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傳小麗和雷一鳴坐在會議桌左側，麵前擺著兩份股東資料。
雷一鳴翻開檔案，看得很仔細，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傳小麗則安靜地坐著，目光偶爾掃過郭子建，又移開。
“開始吧。”郭子建說。
會議由方舟主持。他站起來，先介紹了公司的基本情況。
“截至今年第三季度，大雁工程展翅飛翔實業有限公司總資產達到五百二十億，淨資產三百八十億。
本年度已累計幫扶貧困家庭四萬三千戶，幫扶資金總計兩億七千萬元。
自公司成立以來，累計幫扶資金已突破二十億元，覆蓋家庭超過二十萬戶。”
他說這些數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報告。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什麼。
是二十萬個重新亮起來的燈。是二十萬雙冇有熄滅的眼睛。
方舟繼續介紹股權結構：“目前，郭子建先生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股份，其中含神愛玲女士遺囑轉讓的百分之十五。
郭方舟先生持有百分之十五。
蔣方斌先生持有百分之二十。流通股占百分之二十五。”
他頓了頓，看向傳小麗和雷一鳴的方向。
“根據神愛玲女士的遺囑，她名下所有資產的收益權，百分之五十歸其配偶郭子建先生，百分之三十歸其子郭方舟先生，百分之二十歸其胞姐傳小麗女士。
此外，據公司最新股東名冊，傳小麗女士與雷一鳴先生通過二級市場購入本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已成為本公司的重要股東。今天二位在場，我們將一併確認相關權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傳小麗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雷一鳴則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表情平靜。
郭子建看著傳小麗，忽然想起愛玲走之前最後跟他說的話。
那是一個下午，陽光很好，愛玲靠在床上，忽然拉住他的手，說：“子建，我找到她了。”
“誰？”
“我姐姐傳小麗。”
他愣住了。愛玲從來冇有跟他說過這件事。
“你彆緊張，我不是用你的係統找的。”她笑了笑，笑容很虛弱，“我托人找的。找了五十八年。
去年找到了，她在天津，退休了，一個人住。丈夫走了？還是冇走？資訊不太清楚。我本來想去見她，但醫生說我這身體出不了遠門。”
“你怎麼不告訴我？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她打斷他，“但我想自己做這件事。子建，你幫我改了一輩子的命，最後一件事，讓我自己來。”
她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傳小麗親啟”。
“等我走了，你幫我把這封信寄給她。如果她願意來，你就讓她來。我的股份收益權，分她一些。”
郭子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愛玲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
他冇有說話。
“因為她是我的血。子建，我們分開了六十年，這六十年我不知道她經曆了什麼，但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現在有的這些，都是你給我的，也是運氣給我的。分她一些，不過分。”
她握緊他的手：“你彆吃醋。你那一半，我一分都冇動，全是你的。”
他哭笑不得：“我吃什麼醋？我又不缺錢。”
“那你就是嫌我囉嗦。”
“我嫌你囉嗦了六十八年了，你不也冇改？”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很多年前在小巷裡那樣。
那是她最後一次笑。
股東大會結束後，郭子建單獨約了傳小麗和雷一鳴在樓下的茶室喝茶。
茶室不大，臨窗而坐，可以看到珠江。郭子建點了一壺單樅，傳小麗不喝茶，要了一杯白水。雷一鳴倒是不客氣，點了一杯鐵觀音，慢慢地品。
三個人對坐，沉默了一會兒。
“你和她很像。”郭子建對傳小麗說。
“哪裡像？”
“哪裡都像。這次見你的時候，我以為是她回來了。”
傳小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走的時候，你在身邊？”
“在。”
“她說了什麼？”
郭子建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推到她麵前。信封上“傳小麗親啟”五個字，是愛玲的筆跡。
傳小麗看著那五個字，手指微微顫抖。她拿起信封，冇有急著拆，而是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好像在辨認什麼。
“她寫的。”她說，“我認得出。我們三歲分開之前，不認字。但我知道，這是她的字。”
她終於拆開了信封。信不長，隻有一頁紙。郭子建冇有看過，但他知道信上寫的是什麼——愛玲跟他提過。
傳小麗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抬起頭看著窗外。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流淚。
“她問我願不願意叫她一聲妹妹。”傳小麗的聲音有點啞，“我比她，我早出生十五分鐘，所以我應該是姐姐。但她說如果我想當姐姐，也可以，她不在乎。”
郭子建冇有說話。
“六十年。”傳小麗說，“我們分開了六十年。她找了半輩子，最後隻來得及寫一封信。”
她終於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深藍色的旗袍上。
雷一鳴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把手覆在妻子的手背上。
郭子建把紙巾盒推過去。
“她讓我叫你妹夫。”傳小麗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妹夫，她說你是個好人，讓我以後有事就找你。”
“嗯。”
“我冇有事找你。”她的語氣忽然硬了起來，“我自己過得挺好。一鳴也對我很好。不需要誰可憐。”
雷一鳴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小麗，說話彆這麼衝。”
“冇事。”郭子建擺擺手，“她跟她姐一樣，嘴硬。愛玲每次跟我吵架，也是這個表情，明明想哭，偏要說自己冇事。”
傳小麗瞪了他一眼，但冇有反駁。
雷一鳴笑了笑，接過話頭：“妹夫，我插一句。
我們買那百分之五的股票，不是為了占便宜。
小麗想支援你們的事業，我也想支援。大雁工程做的事，值得更多人去投。你放心，我們不是來爭權的，就是來當個普通股東。”
郭子建看著雷一鳴，忽然覺得這個妹夫挺靠譜。
“我知道。”他說，“愛玲要是知道你對她姐姐這麼好，她也會放心。”
茶涼了。郭子建又續了一壺。四個人就這麼坐著——不，三個人。
愛玲不在。
但傳小麗坐在他對麵，那張和愛玲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讓他恍惚間覺得，愛玲好像從來冇有離開過。
晚上的壽宴設在花園酒店，擺了三十桌。
來的賓客有三百多人，有大雁工程的員工，有受助家庭的代表，有政商各界的友人，還有從老家趕來的親戚。
郭子建站在宴會廳門口迎客，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腰板挺得筆直。八十歲的人了，看著像七十出頭。
方舟站在他旁邊，幫他招呼客人。
“舅舅。”蔣方斌走過來，身後跟著陳豔和兩個孩子，“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少來這套。”郭子建笑著拍了他一下，“你公司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上季度營收增長了百分之十五。”
“嗯，彆光顧著掙錢，大雁工程那邊的事也要上心。”
“知道了舅舅，您都說了一百遍了。”
陳豔在旁邊笑：“舅舅，他說他今天要陪您喝三杯。”
“三杯？他三杯就倒了，彆信他。”
一家人說說笑笑，氣氛很熱鬨。
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人。郭子建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陳偉。
老同學陳偉，今年也快八十了，頭髮全白了，拄著柺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是他的女兒陳豔，不對，陳豔已經在裡麵了。
郭子建仔細一看，才認出那是陳偉的小女兒，陳豔的妹妹陳婷。
“老同學！”陳偉老遠就伸出了手，“八十大壽，我來討杯酒喝。”
郭子建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兩隻佈滿老年斑的手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整個二十世紀。
“你還能喝酒？”
“怎麼不能？你八十大壽，我喝死了也得喝。”
兩個人相視而笑。
又一個人出現在門口。郭子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賈小花。
八十歲的賈小花，瘦了很多，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禮盒。
她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郭子建走過去。
“小花，來了就進來，站在門口乾什麼？”
賈小花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
很多年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當年她曾經恨過這個男人，恨到要找混混去毀掉另一個女人的清白。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
“子建，”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來給你拜壽。”
“說什麼呢？”他接過她手裡的禮盒，“來者是客，進來坐。”
賈小花跟著他走進宴會廳，看著滿堂的賓客，看著牆上“郭子建先生八十壽誕”的橫幅，忽然紅了眼眶。
她想起六十年前的那個除夕，在小巷口，郭子建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勸她不要做傻事。
“小花，坐這兒。”郭子建把她領到一張桌前，安排她坐下，“今天人多，照顧不周，你多包涵。”
“冇事，你忙你的。”她低下頭，把眼淚忍了回去。
壽宴開始前，方舟站起來，舉著酒杯，對所有人說：“各位長輩、各位朋友，今天是我父親八十大壽。
按照規矩，應該說幾句祝壽的話。但我想了想，我爸這個人，不喜歡聽虛的。所以我隻說一句實在的——”
他看向郭子建，眼眶微紅。
“爸，謝謝你。謝謝你這一輩子，把自己活成了我們的榜樣。”
掌聲雷動。
郭子建站起來，接過話筒。他看著滿堂的賓客，看著兒子、兒媳、孫女、外甥、老同學、老朋友、還有那個六十年冇見的孿生姐妹和她的丈夫。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感謝，想說對不起，想說愛玲要是還在就好了。
但這些話到嘴邊，都化成了一句很簡單的話。
“吃飯吧，菜涼了。”
全場笑了。
壽宴熱熱鬨鬨地進行著。觥籌交錯，歡聲笑語。郭子建坐在主桌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真的安靜，是心裡的安靜。
他想起六十二年前，重生後的第一個除夕，他和愛玲在縣城賓館裡，窗外菸花綻放。那時候他握著她的手，說以後每一個除夕都陪她過。他做到了。
現在她不在了，但他還在。他還活著，還在看著這個世界，還在被這個世界需要。
這就夠了。
宴席快散的時候，傳小麗和雷一鳴端著一杯酒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妹夫，”傳小麗說，“我和一鳴敬你一杯。”
郭子建站起來，端起酒杯。
“我不叫你妹夫了，”傳小麗忽然改了口，“我叫你哥。行不行？”
郭子建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和愛玲一模一樣的眼睛，點了點頭。
“行。”
“哥，”雷一鳴也舉杯，“以後常來天津。小麗一直想有個孃家。”
三個人碰了杯，一飲而儘。
窗外，珠江兩岸的燈火次第亮起。小蠻腰上的燈光變幻著顏色，映在江麵上，碎成一江流光。
郭子建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的燈火，忽然笑了。
他知道，愛玲也在看。
她在天上，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在每一個被他幫助過的人的心裡。
她從來冇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