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之額頭沁出汗珠,張了張嘴,卻冇能說出話來。
殿中百官更是屏息凝神,不少人微微側目,看向這位戶部尚書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同情,更多的卻是驚懼——皇帝竟然連戶部底簿上的數字都查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剛登基月餘的新君,分明是早有準備!
李承安冇有繼續追問,而是將目光投向站在武將列中的一位中年將領——龍驤軍副將趙遠舟。
“趙卿,你上月遞上來的邊軍武備清冊,朕看了。
說是西北三鎮缺弓弩一千二百張,箭矢四萬八千支,盔甲六百副。朕讓人去武庫查了,庫存充足,足以全額撥付。”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可朕想知道,這‘缺’字,是你趙遠舟自己寫的,還是兵部替你寫的?”
趙遠舟猛地抬頭,臉色鐵青,隨即出列跪倒:“陛下,臣……臣隻是據實上報……”
“據實?”李承安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聽不出喜怒,“朕讓人去三鎮逐一覈驗,現有的弓弩尚且保養不善,絃斷弓折者十有三四,箭矢鏽蝕、羽翎脫落者更是不計其數。你報上來的‘缺額’,夠你把三鎮的武備全部換兩遍了。”
他站起身來,冕冠上的玉旒輕輕晃動,陽光透過殿門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竟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威壓。
“朕登基不過月餘,就看到戶部的賬對不上,兵部的冊對不上,工部的工程進度對不上,刑部的案卷對不上。四部對不上,吏部的考評就更不用提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殿中每一個人:“六部對不上,內閣也看不見?都察院也查不出?還是說,看見了,查出了,卻冇人敢說?”
殿中百官噤若寒蟬,不少人微微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有人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有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更有人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當。
李承安負手而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朕不想翻舊賬。
先帝晚年龍體欠安,朝政多有疏漏,朕心裡有數。但舊賬可以不翻,新賬不能不算。”
他走回龍椅前,卻冇有坐下,而是側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宰相黃崇遠。
“黃愛卿,你是先帝托孤重臣,三朝元老,朝中諸事你最清楚。
朕想問你,這些年來,各部各司各自為政、賬目混亂、貪墨成風,癥結在哪裡?”
黃崇遠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躬身,聲音蒼老卻沉穩:“回陛下,癥結在於……無人敢管,也無人能管。”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苦澀:“老臣不是冇查過,不是冇彈劾過。
可查來查去,查到的人不是皇親國戚,就是門生故舊;彈劾的摺子遞上去,不是留中不發,就是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誰還願意做這個惡人?”
李承安點了點頭,冇有責怪,反而語氣更加平和:“黃愛卿的難處,朕明白。
先帝仁厚,不願大動乾戈,朕不評對錯。但從今日起,朕來管。”
他重新坐下,從禦案上抽出幾道早已擬好的旨意,交給身側的太監。
“第一道旨意,著戶部、吏部、都察院各遣一員,會同內閣,即日起清查六部及各地方州府近五年錢糧賬冊,凡有出入者,逐一登記造冊,限三個月內完成。
清查期間,六部主官不得離京,不得相互宴請、串通。違者,以抗旨論處。”
“第二道旨意,著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即日派人分赴九邊、各鎮、各衛所,實地覈驗武備、兵額、糧餉。
清冊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兵部,一份呈禦覽。朕不看你們報上來的數字,朕看覈驗的結果。
誰在數字上做手腳,朕就拿誰問罪。”
“第三道旨意,著工部將近年所有工程——修河、築路、建倉、造橋——逐一梳理,從撥銀到結項,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要寫清楚。寫不清楚的,主官自己來跟朕說。
說不清楚的,朕幫你說。”
三道旨意唸完,殿中鴉雀無聲。
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人敢動彈。整個大殿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黃崇遠緩緩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的年輕皇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道光——那不是錯愕,而是驚喜,是欣慰,是一個老臣在行將就木之年,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的驚喜。
他率先拄拐躬身,蒼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陛下聖明,老臣領旨。”
他這一動,殿中百官如夢初醒,紛紛跪倒,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臣等領旨!”
李承安抬手示意眾人平身,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文臣列中的翰林院侍講學士張懷瑾身上。
“張卿,你是翰林院出身,文章學問朕是知道的。
朕打算在宮中設一個‘政事堂’,每日早朝之後,由你帶領幾位年輕翰林,將當日議定的政事整理歸檔,註明來龍去脈、各方意見、最終裁斷,以備查考。
你可願意?”
張懷瑾愣了一下,隨即麵露激動之色,連忙出列叩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走調:
“臣……臣叩謝陛下信任,臣願竭儘全力,不負聖恩!”
李承安點了點頭,又看向黃崇遠:“黃愛卿,政事堂的事,還請你多指點。
朕要的不是歌功頌德的起居注,而是實實在在的記錄。
日後誰想抵賴,有據可查;誰想翻案,有理可辨。朕要讓這朝堂上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黃崇遠深深看了李承安一眼,緩緩點頭,嘴角浮起一絲久違的笑意:
“陛下深謀遠慮,老臣佩服。老臣活了六十三年,見過三位皇帝,陛下是第一個想到這一層的。
有了政事堂的記錄,日後就算有人想篡改曆史,也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