少。”
“至於能不能上來,就看您的拿手絕活了。”
“好,聽你的!”顧千澈爽朗地開玩笑,“我可不白用你的竿子,回頭做一道鱸魚羹,包你滿意!”
“空軍佬,大言不慚!”韓嫣在身後小聲嘀咕。
小李眼睛亮亮的,心想,“這喬總先生,脾氣好得……這喬總,怎麼就把他弄丟了?”
顧千澈哪知道他的小九九,繼續打趣,
“小李,要是哪天喬氏不需要你了,不管是沈氏還是我顧家旗下公司,始終敞開大門等你!”
喬言心急了,“阿澈,你……”
韓嫣馬上搭腔,“怎麼著?顧先生這是要撬喬氏牆角,還是準備賄賂小李給你開後門開溜?”
她順手一個瓜落敲在小李頭上,“小李子,你要敢當那個狗腿子,看你嫣姐我不薅禿嚕皮你?”
男孩子揉揉腦袋,一陣委屈,“你們就別神仙打架,我小鬼遭殃啦!”
顧千澈猛地沖韓嫣方向甩了甩魚竿,反唇相譏道,
“韓助理,你這樣的就算跪地磕頭,我們沈氏也不會收你的!”
“誰稀罕?”韓嫣去挽住喬言心的手,莞爾一笑,“想激將我?纔不吃那一套!”
“有我們親親喬總疼我就夠了,你們臭男人堆咱可不湊那個熱鬧!”
被一陣子打鬧,喬言心在前天禮堂裡守到的窒息,彷彿一掃而空。
喬言心小步邁到顧千澈身側,看著他鬧。
——
此刻,晨光透過天井的葡萄架,在她臉上投下蠢動的光影,顧千澈斜瞥見一眼,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女人,浸潤在歲月流年裏,怎得生出溫婉大方的氣質來,竟然恍恍惚惚和“那個人”重合了?
“是錯覺吧?”他心想。
不意間,喬言心眨動眼睫毛根部,似乎渾然忘了前幾天在禮堂裡的大打出手,軟聲調侃著,
“你這傢夥,到哪都能找樂子。”
顧千澈卻沒好氣,
“不然呢?就算是個階下囚也得有口斷頭飯呢?”
女人不高興了,卻食指抵住他的破烏鴉嘴,“呸呸呸,阿澈!我不許你這麼說。你得給我好好的!”
“做都做了,還忌諱說嗎?”
不理女人複雜的眼神,他將魚竿扛上肩,“小李,開路。”
“得嘞!!”小夥子精神頭十足。
喬言心抿了抿唇,沒再說話,隻是默默跟上。
……
——
幾人穿過青石板小巷,河邊濕氣重,晨霧尚未散盡,有種仙境繚繞的即視感。
他們穿過一條裡弄,空氣裡飄著蜂窩煤爐生火的味道,還有小溪流裡隱約的野鴨的蹀躞聲。
韓嫣手上捏著一塊糕點,嘴裏不停地碎碎念,
“這喬總是真寵先生,走一路跟一路,雲姐說的對,這先生是個天生的作精,真能折騰。”
“嗐,我們打工人命苦啊。”
——
運河支流在此處拐了個彎,形成一片相對平靜的回水灣,河水的流速在這裏平緩了下來。
岸邊老槐樹蔭蔽,虯枝探向水麵,投下濃蔭。
樹下恰好有塊平整的青石板,大概是垂釣者有心踩點後準備的。
顧千澈熟練地用了不少李家餵鴨子的飼料投放到河裏打窩,接著在石板上坐下,眯起眼睛看魚群聚集。
他掛餌、拋竿,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噗”一聲輕響沒入蒼翠和墨綠中。
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喬言心看天色有異,行色匆匆地回去了一趟,徒留韓嫣照看。
看四下無人,她倒有一茬沒一茬地吐槽,“我當是什麼垂釣之神呢?也玩打窩這套俗的?”
“怎麼,怕空手而歸下麵子是吧?喬總看不懂不代表我也不會,你這就是純純作弊!”
男人沒慣著她,理都沒理,一臉的臭屁。
韓嫣怒了,
“你這人也太喜歡玩冷暴力了吧?我不就說你幾句細了些,你犯得著小題大做……”
逼急了,就算是貼臉開大了,
顧千萬剛不緊不慢,擰開水瓶灌了一口,又被突如其來的開車急得嗆得好幾聲,
“咳……咳……”
他趕緊探頭探腦看看四周喬言心在不在,生怕讓麻煩精聽到有的沒的,確認沒人後才深呼吸,
緊接著,一時憋紅了臉,如同小學生被查作業般叱道,
“韓女士,這些玩笑你開起來有完沒完?”
“我和你自打照麵來,滿打滿算不過兩天,根本不熟,你我互不打擾不好嗎?”
時間隨著水波緩緩流淌。
遠處有船孃搖櫓經過,木槳撥開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
顧千澈盯著浮標,眼神專註得彷彿世間隻剩那一小截蘆葦桿。
“不好!老孃天生就是話匣子,開啟了就合不攏了。這趟出任務,就我們幾個,你不說話我不得憋死。”
顧千澈白了她一眼,沒好氣,“不是有你僱主,還有小李,何必盯著我一個霍霍。”
韓嫣叉著纖細的腰,頗為不滿,語氣有些強烈,假意委屈道,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受傷啊。你以為我喜歡當牢頭看囚犯嗎?”
她小嘴委屈地噴著,
“那小李笨手笨腳的,喬總就放心讓我盯著你,我隻能照辦。你是爽了,臭釣魚佬,我就乾看著,多不得勁啊。”
“你又不喜歡我這個人,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誰說——”
韓嫣意識到話裡的陷阱,突然剎車,
“哦?姓顧的,擱我這玩繞口令呢?你個油頭粉麵的老白臉,多看一眼我都起雞皮疙瘩,少自戀了!”
顧千澈麵無表情,“哦?既然如此,那我就愛莫能助了,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您請自便。”
眼看顧千澈油鹽不進,韓嫣原地氣得直跺腳,放出一聲狠話,
“自便是吧?這可是你說的,待會兒我做什麼你都給我受著,可別給我後悔。”
顧千澈隻當在說瘋話,看也不看他,隻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緩緩流淌的運河支流……
人去樹孤,隻留他一人清凈,
——
也不知過去多久,
突然,顧千澈的頭頂撐起了一把碩大的遮陽傘,
他緩緩抬頭,映入眼簾的是女人那無限繾綣的愛意,
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阿澈,”喬言心溫言軟語,“這江南小鎮不比他處,天氣變換得快,興許過會就要下雨,”
“我記得,你以前一到陰雨天就疼……”
顧千澈不去看她,“那都是過去了,你不在的日子裏,允儀幫了我不少,如今我已經好透了……”
“逞強。”
她悉心把遮陽傘架子組裝好傘腳,一邊幹活一邊說,
“你啊,和以前一樣,”
“隻要興緻上來了,就一門心思隻做自己想做的事,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像個大孩子似的總讓人揪心。”
顧千澈轉頭,沒做聲,似乎享受著女人的嗬護。
“阿澈!”女人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惱我把你藏在這裏,所以故意來這釣魚避開我?”
這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喬言心以為他不會回答。
女人心底有些柔軟的東西被紮了一下,很疼很疼,
“嗐!喬言心,你在期望什麼?不是你把他逼到這裏來的,還指望他會對你有什麼好臉色嗎?別癡心妄想了!”
她垂眸,“你不回答,就是預設了。”
“沒有,隻是習慣罷了!”
興許是怕她難過自責,他這才安撫性的回答,
“你以前不也知道了,我這個人無論順境逆境,都是這麼副鬼樣子,何況現在——”
“你不在的這些年,我遠遁天涯,在異國他鄉,沒工作的時候也會搬個小板凳坐在岸旁邊,”
“倚礁聽海,一坐就是一下午,沒什麼好不好的。”
顧千澈的語氣緩和得像天氣預報,卻有種說不出的涼意在緩緩流淌,
喬言心的愧疚更重了,
“怪我,那麼晚才找到你,”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錯……”
喬言心還是自責起來。
“好了……過去了,況且我這些年還是很愜意的,沒有你想的那麼慘。”
“倒是你,本就該開啟新生活的,為了我又沒了孩子……”
喬言心知道,孩子這個事是真的讓他犯怵,可是她真的沒把握,如果和盤托出男人會不會再度負氣出走,
她知道他最恨的,就是背叛和欺騙。
——
喬言心無奈,蹲下身,把手搭在他肩膀,頭枕在他右手腕上,在男人耳邊敷衍著,
相依相偎,水影髣髴,
“阿澈,沒有孩子,我沒有給別人生孩子,我要怎麼解釋你才會明白?”
“不重要了,真的……”
“我能理解,你想要一個孩子的心,這是你的自由,你的權利,還說抱歉的是我——重新出現在你試圖開啟新生活的檔口,揉碎了你做母親的夢。”
他冷硬的側臉線條柔和了一瞬,“隻要你不越界,不乾涉我的私生活,不傷害我的家人朋友,”
“真的……我們可以做朋友……就像現在……”
顧千澈不鹹不淡,丟擲了橄欖枝。
“……”
喬言心知道男人又故技重施,以退為進。
可她好難好難拒絕,誰讓他是她的獨一無二……
喬言心欲言又止的麵容反映在清凈的水麵上,男人盡收眼底。
潛水徑流,有什麼在默默裡漾開……
恍然間,浮標忽然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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