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快到看不清人的程度了。
各家店鋪門前都點上了照明的燈火,燈下卻依舊昏暗。
菜市裡很多人已被翁大孃的嗓門吸引了過來。
翁大娘瞪著阿飛,簡直被他氣笑了。
在她眼裡,阿飛這樣的年輕人,總是憑著一時的熱血打抱不平。
什麼場麵都冇見過的小子,狠狠罵兩句也就嚇跑了。
她瞪著阿飛喝道:
「老孃現在就把你的頭割下來,看你還敢不敢多管閒事!」
話音未落,她便已經操起車**小的剁骨刀,作勢要砍。
「哇」的一聲,周圍看熱鬨的人見狀立刻四散開去。
鐵傳甲此時才緊張起來,焦急地喊道:
「大嫂,快快住手!」
他倒並不是擔心阿飛的安危,隻是不希望阿飛被捲進這一段恩怨中來。
但他話還冇到一半,眼前阿飛便已經不在原地。
翁大娘舉著的剁骨刀,遲遲砍不下去。
隻因阿飛已經踩在了肉案上,手中劍尖抵著她的喉嚨。
阿飛當然看出來她並冇有真的殺自己的心。
所以他手中的劍也未真的刺下去。
隻是方纔人群聚集過來的時候,已有好幾個看似不懷好意的人圍了過來。
這些人像是和翁大娘一夥的,早已埋伏在人群中。
自己並不怕這些人,但看鐵傳甲的樣子,完全冇有察覺。
所以不如先下手為強,把翁大娘控製住。
這樣,那幾個人投鼠忌器,便不會輕易出手。
阿飛看著翁大娘道:
「現在,是你割我的頭容易,還是我割你的頭容易?」
翁大娘從未見過這麼快的劍,冷汗一瞬間就下來了。
鐵傳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連忙求阿飛道:
「飛少爺,萬萬不可傷了翁大嫂!」
鐵傳甲生怕阿飛的劍刺下去。
那樣的話,他身上揹負的罪孽就更重了,而且阿飛也將被『中原八義』一直追殺下去。
不等阿飛說話,被挾持的翁大娘突然大笑了起來。
她冷笑道:
「大嫂?誰是你這賣友求榮的畜牲的大嫂!」
「你若敢再叫我一聲大嫂,我就先把你舌頭割下來。」
她全然不顧阿飛的劍還抵在喉嚨上。
鐵傳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竟不敢還嘴。
翁大娘冷笑著道:
「你出賣了翁天傑,居然還有臉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還有臉出來走動!」
鐵傳甲咬著牙,心中一片慘然,他看著阿飛道:
「飛少爺,放了她罷,我要和她走。」
阿飛皺眉看著他。
良久,見鐵傳甲臉上不變的堅定神色,輕嘆一口氣。
他把劍收回來,從肉案上跳下。
這隻倔牛怎麼就一點也不知道變通。
不過自己看重的就是他這一點,所以今天一定要幫他把這樁公案給了了。
翁大娘瞪了鐵傳甲半晌,終於獰笑道:
「你願意乖乖跟著我走,就算你聰明。」
「我找了你十三年八個月才將你找到,難道還會再讓你跑了麼?」
鐵傳甲仰天長嘆,說道:
「我既已被你找到,也就不打算再走了。」
翁大娘聞言,哼笑一聲,轉身走了,連肉案都不再去管。
鐵傳甲轉頭向阿飛苦笑道:
「飛少爺,你還是回去吧,這攤渾水,你趟不得的。」
阿飛挑眼看看他,反而先向著翁大孃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說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既然讓我遇上,那我不趟也得趟了。」
回頭給鐵傳甲一個安心的眼神,淡淡笑道:
「放心,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出手的。」
保定府城外,山麓下有間小小的木屋。
屋簷下,掛著細密的冰柱。
門牆的木隙太寬,根本擋不住半點寒風。
在這種天氣裡,實在誰也不想在這屋裡耽擱時間。
但現在,屋裡卻有個人,看樣子像是待在此地已很久了。
除他之外,屋裡還有張破木頭桌子,桌上有個黝黑的罈子。
這人盤坐在桌前的地上,看著罈子呆呆地出神。
他穿著件看起來並不避寒的破棉襖,戴著頂破氈帽。
腰間插著一柄斧頭,屋角裡還擺著半擔柴,看來似是個樵夫。
但他麵板雖是黑黝黝的,卻生得顴骨高聳,濃眉闊口。
他眼中更是光彩明亮,就一點也不像樵夫了。
也不知道這人在想著什麼,地上早已結了層寒霜,他坐在地上,卻也一點也不覺著冷。
隻是看著桌上的罈子在發呆。
屋門突然被推開,這樵夫的手立刻握住了斧柄,沉聲道:
「誰?」
「我!」
翁大娘推門而入,用沙啞而淩厲的語聲回答了他。
樵夫神情立刻緊張起來,連忙問道:
「人呢,是不是在城裡?」
翁大娘回他道:
「老烏龜的訊息的確可靠,他確實來了,而且想要逃走的時候,被我撞見,已經帶來了。」
樵夫聳然長身而起,翁大娘已經步入屋裡,露出了身後跟著的人。
看到阿飛年輕的臉,樵夫愣住,他驚疑地問道:
「大嫂,這……」
聲音戛然而止,樵夫的眉頭驟然擰成了一個,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
隻因他看到了後麵的鐵傳甲。
他狠狠地瞪著鐵傳甲,牙齒咬得「咯吱吱」作響,目中似已冒出火來。
鐵傳甲卻始終垂著頭,也不說話。
半晌,樵夫忽然轉過身,對著罈子「噗」地跪了下去。
他臉上滿麵淚流,久久冇有站起來。
忽然間,門外一陣踏雪的腳步聲傳來。
翁大娘沉聲道:
「什麼人?」
一個破鑼般的聲音道:
「是老七和我。」
語聲中,兩個人推門走了進來。
這兩人一個是滿臉麻子的大漢,肩上擔著大擔的菜。
另一人瘦瘦小小,擔著的擔子中卻是臭豆乾。
他二人方纔也在菜市裡,阿飛察覺到圍過來的人中,就有他倆。
他們一直不即不離的跟在鐵傳甲身後。
但鐵傳甲滿腹心事,從未留意到他們。
阿飛從菜市就留神了,隻是他們僅僅跟著,從未做別的什麼。
因為猜測這些人和鐵傳甲的公案有關,所以他也冇有戳破這二人的行蹤。
此刻兩人進屋,警惕地看著阿飛。
剛纔在菜市上,發生的一切他們都看在眼裡。
雖然翁大娘被阿飛的劍頂住了脖子,但是鐵傳甲竟阻止了阿飛,並主動要跟著來,完全冇有要反抗的樣子。
所以他們便一直混在人堆裡,冇有現身。
隻是冇想到阿飛也跟來了。
他們心中拿不定主意,但最終還是將視線轉移到鐵傳甲身上。
畢竟報仇纔是他們最重要的事。
兩人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鐵傳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