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盧溝曉月------------------------------------------:1937年7月前夕,北平城內的山雨欲來。沈家與陸家的日常往來,陸懷瑾為沈母診病。顧明遠在學生集會上的演講。,去得卻快。,未名湖畔的柳樹已經綠得發暗,蟬鳴一浪一浪地湧過來,把初夏的熱氣推得更濃了。沈靜言剛考完期末最後一門課,從考場出來時,日頭正毒,曬得人頭皮發麻。,聽見身後有人叫她。“靜言。”,是陸懷瑾。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布長衫,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站在樹蔭底下,像一株被移到盛夏裡的修竹,清清爽爽的,與周圍滿頭大汗的學生們格格不入。“懷瑾哥?你怎麼來了?”“來給你父親送幾本書,順道接你。”陸懷瑾走過來,把食盒遞給她,“你母親做的酸梅湯,讓我捎來。”,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麵一隻青瓷罐子,罐子外頭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涼絲絲的。她捧起來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涼意順著嗓子眼一路滑下去,整個人都舒爽了。“我母親總把我當小孩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在父母眼裡,你永遠是孩子。”陸懷瑾接過她手裡的書,很自然地替她拿著,“考得如何?”“還好。《楚辭》那篇考的是《離騷》的釋義,不算難。”,冇有多問。他對她的學業一向是尊重的,從不像旁的長輩那樣說“女子讀書不過消遣”。這一點,沈靜言一直心存感激。。期末考試剛結束,校園裡到處是提著行李準備回家的學生,亂鬨哄的。有人認出了陸懷瑾——去年沈季同壽辰時他去過的——便湊過來打招呼,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打趣。沈靜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陸懷瑾倒是一派從容,微微頷首回禮,不卑不亢。
“你彆在意。”出了校門,陸懷瑾才輕聲說,“他們冇惡意。”
“我知道。”沈靜言說,“隻是……”
“隻是什麼?”
沈靜言冇有說下去。她想說的是:隻是我還不想讓人把我當作“陸家的媳婦”來看待。但這話說出來會傷人,她嚥了回去。
陸懷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沉默了一瞬,隨即轉了話題。
“你父親讓我問你,暑假有什麼打算。”
“還冇想好。”沈靜言說,“曼麗約我去香山住幾天。其餘的,大約就在家裡幫父親校書稿。”
“香山不錯。這個季節,山上的槐花正開著,滿山都是香的。”陸懷瑾頓了頓,“你若去的話,我讓人給你們送些防暑的藥丸。山上蚊蟲多,再帶些驅蚊的香。”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前頭,妥妥帖帖,無微不至。
沈靜言有時想,嫁給這樣一個人,大約是天下最省心的事。他會把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都填滿,不讓她受一點風、淋一滴雨。可她又隱隱覺得,被填滿的縫隙裡,會不會也堵住了一些彆的什麼——一些她說不上來、卻覺得重要的東西。
“懷瑾哥,”她忽然問,“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不學醫,你會做什麼?”
陸懷瑾被問得一愣,想了想,說:“大約會去開一間書鋪。”
“書鋪?”
“嗯。不大,三五架書就好。夏天賣酸梅湯,冬天賣熱茶。有人在店裡看書看一天也不趕,買不起書的就借回去看。”
沈靜言聽著,忍不住笑了。她冇想到陸懷瑾會有這樣的念頭——一個名醫世家的傳人,理想竟是開一間小小的書鋪。
“那為什麼不呢?”
“因為陸家需要我。”他說得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我是獨子。醫館、祖業、還有那些老病號,都在我肩上。”
沈靜言沉默了。她忽然意識到,陸懷瑾和她一樣,都有一些“不得不”的事。她不得不考慮婚約,他不得不繼承家業。他們都是在規矩和期望中被塑造出來的,溫馴、體麵、從不越界。
而有些人不是。
她想起了顧明遠。
自從去年冬天在圖書館門前那場雪中的相遇之後,她和顧明遠又見過幾次麵。一次是在校刊編輯部,他來送一篇關於華北經濟調查的稿子;一次是在未名湖畔的讀書會上,他和幾個同學在討論一本叫《大眾哲學》的書,看見她經過,便招手讓她一起聽。
她聽了半下午,有些聽懂,有些冇懂。但有一句話她記住了——顧明遠說的:“知識分子的使命不是解釋世界,而是改變世界。”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時不時地隱隱作痛。
沈季同教了她十幾年,告訴她學問的至高境界是“為往聖繼絕學”。可現在有個人說,不對,學問是要用來改變世界的。
她不知道誰對誰錯。
出了西直門,陸懷瑾叫了兩輛黃包車。一輛給她坐,一輛自己坐,跟在她後麵。他總是這樣,不與她並肩——一來避嫌,二來可以在後麵照應著。這份分寸感,是他從小在禮教中浸泡出來的,已經化成了本能。
黃包車穿過阜成門大街,經過白塔寺,拐進沈家所在的衚衕。衚衕口的老槐樹底下,幾個孩子正在拍皮球,看見沈靜言便嘰嘰喳喳地喊“沈家姐姐回來了”。沈靜言笑著衝他們招手,從食盒裡拿出幾塊糕點分給他們。
陸懷瑾在後麵看著,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沈家的宅子是前清時候置下的,三進的院子,說不上多氣派,但格局端正,院子裡種著兩棵海棠樹,是沈靜言的曾祖父手植的,上百年了,每到春天開花時,一樹的粉白,像落了滿院的雲霞。
此刻海棠已經謝了,枝頭上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藏在濃密的葉子間,不仔細看瞧不見。
沈靜言剛進垂花門,就聽見正房裡傳來說話聲。是她父親沈季同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的嗓音,低沉而有力,隔著窗欞聽不真切。
“家裡有客?”她問迎上來的丫鬟秋月。
“是老爺從前在京師大學堂的學生,姓陳,帶了另一個先生來,已經在書房坐了一個時辰了。”
沈靜言放輕了腳步,和陸懷瑾繞過正房,從抄手遊廊往後院去。經過書房窗外時,她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
窗紗半卷著,看得見書房裡的情形。沈季同坐在他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茶,對麵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戴金絲眼鏡,穿著灰色紡綢長衫,是父親從前在京師大學堂教過的學生陳仲年,她見過幾次。另一個人年輕些,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極有神采。
沈靜言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腳步忽然頓住了。
是那天在豆漿鋪子裡和顧明遠在一起的人。那個姓陳的北大教授——不,陳仲年是父親的學生,那個戴眼鏡的纔是姓陳的。而這個年輕些的……
那人恰好抬起頭來,隔著窗紗,目光與沈靜言撞在一起。
他微微點了下頭,像是認出了她,又像隻是禮節性的致意。
沈靜言慌忙收回目光,快步走過了書房。
“怎麼了?”陸懷瑾察覺她的異樣。
“冇什麼。那位客人……有些麵善。”
陸懷瑾冇有追問。他一向如此,她不願意說的話,他絕不追問。
到了後院正房,沈母正在簷下逗鸚鵡。那是一隻白鸚鵡,沈季同的學生從南洋帶回來的,會說幾句簡單的吉祥話,沈母愛得跟什麼似的,每天親自餵食換水。
“娘。”
沈母回過頭來,看見女兒和陸懷瑾一前一後進來,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
“可算回來了。考得怎麼樣?累不累?瘦了,瘦了。”她拉著沈靜言的手上下打量,又朝陸懷瑾道,“懷瑾,辛苦你去接她。這大熱的天,快進屋坐。”
“不辛苦,伯母。”陸懷瑾把書和食盒交給秋月,在沈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的坐姿永遠是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像一幅工筆畫裡的人物。
沈母越看越滿意。
她對這個未來的女婿是打心眼兒裡喜歡的。陸家世代行醫,門風清正,陸懷瑾本人更是無可挑剔——品貌端正,醫術精良,性子又溫厚。最難得的是,他對靜言的那份心意,從少年時到現在,從冇變過。這樣的人物,打著燈籠都難找。
“懷瑾啊,”沈母一邊給鸚鵡添食一邊說,“你父親前兒托人捎信來,說想在今年秋天把日子定下來。你看……”
“娘。”沈靜言打斷她,“懷瑾哥剛進門,茶還冇喝一口呢。”
“好,好,不說這個。”沈母笑嗬嗬地住了口,吩咐秋月去端冰鎮蓮子羹。
陸懷瑾端著蓮子羹慢慢喝著,耳根卻悄悄紅了一片。
沈靜言裝作冇看見。
她心裡亂糟糟的。母親的催婚,陸懷瑾的沉默,書房裡那個與顧明遠有關聯的陌生來客,還有那句“知識分子的使命是改變世界”——所有這些,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絲線,理不出頭緒。
蓮子羹很甜,她卻嘗不出味道。
傍晚時分,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沈季同送兩位客人出來。沈靜言從後院的月亮門後偷偷看著。陳仲年走在前麵,與沈季同拱手作彆,說的無非是“先生保重”“改日再來請教”之類的客套話。那個年輕些的走在後麵,經過海棠樹時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滿樹的青果子。
“這海棠有些年頭了。”他說。
“是家祖手植的,上百年了。”沈季同道。
“百年樹木。”那人點點頭,“再過兩個月,這滿樹的果子就該紅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期許。然後他朝沈季同深深鞠了一躬,隨陳仲年一同出了門。
沈靜言從月亮門後走出來。
“父親。”
沈季同回頭看見女兒,疲憊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考完了?”
“嗯。”
“你母親盼你回來盼了好些天了。”沈季同往正房走,沈靜言跟在他身邊,“方纔那個人……”
“陳師兄我認得。”
“不是仲年。是另一個。”
沈靜言心跳漏了一拍。
“他姓李。”沈季同慢慢地說,“是你陳師兄的朋友,從陝北來的。”
陝北。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投進沈靜言心裡。陝北,延安,那個在同學們口中被反覆提起、卻始終蒙著一層神秘麵紗的地方。有人說那裡是中國的希望,有人說那裡是一群不要命的人的巢穴。
“他來做什麼?”
沈季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來借一些書。”
他冇有說借什麼書,沈靜言也冇有問。父女倆默默地走過遊廊,廊下的燈籠剛剛點起來,昏黃的光映在青磚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靜言。”
“嗯?”
“有些事,”沈季同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女兒,“知道得越少越好。”
沈靜言望著父親。暮色裡,她忽然發現父親的頭髮白了大半,背也微微佝僂了。他不過五十出頭,卻已經顯出了老態。這幾年的時局,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一箇中國人的心口上,也壓彎了沈季同的脊梁。
“女兒明白。”她低聲說。
沈季同點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轉身往書房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抄手遊廊的儘頭,燈籠光隻照見他灰白的後腦勺和微駝的肩背。
沈靜言站在原地,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
晚飯後,沈靜言回到自己房裡。她的房間在後院東廂,窗外就是那兩棵海棠樹。月亮升起來了,清輝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銀子。
她坐在窗前,拿出日記本,蘸了墨,卻久久冇有下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陸懷瑾說的那間不存在的書鋪,母親提起的婚期,書房裡那個從陝北來的姓李的客人,父親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還有——顧明遠。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場雪,圖書館門前的燈光,紅糖燒餅的溫熱,還有他在雪地裡說的那句“曆史是人推著走的”。
這些記憶像海棠樹上的果子,青澀地掛在枝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紅。
她終於落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六月廿八日。晴。歸家。心中有事,說不出。”
擱下筆,她吹熄了燈。月光從窗欞間漫進來,把她的影子淡淡地投在牆上。
院子裡,不知誰家的貓叫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三天後,趙曼麗來了。
她拎著一隻小皮箱,風風火火地闖進沈家的院子,人還冇進垂花門,聲音先到了:“靜言!靜言!你猜我帶了什麼!”
沈靜言從房裡迎出來,看見趙曼麗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袍,燙了頭髮,整個人鮮亮得像一朵向日葵。她手裡舉著一本書,封麵上印著幾個大字——《大眾哲學》。
“我費了好大勁才弄到的!”趙曼麗把書塞到她手裡,“你不是說上次冇聽懂嗎?我把書給你找來了。”
沈靜言接過書,翻了翻。書頁已經被人翻得起了毛邊,上麵還有用鉛筆劃的線和批註,字跡潦草而有力。
“這是誰的書?”
“顧明遠的。”趙曼麗擠擠眼,“我問他借的,說是你要看。”
“你——”
“放心,我冇說是你要,我說是我想看。”趙曼麗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進屋說。熱死我了。”
兩人進了屋,秋月端來冰鎮的西瓜。趙曼麗一邊吃瓜一邊說話,嘴角沾著西瓜汁也顧不上擦。
“你猜顧明遠跟我說什麼?他說,趙曼麗,你要看這本書,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問什麼條件,他說,看完了要寫一篇讀後感,不能少於一千字。你說他這人,借本書還帶考試的!”
沈靜言忍不住笑了。這確實是顧明遠的作風。
“那你寫了?”
“寫了啊。我熬了一個通宵寫的。”趙曼麗從皮箱裡翻出幾頁稿紙,“你看,我寫得好不好?”
沈靜言接過來看。趙曼麗的字跟她的人一樣,大大咧咧,撇捺飛揚。文章寫得倒是認真,談了對“矛盾”“實踐”這些概唸的理解,雖然粗淺,但有一股子新鮮的熱忱。
“寫得好。”沈靜言真心實意地說。
“真的?”趙曼麗高興了,又忽然壓低聲音,“靜言,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
“顧明遠他們要辦一個讀書會,就在暑假裡,每週末在北海公園碰頭。他讓我去,我說我得叫上你。”
沈靜言的心跳快了半拍。
“讀書會?讀什麼?”
“就是這本《大眾哲學》,還有彆的書。不是學校裡那種正經上課,就是大家一塊兒讀,一塊兒討論。”趙曼麗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去不去?”
沈靜言低頭看著手裡那本起了毛邊的《大眾哲學》。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銀杏葉,不知是誰放進去的,葉柄上還繫著一小截紅線。
“我去。”她說。
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七月七日那天,沈靜言和趙曼麗一早就出了門。
她們跟家裡說是去北海逛荷花,沈母也冇多問,隻叮囑早些回來吃晚飯。陸懷瑾前一天來過,送了一包新製的薄荷糖,說是天熱含一顆可以解暑。沈靜言把糖分了一半給趙曼麗,自己留了一半揣在口袋裡。
北海的荷花果然開得正好。接天蓮葉無窮碧,粉的白的荷花從層層疊疊的綠葉間探出頭來,風一吹,滿湖都是清冽的香氣。
讀書會的碰頭地點在瓊島北麵的一處水榭,地方僻靜,少有人來。沈靜言和趙曼麗到的時候,已經有五六個人了,有男有女,多半是燕京和北大的學生。顧明遠坐在水榭的欄杆上,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垂下來,手裡拿著那本《大眾哲學》,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學生裝,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蜜色的手臂。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冬天時更精神了些。
看見沈靜言和趙曼麗,他從欄杆上跳下來。
“來了?”
“來了。”趙曼麗把沈靜言往前一推,“我還帶了一個。”
顧明遠看向沈靜言,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高興的那種笑。
“我猜你會來。”
“為什麼?”
“因為那天在圖書館,你問我借《資本論》看。”他說的“那天”是今年三月的事,沈靜言在校刊編輯部遇見他,順口問了一句《資本論》有冇有中譯本。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卻還記得。
人陸續到齊了,一共九個人。顧明遠清了清嗓子,說:“今天咱們讀第一章。我念一段,大家討論一段。有不理解的隨時打斷,有不同意見的也隨時說。”
他開始念。聲音不高,但在水榭的迴廊裡聽得很清楚。他唸的是關於唯物辯證法的部分,唸到“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在於事物內部的矛盾”時停下來,讓大家說說自己的理解。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先發言,說了一大通,多半是書本上的原話複述。趙曼麗也說了幾句,還是她那篇讀後感裡的觀點。顧明遠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然後目光落在沈靜言身上。
“沈小姐,你怎麼看?”
沈靜言想了想,說:“我在想,人算不算一個‘事物’?如果是,那人內心的矛盾,是不是也能推動人的發展?”
顧明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角度好。”他說,“馬克思講的是社會發展的規律,但用在個人身上也未嘗不可。一個人如果內心冇有矛盾,冇有掙紮,他就永遠停在原地。有矛盾,有選擇,人纔會往前走。”
沈靜言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
她想,她內心是有矛盾的。一邊是陸懷瑾的溫潤穩妥,一邊是……她說不清的另一邊。這矛盾讓她不安,讓她搖擺,卻也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討論繼續著。荷花的香氣從湖麵上飄過來,和水榭裡的書聲混在一起。太陽漸漸升高,把湖麵照成一片碎金。
冇有人知道,就在此刻,在北平西南郊的盧溝橋畔,一場將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戰事,已經打響了。
槍聲從永定河對岸傳過來的時候,水榭裡的人還在爭論“量變到質變”的例證。
第一個聽見的是顧明遠。他突然停住話頭,側耳傾聽。隔著湖光山色,那聲音悶悶的,像是遠天滾過的雷。
“什麼聲音?”有人問。
顧明遠冇有回答。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又一陣槍聲傳來,比剛纔更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是槍聲。”顧明遠說。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人心裡都是一沉,“西南方向。宛平城那邊。”
水榭裡靜得隻剩下荷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沈靜言攥緊了手裡那本《大眾哲學》。書頁間那片繫著紅線的銀杏葉,不知什麼時候滑落出來,被風一卷,飄飄悠悠地落進了荷花池裡。
紅線在水麵上浮了一浮,便沉下去了。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爆發。
從這一天起,北平不再是北平。
而他們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被那陣從西南方向傳來的槍聲,徹底改寫。
(第二章完。全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