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既明把婚戒放進證物袋------------------------------------------,像一條被夜色拖長的細蛇。,就聽見裡麵有人說:“婚戒不能直接交給她。”,卻像刀背敲在瓷麵上,冷得分明。,掌心裡的紅絲絨戒盒被雨水洇濕了一角。昨夜陸家老宅的香灰氣還纏在她袖口,甜膩裡混著一絲腐木味,像有人把一段不該醒來的往事硬塞進她呼吸裡。。,黑色風衣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處一道很淺的舊疤。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透明證物袋,側臉沉靜,鼻梁高而冷,像多年不見光的玉。。。,也有同樣的紋樣。。,抬頭看過來。,沈知微忽然有種錯覺,好像眼前這張臉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她的命裡。不是在陸家那座燈火森冷的老宅,也不是在任何公開場合,而是在更早的雨夜、舊巷、香氣與火光之間。,便被一陣細微的鈍痛壓下去。。,她有冇有在車裡哭過。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邊緣一點點發白,隻剩下幾個清楚到近乎殘忍的字。
勿信陸……
母親那晚為什麼點香。
帶婚戒來警署證物科。
沈知微推門進去。
“你是誰?”她問。
男人冇有立刻回答,倒是旁邊正在登記的女警抬了頭:“沈小姐?你預約的證物交接在十點。裴先生是……”
“裴既明。”男人接過話,語氣平穩,“舊案協查人。”
沈知微看著他。
“協查人可以替證物科做決定?”
裴既明垂眸,目光落到她手裡的戒盒上:“如果這枚戒指與二十年前的雨夜舊案有關,它進入證物流程之前,任何可能汙染證據的人都不該碰它。”
“包括我?”
“尤其是你。”
這一句說得並不重,卻精準地刺進沈知微胸口。
她笑了一下,很淡:“裴先生認識我?”
“沈家遺物修複師,二十六歲。三年前接手知微工坊,半年內還清一半債務。最近一次公開修複,是南城博物館被火燎過的《秋山行旅殘卷》,你用七天恢複了殘墨結構,但從第八天開始,記不清自己大學畢業典禮上父親有冇有來過。”
沈知微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證物科裡短暫安靜。
窗外雨聲貼著玻璃,像無數人在偷聽。
女警愣了愣,似乎察覺氣氛不對,抱起資料夾:“我去請裴隊。”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沈知微把戒盒放在桌上,卻冇有推過去:“你查我?”
“有人把你的能力寫進舊案檔案裡。”裴既明說,“我隻是看過。”
“哪份檔案?”
他看她一眼:“你母親失蹤案的附件。”
沈知微呼吸一頓。
她很少在人前失態。父親出事後,工坊被貼封條,債主堵門,她都能一邊倒茶一邊談還款期限。昨晚訂婚宴上她當眾驗出假香,麵對陸家人的指責也冇有退半步。
可此刻,隻是“你母親失蹤案”幾個字,就像有人從她肋骨間抽走一根支撐。
她想問很多。
檔案是誰建的?為什麼她從未見過?母親的失蹤為什麼會和她的能力寫在一起?是誰在她還不懂自己會失去記憶的時候,已經替她記錄下代價?
但她最後隻是問:“那你現在為什麼攔我?”
裴既明沉默片刻,從桌上拿起一副新的白色手套,拆開包裝。
“因為你昨晚已經碰過香爐裡的香簽。”
沈知微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陸家老宅的香室外監控缺失十七分鐘,但香室內壁有一枚隱蔽鏡頭,屬於舊案留存裝置,陸家不知道。”他戴上手套,動作有種近乎冷淡的熟練,“你在香爐底部取出了一截香簽,上麵刻著你的乳名。”
微微。
那兩個字像灰燼裡還冇熄透的火,燙得她心臟微微蜷縮。
沈知微低聲道:“視訊在你手裡?”
“在證物科。”
“給我看。”
“不能。”
“裴既明。”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卻帶著冷意,“如果你把我叫來,隻是為了告訴我你知道多少、我不能知道什麼,那這趟冇有意義。”
裴既明抬眼看她。
他眼睛很黑,不像陸沉舟那種被家族禮數磨出來的深沉,倒更像雨夜裡一口舊井,表麵平靜,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不是我叫你來的。”
沈知微心口一跳。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遞到他麵前:“不是你?”
裴既明看完視訊,目光在那枚銀色袖釦上停了兩秒。
“這不是我。”
“袖釦一樣。”
“有人想讓你這麼認為。”
“也可能你現在否認,隻是因為我來了警署。”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冇有溫度,卻也不像嘲弄,更像對某種早已預料的局麵感到疲憊。
“沈小姐,懷疑是好事。”他說,“但如果你要查舊案,最好把懷疑分給每一個人,不要隻盯著最像凶手的那個。”
沈知微眼神一動:“包括陸沉舟?”
裴既明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住。
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可以被誤認為燈光晃動。可沈知微做遺物修複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從微末處辨彆斷裂、拚接和偽造。
她捕捉到了。
“你認識他。”她說。
“南城有誰不認識陸家繼承人?”
“不是這種認識。”
裴既明冇有答。
沈知微看著他袖口上那枚半開之門,忽然想起昨夜陸沉舟在大廳裡問她的那句話。
剛纔你在香爐裡聽見的人,是不是提到了我?
那不是虛偽的試探。
更像一個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指向,卻仍想從她口中求一線判決的人。
沈知微緩緩開口:“昨晚香爐裡留下的殘念提到了一個姓。陸。但它冇說完。”
裴既明抬眸。
“你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剛纔也告訴了我一件我本來查不到的事。”沈知微將手機收回,“我不喜歡欠人。”
“你不怕我是那個人?”
“怕。”她回答得很快,“所以我說的是半句。”
裴既明看了她一會兒,唇角極輕地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最終冇有。
“沈小姐,你比檔案裡寫得更難騙。”
“檔案裡還寫了什麼?”
“寫你十七歲那年,在你父親出事後的第三天,曾經碰過一隻燒壞的鎏金懷錶。你昏迷了八小時,醒來後忘了自己養過一隻貓。”
沈知微指尖一冷。
她確實不記得自己養過貓。
可工坊舊櫃底層有個掉漆的小鈴鐺,母親還在時總不讓她扔。她一直以為那是某件舊飾物上的殘件。原來那也許是貓的鈴鐺。
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裴既明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接,聲音緩了些:“能力不是免費的。你每碰一次留聲遺物,聽見的越清楚,失去的越真。”
“所以你不讓我碰婚戒?”
“這枚戒指如果真被人指定送來證物科,就說明它不是普通婚戒。”裴既明拿起桌上的證物袋,透明袋口在燈下發出細碎聲響,“沈家、陸家、裴家,當年所有被捲進雨夜舊案的人,最後都留下過一件東西。警方檔案裡稱為十二遺物。”
沈知微抬頭:“十二遺物?”
“目前歸檔的隻有七件。你昨晚拿到的沉香殘卷,是其中之一。陸家主位香爐底部那截香簽,疑似第二件。至於這枚戒指……”他看向紅絲絨盒,“可能是第三件,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投下來的餌。”
沈知微安靜了幾秒,忽然伸手去拿戒盒。
裴既明釦住她手腕。
動作極快,卻並不粗暴。他的指腹隔著她冰涼的麵板按住脈搏,那一點溫度猝不及防地落下來,像雨夜裡有人遞來一盞燈,又像獵人按住一隻即將踏進陷阱的鳥。
沈知微低頭看他的手。
“放開。”
裴既明冇有鬆:“你現在碰它,可能會忘掉昨晚香爐裡聽見的內容。”
“我已經忘了一首歌。”
“還想繼續忘?”
她抬眼,眼底終於有了壓不住的情緒:“那是我母親的事。”
裴既明指節微僵。
沈知微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因為好奇才坐在這裡。有人把我母親失蹤、我父親出事、陸家的訂婚宴和一枚婚戒串在一起。他們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我會為了真相付代價。你以為攔住我的手,就能讓我安全?”
她輕輕掙了一下。
這一次,裴既明鬆開了。
腕間殘留著他的溫度,沈知微卻冇有立刻去碰戒盒。她從隨身包裡取出一隻窄長的銀鑷,那是修複師用來夾取脆弱殘片的工具,尖端包著極薄的棉紙。
“我可以不直接接觸。”她說,“但我要參與檢驗。”
裴既明看著她:“證物流程不允許外人操作。”
“那就讓證物科人員操作,我口述。”沈知微把鑷子放到桌上,“你們的痕檢師未必懂香料殘留,也未必認得舊式合香裡的封門灰。昨晚假香能混進陸家宴席,不是因為它做得高明,而是因為懂行的人太少。”
“你在跟警方談條件?”
“我在提供技術協助。”她頓了頓,“你剛纔說,舊案檔案裡寫過我的能力。既然有人二十年前就把我當作證據鏈的一部分,那我至少該有資格決定自己怎麼被使用。”
裴既明靜了許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路過,又遠去。
他最終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讓痕檢來二號室。婚戒按一級證物處理,增加香料微量檢驗。另,登記一名外聘修複顧問。”
沈知微聽見“外聘修複顧問”幾個字,眼神微動。
裴既明掛了電話,補上一句:“臨時的。隻限這件。”
“夠了。”
“你最好彆後悔。”
沈知微把濕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素白的襯衫。她坐下時,神情重新恢覆成工作時的冷靜,彷彿剛纔那一點脆弱從未出現過。
裴既明看著她,忽然問:“昨晚陸沉舟把戒指給你時,有冇有說什麼?”
沈知微拆開自己帶來的記錄本:“他說這是新的。”
“你信?”
“我信他當時認為它是新的。”
裴既明眉梢輕抬:“你倒替他留餘地。”
沈知微筆尖一頓。
這句話裡帶著一種很淺的刺,不明顯,卻足夠讓人聽出情緒。
她抬頭:“裴先生和陸沉舟有舊怨?”
裴既明不答反問:“你和他訂婚不到一天,就開始維護他?”
“我維護的是邏輯。”沈知微說,“如果陸沉舟明知道戒指有問題,他不會當眾交給我。那太蠢,也太急。”
“聰明人也會被逼急。”
“包括你嗎?”
兩人目光撞上。
燈光白冷,雨聲沉密,證物科的空氣裡混著消毒水、紙張和金屬器械的味道。曖昧這個詞本不該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可在那一刻,沈知微竟清楚地感覺到某種拉扯。
不是溫柔的靠近。
而是兩個都不願先交出底牌的人,在同一張證物桌前,看見了彼此壓在冷靜底下的傷口。
門被敲響。
痕檢師帶著器材進來,女警也重新坐回登記位。流程開始後,裴既明的表情恢複公事公辦。他親自覈對時間、編號、封條,在登記簿上簽字。
沈知微看見他寫下名字。
裴既明。
筆鋒很穩,最後一筆卻有個極輕的頓痕,像習慣性收住了什麼。
女警開啟攝像裝置,痕檢師戴上雙層手套,將紅絲絨戒盒放到檢驗墊上。
盒蓋開啟的一瞬,室內無人說話。
那枚戒指靜靜躺在深紅絨麵裡。
昨夜燈下它顯得明亮而冷硬,像一件被迫參與婚約的飾物。此刻在證物科慘白燈光下,沈知微纔看清,戒圈內側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紋,不是品牌刻印,更像被細針劃過。
痕檢師湊近看:“內圈有字?”
沈知微向前傾身:“彆碰內側。先拍照,側光。”
裴既明抬手調低主燈,隻留斜側冷光。金屬表麵細小劃痕逐漸浮出,像水下暗礁。
痕檢師拍完放大圖,螢幕上慢慢顯出幾個扭曲的筆畫。
不是英文,也不是常見編號。
沈知微盯了幾秒,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是古籍殘捲上出現過的同一種古字。
陸氏守門,沈氏為鑰。
而戒指內側刻著的,是另外四個字。
鑰入即焚。
女警冇看懂:“什麼意思?”
沈知微冇有回答。
她腦海裡忽然閃過昨夜那行陌生簡訊。
她若入席,雨夜舊案重開。
入席,入局,入鑰。
所有人都在把她往“鑰”的位置上推。
痕檢師繼續采樣。棉簽輕輕擦過戒圈邊緣,試劑滴下去後,白色棉頭很快泛出一點極淡的青黑。
沈知微俯身聞了聞。
隻一瞬,她就皺起眉:“不是金屬氧化。”
“是什麼?”
“沉香灰、硃砂、還有一種燒過的骨膠。”她聲音壓低,“這是封門香的一種變體,常用於密封卷軸或棺木內襯。活人佩戴會沾體溫,香灰裡的膠質會慢慢融開,留下氣味標記。”
女警臉色變了:“氣味標記?”
“讓某些東西認路。”
室內安靜得可怕。
裴既明的目光沉下來:“認誰的路?”
沈知微看著那枚戒指。
她本該回答:認佩戴者。
可她喉嚨裡卻湧上一陣突如其來的腥甜,像昨夜香爐裡的殘念被這一點氣味牽動,重新撕開了她的聽覺。
她冇有碰戒指。
可那股香氣太近了,近到像從她記憶裡生出來。
證物科的白燈忽然變得昏黃,雨聲被拉長,玻璃窗上映出另一間屋子的影子。木梁低垂,燈火搖晃,一個女人急促地喘息著,指尖沾滿硃砂。
不要給她戴。
誰的聲音?
沈知微指尖扣住桌沿。
不要讓微微入門。
微微。
她眼前猛地一黑。
“沈知微。”
裴既明的聲音像從水下傳來。
她想退,卻被那段殘念拖住。耳邊又響起男童的哭聲,比昨夜更清晰,更近。
不是沈阿姨……不是她點的香……
然後是一聲很輕的金屬落地聲。
有男人在笑。
“鑰已經認主,門會自己找她。”
沈知微猛地睜眼。
她發現自己半跪在地上,手腕被裴既明牢牢托住,額角冷汗滑進鬢邊。證物科裡一片混亂,女警正要叫醫生,痕檢師慌忙把戒指移遠。
裴既明俯身看她,聲音壓得很穩,卻藏不住一絲緊繃:“看著我。你聽見什麼了?”
沈知微喘了一口氣。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後。
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母親小時候常說,那是她出生時帶來的“小星星”。可此刻,她忽然記不清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隻記得那句話。
記憶又少了一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濕意已經被壓回去。
“我冇碰它。”她說。
裴既明的手指還扣在她腕間,力道不重,卻像怕她散掉。
“氣味也會觸發?”
“這枚戒指上的封門香被處理過。”沈知微扶著桌沿站起來,拒絕了女警伸來的手,“它不需要我觸碰,隻要我聞到,就會把殘念推給我。”
裴既明臉色更冷:“誰都知道你昨晚在陸家驗香。”
“所以他們知道我會聞。”
她看向桌上的戒指。
方纔那幾句話仍在耳邊撞擊。
不要給她戴。
不要讓微微入門。
鑰已經認主,門會自己找她。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極淺,卻讓人莫名心驚。
“他們不是要我把婚戒帶來。”她說,“他們是要我確認一件事。”
裴既明問:“什麼事?”
“這枚戒指本來不是給陸家未婚妻的。”沈知微抬起眼,“是給沈家鑰的。”
女警聽得發怔。
痕檢師也停下了動作。
裴既明卻像早有某種猜測,唇線壓緊:“你剛纔聽見了什麼?”
沈知微看著他,冇有立刻說出全部。
她想起自己在他手腕上看到的舊疤,想起他能調取陸家不知道的隱蔽鏡頭,想起他對十二遺物的熟悉,更想起那枚半開之門袖釦。
他不是普通協查人。
甚至未必隻是警署的人。
“裴既明。”她說,“你剛纔說沈家、陸家、裴家都捲進了舊案。那裴家留下的遺物是哪一件?”
證物科內的空氣像被壓了一下。
女警低頭整理表格,裝作冇聽見。痕檢師識趣地繼續封存樣本,器械碰撞聲細小而清晰。
裴既明站直身體。
“你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視訊裡那個人戴著你的袖釦,因為這枚戒指刻著古籍上的字,因為我剛纔聽見有人說‘門會自己找她’。”沈知微一步步逼近,“陸氏守門,沈氏為鑰。那裴家呢?”
裴既明沉默。
沈知微冇有催。
她知道沉默有很多種。
有的是抗拒,有的是權衡,還有一種,是答案太痛,出口之前要先把自己割開。
許久,裴既明從頸側拉出一條細黑繩。
繩子末端掛著一枚很小的銀片,形狀像半扇門,邊緣磨損得厲害。它被貼身戴了許多年,溫度還未散去。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枚銀片上,心臟無端一緊。
裴既明說:“裴家留下的不是遺物。”
“那是什麼?”
“鑰孔。”
他把銀片放在掌心,冇有遞給她。
“二十年前,裴家負責保管十二遺物的編號和開啟順序。舊案之後,裴家被指控篡改證物,祖父在審訊前自儘,我父親失蹤。所有人都說裴家是叛徒。”他語氣很平,平得近乎殘酷,“所以我查這件事,不是為了幫你,也不是為了幫陸沉舟。”
沈知微望著他。
“那你為什麼阻止我碰戒指?”
裴既明眼睫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用公事回答。
雨聲在窗外變密,像從昨夜一路追到此刻。證物科裡燈光冷白,他站在光下,卻有一瞬顯得孤立無援。
“因為我見過有人這樣死。”他說。
沈知微怔住。
裴既明將銀片重新塞回衣領,聲音恢複冷靜:“三年前,一箇舊案證人收到一枚刻有古字的銅戒。她隻是戴了十分鐘,就從自家陽台跳了下去。監控裡,她一直在對空氣說,不要開門。”
“她是誰?”
“陸家舊仆,名叫周蔓。她死前留下過一句話。”裴既明看向沈知微,“‘沈家的孩子不能戴戒。’”
沈知微背脊一點點發涼。
昨夜陸沉舟把戒盒放進她掌心時,他說,這是新的。
他知不知道這句話?
如果不知道,那是誰把戒指送進陸家訂婚流程?
如果知道……
她強迫自己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懷疑要分給每一個人,不要隻盯著最像凶手的那個。
這句話是裴既明說的,也同樣適用於他自己。
痕檢師完成基礎采樣,將戒指放進透明證物袋。袋口封合前,裴既明親自覈對編號。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見他把那枚原本象征婚約的戒指,用鑷子夾起,緩慢放進袋中。
塑封袋合上的“哢噠”一聲,很輕。
卻像把昨夜那場倉促又危險的訂婚,從情感關係裡剝離出來,重新歸入一個更冷、更深的舊案。
女警在登記簿上寫下物品名稱。
鉑金戒指一枚。
疑似雨夜舊案相關證物。
持有人:沈知微。
移交人一欄空著。
女警問:“移交人寫沈小姐,還是陸先生?”
沈知微正要開口,裴既明已經拿起筆。
“寫我。”
女警愣住:“裴先生,這不合……”
“戒指由我從沈小姐處接收,進入證物流程。”裴既明在移交欄簽下名字,“後續責任我擔。”
沈知微看向他。
“你冇必要替我擔。”
“我不是替你。”裴既明收筆,“我是防止有人用證物流程反咬你非法持有舊案物證。”
他說得太冷靜,冷靜到像隻是順手堵上一個程式漏洞。
可沈知微知道不是。
從她帶著戒指踏進警署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被放在一條極窄的線上。若戒指被認定為舊案物證,陸家可以說她私自帶走;若戒指被認定為婚約財物,幕後的人又可以逼她戴上。裴既明這一個簽名,把最容易扣到她身上的風險截了過去。
她不喜歡欠人。
尤其不喜歡欠一個還不能信任的人。
“為什麼?”她問。
裴既明將登記簿合上:“你剛纔說了,你不是被使用的證據。”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動。
那句話是她說的。
可從另一個人嘴裡重複出來,竟像在她搖搖欲墜的邊界外,臨時搭起了一道薄而堅硬的欄。
她移開視線:“裴先生的好意,我會記賬。”
“記清楚一點。”他說,“以後可能要還。”
沈知微看他一眼:“你想要什麼?”
裴既明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列印照片,推到她麵前。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從老舊監控裡擷取的。畫麵中是一條雨巷,巷口停著一輛黑車。車門旁站著一個女人,旗袍外罩著深色風衣,半張臉被雨傘遮住,卻仍能看出溫柔清秀的輪廓。
沈知微的暗痕液幾乎瞬間凝住。
那是她母親。
年輕時的沈蘭因。
母親身旁有個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臉被車門陰影遮住,隻露出一隻攥緊的手。
沈知微盯著那隻手。
男孩手腕上綁著一截舊線,舊線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銀片。
半扇門。
她猛地抬頭看向裴既明。
裴既明眼底情緒很深,像終於有一處裂修補被雨水衝開。他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這是二十年前,雨夜舊案前一小時。”他說,“你母親帶走過一個裴家的孩子。”
沈知微聲音發緊:“是你?”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九歲前的記憶缺了一段。”裴既明說,“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晚我在裴家祖宅,冇有見過你母親。可三個月前,這張照片從一份被銷燬的證物底片裡恢複出來。”
他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沈知微,我需要你修複照片背麵的紙纖維。那裡原本寫過一句話,被人刮掉了。”
她指尖慢慢收緊。
照片裡的母親站在雨中,像隔著二十年的霧看她。
昨夜她忘了母親哼過的歌,今天又失去了一點關於“小星星”的表情。如果繼續碰舊物,她可能會忘得更多。也許某一天,她會記得所有真相,卻不再記得自己為什麼執著於真相。
裴既明看出了她的猶豫。
“你可以拒絕。”他說,“我會按程式把婚戒送檢,結果出來後同步給你一份。照片的事,不強求。”
沈知微忽然覺得他這句話比強迫更難拒絕。
因為他把選擇權遞迴給了她。
不是像陸家那紙聯姻函一樣,用真相包裝成婚約;也不是像陌生號碼那樣,用母親誘她入局。裴既明把危險攤開,代價攤開,然後站在原地等她決定。
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母親的傘麵上有雨水,舊影模糊,卻遮不住她微微側頭時的動作。那不是陌生人之間的距離。她像是在保護那個孩子。
沈知微忽然想起昨晚香爐殘念裡那個男童的哭聲。
不是沈阿姨……不是她點的香……
如果照片裡的男孩真是裴既明,那麼他當年也許聽見過母親最後的辯解。
甚至,他可能就是能證明母親清白的人。
隻是他忘了。
而她每靠近一次,就也會忘一點。
兩個被舊案掏空記憶的人,竟在一枚婚戒前被迫麵對同一扇門。
沈知微伸手,冇有碰照片,隻用自己的透明防護袋隔著邊緣,將它推回裴既明麵前。
“我可以修。”她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警署。”
裴既明看著她:“條件?”
“第一,婚戒的所有檢測結果,我要原始資料,不要整理後的報告。”
“可以。”
“第二,昨夜陸家香室隱蔽鏡頭的視訊,我要看完整版本。”
他停了一下:“那是舊案留存裝置,許可權不在我一個人手裡。”
“那就去拿許可權。”沈知微語氣平靜,“裴先生既然能讓我進證物流程,就彆告訴我你冇有辦法。”
裴既明看了她幾秒,似乎被她的直接逼出一點無奈。
“第三呢?”
沈知微拿起包。
“第三,在我確認你不是視訊裡那個人之前,不要再用保護的名義替我做決定。”
裴既明眼神微動。
“剛纔簽移交人也算?”
“算。”她說,“但這次我接受。因為你確實替我擋了一個坑。”
“沈小姐很公平。”
“公平是最省事的關係。”
裴既明低聲道:“所有關係都能這麼算?”
沈知微本來已經轉身,聞言停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
“至少目前,你和我隻能這麼算。”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安靜了片刻。
裴既明冇有反駁。
女警將封好的證物袋遞給他。透明袋裡的戒指在燈下泛著冷光,內側那幾個古字已經被角度藏住,看起來又像一枚普通的婚戒。
裴既明把它放進證物箱,鎖釦合上。
“沈知微。”
她回頭。
裴既明站在長桌另一端,手搭在證物箱上,眉眼沉在白燈裡。
“今晚不要回工坊。”
沈知微皺眉:“為什麼?”
他從手機裡調出一張實時畫麵,螢幕轉向她。
畫麵是知微工坊外的巷口。
雨還在下。封條被風吹得一下一下貼在門上。巷燈昏黃,積水裡倒映著一把黑傘。
傘下站著一個人。
身形修長,側臉被傘影遮住,袖口處隱約有一點銀光。
沈知微盯著螢幕,指尖一點點發冷。
下一秒,那人像察覺到鏡頭,緩緩抬起頭。
他冇有躲。
反而朝監控方向笑了一下,然後把一隻白瓷香盒放在知微工坊門前。
盒蓋上,用舊線綁著一枚小小的銅牌。
銅牌在雨裡晃動,上麵的字被鏡頭拉近,逐漸清晰。
第三遺物,歸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