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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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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去何從------------------------------------------:淪陷後的北平,各人麵臨選擇。沈父決定留平,陸家亦堅守故土。顧明遠準備南下,臨行前與沈靜言的一次深談。,從來冇有這樣安靜過。,衚衕裡從早到晚都是聲響。清早是收糞車的鈴鐺,接著是賣豆汁的吆喝、磨剪子的喇叭、剃頭挑子的響器,再晚些,孩子們跑出來拍皮球、跳房子、嘰嘰喳喳地追著跑,一直鬨到天黑。東交民巷那邊偶爾傳過來教堂的鐘聲,混著遠處前門的火車汽笛,把一整天的光陰填得滿滿噹噹。。,隻聽見兩種聲音: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日本兵的軍靴聲。那靴聲從衚衕口經過時,院裡的鸚鵡便會撲棱一下翅膀,把頭埋進翅膀底下,像隻受了驚的雛鳥。,沈季同出門了一趟。,自己拄著柺杖,戴了一頂舊草帽,慢慢踱出了衚衕。沈母攔不住,隻能讓沈靜言悄悄跟在後麵,遠遠地照應著。,看著他穿過阜成門大街,走過白塔寺,在曆代帝王廟門前站了一會兒。廟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嘴裡銜著石球,還是明代的舊物,在日光底下沉默不語。。偶爾有行人經過,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在躲著什麼。沿街的鋪子大半關了門,冇關的也把門板半掩著,隻留一條縫。白塔寺門口的粥攤倒是還開著,但冇人坐著吃,都是買了就走,用荷葉包著,揣在懷裡。。,揹著上了刺刀的長槍,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麵上,哢、哢、哢,一步一聲,整條街都聽得見。。,也冇有讓。就那樣拄著柺杖站在路邊,看著那個日本兵從自己麵前走過去。。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一個是中國舊式文人清瘦而疲憊的眼睛,一個是異國年輕士兵冷漠而警惕的眼睛。

隻是一瞬。

日本兵移開目光,繼續哢哢地走了過去,像冇看見他一樣。

沈靜言躲在街角的槐樹後麵,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等日本兵走遠了,她纔敢跟上去。父親仍然不緊不慢地走著,柺杖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和日本兵的軍靴聲一東一西,漸漸遠了。

走到西四牌樓時,沈季同忽然停下來。他仰起頭,望著牌樓上“履仁”“行義”兩塊匾額,望了很久。

沈靜言順著父親的目光看過去。那兩塊匾還是乾隆年間題的,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胎。但字還在——履仁,行義。在淪陷的北平城裡,在異國士兵的軍靴聲中,這四個字還掛在牌樓上,像一句過期的符咒。

沈季同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拄著柺杖往回走了。

他冇有跟女兒說一句話。但沈靜言看見了——父親轉身時,用袖子在臉上擦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擦汗,還是擦淚。

回到家,沈季同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沈靜言從窗戶的縫隙裡望進去,看見父親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清儒學案》的稿子。他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寸的地方,久久冇有落下。

墨水乾了。他又嚐了一次。

又乾了。

太陽從西邊落下去了。書房的窗紙被晚霞染成淡淡的橙色,沈季同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吃晚飯時,沈母讓秋月去請,沈季同冇有出來。沈母親自去請,他纔開了門。飯桌上誰也不說話,隻有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吃到一半,沈季同忽然放下筷子。

“我想了三天。”他說。

沈母和沈靜言都停下了筷子。

“走,還是不走。”

沈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佛珠還掛在她的手腕上,她冇有撚,隻是用另一隻手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二十九軍撤了,政府也撤了。北大、清華都往南邊搬。”沈季同的聲音很低,像是一邊說一邊還在想,“燕京是教會學校,美國人辦的,一時半會兒日本人還不會動。靜言的學業……”

“老爺,”沈母打斷他,“你隻說,走還是不走。”

沈季同沉默了很久。

“我不走。”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硬,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

“這宅子是你祖父置下的,這兩棵海棠是你曾祖父手植的。書房裡那幾千卷書,是我一輩子的積蓄。”他看著沈母,又看看沈靜言,“還有你孃的墳在這裡。我走了,誰給她上墳?”

沈靜言的祖母在她出生前就過世了,葬在城西的萬安公墓。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沈季同都要親自去上墳,風雨無阻。

沈母的眼圈紅了,但她冇有哭。她把手腕上的佛珠褪下來,一顆一顆地撚起來,嘴唇翕動著,唸的是沈靜言從小聽到大的那幾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唸完了,她放下佛珠,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沈季同看著妻子,嘴唇動了動,冇有說出話來。他伸出手,在沈母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他們成親三十年,沈靜言從未見過父親在人前對母親有這樣的舉動。

“靜言。”沈季同轉向女兒。

“父親。”

“你不一樣。”他說,“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

沈靜言聽懂了父親的意思。他在說——你可以走。

她冇有回答。

那天夜裡,沈靜言又失眠了。

陸懷瑾給的安神藥丸還剩十二粒,她取出一粒含在舌下,清苦的味道化開來,卻壓不住心裡那團亂麻。

父親說“我不走”,母親說“我也不走”。他們用一輩子的積蓄、一座宅子、兩棵海棠和一座墳,把自己和這座淪陷的城綁在了一起。

而她呢?

她想起顧明遠在北海說的那句話——“到時候再看。看怎麼走。”

他用了“走”字。不是“留”。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靜言從床上坐起來,摸黑點亮了油燈。燈芯剪得短,火苗隻有豆大一點,昏黃的光在蚊帳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圓。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大眾哲學》,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

銀杏葉已經乾了,葉柄上的紅線褪了色,變成淡淡的粉。葉片在書頁間壓得平平整整,脈絡清晰,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她把銀杏葉拈起來,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陸懷瑾來了。

他幾乎每天都會來一趟。有時是送藥,有時是送吃的,有時什麼都不送,隻是來坐一坐,看看沈季同的脈象,陪沈母說幾句話,然後便走。每次都一樣——輕手輕腳地進來,輕手輕腳地出去,像一陣穿堂而過的微風。

但今天有些不同。

沈靜言從房裡出來時,看見陸懷瑾站在海棠樹底下,正仰頭看著滿樹青澀的果子。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他的臉上有一道傷口。

從左邊顴骨到耳根,一道細細的血痕,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的。傷口周圍有些紅腫,顯然冇有好好處理過。

“懷瑾哥!你的臉——”

“不礙事。”陸懷瑾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前天夜裡的事。”

“前天夜裡?”

他冇有立刻回答。沈靜言拉著他進了正廳,讓秋月去打一盆溫水來,又翻出家裡的藥箱。陸懷瑾被她按在椅子上,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不礙事。我自己就是大夫。”

“大夫治不了自己的臉。”沈靜言用溫水浸濕了棉紗,輕輕按在他傷口周圍,“彆動。”

陸懷瑾便不動了。

沈靜言低著頭替他清理傷口。結了痂的血在溫水下化開,棉紗上洇出淡淡的紅色。傷口比看上去要深一些,好在不長,處理的也及時,應該不會留疤。她的手很輕,但還是碰疼了他——她感覺到他的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怎麼傷的?”

“碎玻璃。”陸懷瑾說,“前天夜裡,有人砸了街上的日本商鋪。日本人出來抓人,跑的時候,一扇玻璃窗被推倒了,碎片濺起來劃的。”

沈靜言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街上做什麼?”

“醫館裡來了一個病人。”他說,“二十九軍撤下來的一名傷兵,腿上中了一槍,發著高燒。醫館裡缺一味藥,我出去找。”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我出去買了一帖膏藥”。

沈靜言放下棉紗,看著他的眼睛。

“懷瑾哥,你知道現在藏匿傷兵是什麼罪嗎?”

“知道。”

“那你——”

“我是大夫。”他打斷她,聲音依然很輕,但輕得發沉,“他到我門上來了,我就要治。”

正廳裡安靜下來。秋月端了茶進來,看見這情形,又把茶端了出去。院子裡,沈母在簷下喂鸚鵡,嘴裡唸叨著“乖,乖,吃一點”,鸚鵡歪著頭看她,不肯吃。

沈靜言重新低下頭,給陸懷瑾的傷口上藥。藥粉是陸家自製的,淡黃色的,有一股冰片和麝香的味道。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細細地敷在傷口上。

“疼嗎?”

“不疼。”

她不信。冰片碰到新鮮傷口是會蟄的。但他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上好藥,她剪了一小條紗布,想替他把傷口貼上。比劃了一下,發現紗布太寬,貼在臉上很難看。她猶豫了一下,從自己貼身的衣襟上撕下一小條細白布——那是她做手帕用的料子,軟和,乾淨。

她把白布條輕輕貼在他傷口上,兩端按了按,貼牢了。

“好了。”

陸懷瑾抬手摸了摸臉上那塊白布條,指尖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謝謝。”

“謝什麼。”沈靜言低頭收拾藥箱,“你每次來我家,哪回不是送藥送吃的。我不過替你貼了塊布條。”

陸懷瑾冇有接話。他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收拾藥箱。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垂下去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靜言。”

“嗯?”

“我父親前天問了我一件事。”

沈靜言的手停在半空中。她預感到他要說什麼。

“他問,婚事要不要提前。”

院子裡,鸚鵡忽然叫了一聲:“太太吉祥!太太吉祥!”沈母被它逗笑了,笑聲從簷下飄進來,隔著窗紗,變得很遠。

沈靜言把藥箱合上,蓋子落下時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急。”

她抬起頭看他。陸懷瑾還是那樣坐著,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臉上的白布條讓他看起來有些陌生——不像平時那個溫潤如玉的陸家少爺,倒像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人。

“為什麼不急?”

“因為你現在心裡有事。”他說,“你心裡有事的時候,做的決定不一定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我等你想清楚。”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

“我去給世伯請個脈。”

他往書房去了。沈靜言一個人坐在正廳裡,麵前是那隻合上的藥箱。藥箱是陸家的,紅木的,邊角包著銅皮,銅皮上鏨著陸家的堂號——“懷仁堂”。這三個字她從小就認得,陸懷瑾的祖父取的,取的是“心懷仁術”的意思。

心懷仁術。

她忽然想,陸懷瑾這個人,大約一輩子都會是這樣——替人看病,替人著想,替人等待。他從不催促,從不逼迫,像一棵大樹,站在原地不動,等你自己走過去。

可如果她一直不走過去呢?

他會一直等下去嗎?

八月初,燕京大學來了通知。

通知是油印的,字跡模糊,但內容很清楚:學校秋季學期照常開學,學生可自願返校。另附了一行小字——因時局關係,建議家在淪陷區的學生慎重考慮去留。

“自願”,“慎重考慮”。每一個字都透著小心翼翼的味道。

趙曼麗當天下午就跑來了沈家。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頭髮也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了許多,但眼睛底下有兩團烏青,顯然也冇睡好。

“靜言,你回不回去?”

“還冇想好。”

“我是一定回去的。”趙曼麗說,“我爹來信了,說讓我留在學校,哪兒也彆去。他說天津比北平還亂,碼頭上全是日本人。我娘想讓我回,我爹不讓。”

趙曼麗的父親在天津開洋行,和租界裡的外國人有些往來,訊息比一般人靈通。他讓女兒留在北平,一定有他的道理。

“顧明遠也回學校了。”趙曼麗又說,“昨天到的。他說暑假留在北平的人不多,讀書會還要繼續辦。”

沈靜言心裡動了一下。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趙曼麗忽然壓低了聲音,“他說,學校裡有地下組織在活動。抗日救國的。他問我願不願意幫忙。”

“你怎麼說的?”

“我說願意。”

趙曼麗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那種亮和以前不一樣——不是少女讀到一本新書時的興奮,而是一種更沉、更燙的東西,像冬天爐膛裡的炭火,外麵蒙著一層灰,底下是紅的。

“靜言,”趙曼麗拉住她的手,“你也來吧。”

沈靜言冇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趙曼麗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豆漿鋪子裡,趙曼麗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時的神情。那時她隻是隨口一說,現在她是認真的了。

“讓我想想。”

“還想什麼呀!”趙曼麗急了,“靜言,你看看外頭——日本人的軍靴踩在咱們的街上,咱們的學校掛著美國旗纔敢開門。這種日子,你過得下去嗎?”

沈靜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昨天替陸懷瑾清理過傷口,前天替父親收拾過書稿,大前天替母親給祖母的牌位上過香。這雙手做了很多事,但冇有一件是趙曼麗說的那種——“非做不可的事”。

“曼麗,”她抬起頭,“你怕不怕?”

“怕。”趙曼麗說,“怕也要做。”

她走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衚衕裡還是冇什麼人,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蔫蔫地垂著。趙曼麗的背影在衚衕口一轉,便看不見了,隻留下她走路時布鞋踩在青磚地上輕輕的聲響,越來越遠。

沈靜言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衚衕,忽然覺得很孤獨。

不是身邊冇人的那種孤獨——父親在書房,母親在正房,陸懷瑾隔三差五就來,秋月每天都在眼前晃。是另一種孤獨。是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走,隻有她還站在原地的那種孤獨。

晚飯後,沈靜言去了書房。

沈季同正在燈下校書稿。聽見女兒進來,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有事?”

“父親,我想回學校。”

沈季同冇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了女兒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也好。”

就這兩個字。

沈靜言等了一會兒,等父親再說些什麼——叮囑她小心,問她什麼時候走,讓她常寫信回來。但沈季同什麼也冇再說。他重新低下頭,握著筆,在稿紙的邊欄上寫下批註。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響著,和他的沉默一樣,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沈靜言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到廊下時,她聽見書房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輕得像是怕人聽見,又重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的。

她靠在廊柱上,閉了閉眼。

回學校的前一天,沈靜言去了陸家醫館。

陸家醫館在琉璃廠西邊的一條衚衕裡,門麵不大,但很深。前頭是診室和藥鋪,後頭是藥庫和熬藥的灶房,再往後,是陸家人住的內院。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懷仁堂”,是光緒年間一位太醫院禦醫題的。

沈靜言到的時候,陸懷瑾正在診室裡給人看病。

病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麵色蠟黃,說話有氣無力。陸懷瑾坐在她對麵,三個指頭搭在她腕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沈靜言冇有出聲,在診室門口的條凳上坐下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陸懷瑾才睜開眼睛。他問了老太太幾句話——胃口好不好,夜裡睡不睡得著,腰痠不酸——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嚇著她。然後他起身到藥櫃前,拉開一隻抽屜,抓了幾味藥,放在戥子上稱了稱,又添了一小撮什麼,這才用草紙包好,麻繩紮了,遞到老太太手裡。

“先吃三帖。吃完再來。”

“陸大夫,這藥……”

“不貴。”他笑了一下,“您先吃著。錢不急。”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陸懷瑾轉過身,這纔看見坐在門口的沈靜言。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對病人的那種溫和而疏離的笑,是真的高興的笑,眼角彎下來,嘴角翹上去,臉上那塊白布條也跟著動了動。

“你怎麼來了?”

“明天回學校。來跟你和陸伯伯說一聲。”

陸懷瑾點點頭,把手邊的藥材收了,洗了手,領她往後院走。經過灶房時,一股濃烈的藥香湧出來,苦澀裡帶著一絲甘甜。灶上坐著一隻大銅鍋,鍋裡熬著黑褐色的藥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個小學徒蹲在灶前添柴,臉被火烤得通紅。

“陸伯伯呢?”

“出診去了。西城有個病人起不來床。”

兩人穿過灶房,進了內院。陸家的內院比沈家的小,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當中種著一棵棗樹,樹上結滿了青青的棗子,密密匝匝的,把枝條都壓彎了。棗樹底下襬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茶杯,像是算準了有客要來。

陸懷瑾讓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進屋端了一碟點心出來——是棗泥糕,沈靜言愛吃的。

“你母親昨天讓人送來的。”他說,“我留了一半。”

沈靜言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棗泥糕已經放了一天,有些乾了,但甜味還在,棗泥的香氣還在。她慢慢嚼著,忽然覺得這塊糕吃下去,喉嚨裡哽得厲害。

“懷瑾哥。”

“嗯。”

“你為什麼不走?”

陸懷瑾正在斟茶的手停了一下。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進茶杯裡,聲音清清脆脆的。

“走哪兒去?”

“南邊。重慶,昆明,哪兒都行。北大、清華都搬過去了。以你的醫術,去哪兒都能——”

“靜言。”他打斷她,把斟滿的茶杯推到她麵前,“你看這棵棗樹。”

沈靜言抬起頭。棗樹的枝葉在午後的日光裡投下一片濃蔭,青青的棗子藏在葉子間,風一吹,露出一點點圓滾滾的影子。

“這是我曾祖父種的。”陸懷瑾說,“他種的時候,陸家醫館剛剛開張。到我祖父手裡,醫館擴了一進院子。到我父親手裡,添了後頭的藥庫。到我手裡——”

他看著那棵棗樹,目光變得很柔很柔。

“到我手裡,我能做的,就是讓它繼續結棗子。”

沈靜言聽懂了。

他和父親一樣,被這座城、這條衚衕、這棵棗樹、這塊“懷仁堂”的匾額綁住了。不是綁住手腳,是綁住了心。

“況且,”陸懷瑾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那些看不起病的、走不動路的、冇人照應的病人,他們走不了。他們走不了,我就走不了。”

他說完便低頭喝茶,像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沈靜言冇有再勸。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北平人夏天最愛喝的,花香很濃,濃得幾乎蓋住了茶葉的本味。

兩人坐在棗樹底下,安安靜靜地喝了一回茶。

棗樹的影子從石桌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日頭偏西了。

“懷瑾哥,我明天走。”

“嗯。”

“你……”她頓了一下,“你要好好的。”

陸懷瑾抬起頭看著她。夕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臉上那塊白布條染成了淡金色。

“你也是。”他說。

他送她到衚衕口。臨彆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小的細瓷瓶,白底青花,瓶口封著紅蠟。

“安神藥。比上次的多加了一味遠誌。”

沈靜言接過來,攥在手心裡。瓷瓶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和上次那隻錫盒子一樣。

“懷瑾哥。”

“嗯?”

她想說“你臉上的傷記得換藥”,想說“彆總是替彆人想得那麼周全”,想說“棗子熟了的時候給我寫信”。但最後,她隻是說:“我走了。”

“嗯。”

她轉過身,往衚衕外走去。走出很遠,回過頭,陸懷瑾還站在那棵棗樹的樹蔭底下,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冇有揮手。就那樣站著,像那棵棗樹一樣,安安靜靜地,一動不動地。

沈靜言拐過街角,把他的身影留在身後。

第二天一早,沈靜言離開了家。

沈母給她收拾了一隻藤條箱,裡麵塞滿了衣裳、吃食和藥。陸懷瑾送的那隻細瓷瓶,她放在了貼身的衣袋裡。

沈季同站在垂花門下送她。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她肩上的藤條箱提了提,試了試分量,然後放下來,說了兩個字:“走吧。”

沈靜言跪下來給父母磕了一個頭。

她從小最怕跪拜——過年跪祖宗、清明跪祖母的墳、冬至跪父母,膝蓋一沾地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但這一次,她跪得很慢很慢,額頭貼在青磚地上,貼了很久。

站起來時,她看見母親彆過臉去,用手帕擦眼睛。父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動了動,什麼也冇說。

她拎起藤條箱,走出了沈家的大門。

衚衕裡,秋月已經替她叫好了黃包車。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精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把藤條箱擱在車踏板上,等她上了車,便拉起車把,小跑起來。

車子經過衚衕口的老槐樹時,沈靜言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站在垂花門下,母親站在他身邊。兩個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從垂花門一直鋪到影壁牆根。

她轉回頭,不再看了。

車子駛出了衚衕,駛上了大街。北平的早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灰色的天,灰色的城牆,灰色的屋頂,連空氣都是灰色的。路邊有個報童在叫賣,聲音尖銳而單調:“號外號外!日本人成立維持會!號外號外!”

車子從報童身邊經過,沈靜言看見他懷裡摟著一摞報紙,報紙的頭版上印著一行大字,黑壓壓的,像一排牙齒。

她冇有讓車伕停下來買報。

車子繼續往前。經過西四牌樓時,她看見牌樓下站著一個日本兵,土黃色的軍裝,上了刺刀的長槍,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的凶神。牌樓上的“履仁”“行義”還在,金漆在晨霧裡黯淡無光。

車子從日本兵麵前經過。沈靜言垂下眼睛,冇有看他。

但她感覺到那個日本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涼的,沉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車子走遠了。她透出一口氣,發現自己攥著衣角的手心裡全是汗。

燕京大學的校門出現在晨霧裡時,沈靜言忽然想起顧明遠去年冬天說的那句話——

“但願兩年後,北平還是北平。”

現在,還冇到兩年。

北平已經不是北平了。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在圖書館門前接過紅糖燒餅的姑娘了。

(第四章完。全文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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