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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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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武安遺劍------------------------------------------,冬。,北地之野。,從來不是江南柔靡的細雪,是朔風捲著鉛色雪沫,如碎冰礪石般撲麵割麵的酷寒。天地一色蒼莽,千裡馳道凍如玄鐵,枯桑枝被積雪壓折,垂落如僵死的白刃。關外匈奴遊騎隱於陰山之北,關內黔首戶戶閉門,偌大原野,唯聞風雪呼嘯之聲。,白府靜立雪中。,無飛簷翹角,無雕梁畫彩,隻以青灰磚牆圍起三進院落,院牆高三丈,覆以素麵黑陶瓦。門楣懸一塊舊木匾,秦篆“白府”二字沉凝如鐵,乃白起手書拓本重刻。門側兩尊素麵石獸,不施彩漆,儘是將門肅穆,不顯半分驕奢。,大秦武安君白起之後。,杜郵自裁,始皇一統天下後,念其蕩平六國、奠定基業之功,特封其子白仲於太原,食邑千戶,世居於此。白氏雖無實職、不掌兵符、不預朝政,卻是明旨冊封的功臣世家,有璽書為憑,尋常官吏不敢輕易造次,先祖遺物亦得朝廷默許傳承。,青石板上積雪冇踝。,石板鋪地,矮石為界,中立一杆丈高木柱,懸素色布幡。寒風捲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寒氣透骨。,年十八,身形挺拔,近秦尺七尺。衣著儘合秦代未冠子弟規製:上身著黑色交領右衽短褐,粗麻布為料,耐磨經寒,袖口密縫麻邊;下著白麻布長褲,褲腳以麻帶束緊,外纏黑色行滕,便於奔走習武;頭上不冠,以素木簪束髮為椎髻,額前碎髮被風雪打濕,貼於額間。,目如寒星,眉宇間藏著少年悍氣,更刻著對白起近乎癡狂的敬慕。手中握著一柄秦式青銅長劍,劍身三尺二寸,劍脊寬厚,刃呈青灰,劍格為素麵青銅,劍首圓餅形,無多餘紋飾,完全合乎秦法。,驟然出劍。,無江湖花巧,隻有沙場搏殺之術:斬馬、破喉、截脈、刺心,招招奔要害,式式儘剛猛。劍風撞碎飛雪,嗚嗚作響,可發力過剛,進退少圓轉,心境躁厲,終究隻在中等武人境界,未入上乘。,他氣息微促,汗珠滾落即凝成冰粒。目光卻死死投向東側祖堂——那裡供奉著白家鎮族至寶,武安君白起佩劍。,乃玄鐵鍛打,隨白起征戰七十餘場,飲血百萬。秦律雖禁民間私鑄鐵兵,卻不禁先帝賜還的功臣禮器。此劍乃始皇特令發還白家,名正言順,無需遮掩。

劍身三尺七寸,窄厚適宜,利於劈砍破甲;劍鞘為百年黑漆木,外纏深褐葛布,經兩代手握摩挲,瑩潤如玉;劍格素麵無華,內側刻白起親書秦篆:“以戰止殺,以殺立世。”

劍脊一道暗紅暗痕,百年不褪,傳為長平血戰血沁所致,殺氣流露,懾人心魄。

白仲從不許他輕易觸碰,非懼秦吏追責,而是怕此劍殺業太重,噬了少年心性。

“劍招純熟,心境過躁,一味逞剛,終難入上乘。”

廊下一聲沉歎,白仲緩步而出。

年四十五,身形挺拔,眉眼依稀可見白起之形,氣質卻沉斂如山。衣著為秦代世族封君常服:上身深青交領右衽麻布裘袍,內襯白羊羔皮,寬袖合度;腰束素麻寬頻,銅環為扣;下著同色長褲,束行滕,腳蹬麻麵短靴,靴底釘鐵防滑。無珠玉佩飾,儘是低調守禮之態。

他是白起之子,大秦在冊封君,受恩於秦,守家於晉,半生謹小慎微,唯恐一步行差踏錯,累及宗族。

白衍收劍躬身,行秦氏子見父禮,語氣仍帶執拗:“先祖持破軍劍定六國,安天下,武者以劍立身、以武靖事,有何不可?”

白仲走到他身前,目光平緩,語重心長:

“先祖一生百戰,靠的不是好殺,而是持重。劍可護身,可靖難,亦可召禍。

你如今心浮氣盛,隻知進不知退,隻知強不知忍,這不是武道,是取禍之道。

我白氏世代勳臣,立身之本不在勇烈,而在知止、知禮、知分寸。

劍在手中,心在胸中。心不正,則劍不正;心不定,則劍必傷人,亦必傷己。”

他頓了頓,望向漫天風雪,語氣更深沉了幾分:

“世間事,強出頭者先折,好意氣者先亡。你若始終這般躁烈,遲早要闖出彌天大禍。”

白衍低頭,心中雖不儘認同,卻也不再強辯。他隻覺得,男兒持劍,自該路見不平,自該護弱止暴,何須一味退讓。

父子二人靜立風雪間,各懷心思。

便在此時,遠處馳道方向,驟然炸開一片紛亂聲響!

哭喊聲、嗬斥聲、棍棒抽打聲、馬蹄踐踏聲,猛地撕破了雪原的死寂。

數十名衣衫破爛、麵黃肌瘦的徭役踉踉蹌蹌奔逃而來,他們多是被強征修築直道的黔首,不堪苦役、凍餓與苛待出逃,赤腳踩在冰雪中,雙腳早已血肉模糊,身上遍佈棍棒傷痕,哀嚎慟哭,聲嘶力竭。身後十餘縣役策馬緊追,身著紅褐吏服,披牛皮短甲,頭裹紅幘,手持裹鐵棍棒,肆意抽打驅趕,毫無憐憫之心,已有年邁徭役被打倒在地,掙紮不起。

白衍見狀,胸中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再難按捺,提劍快步踏出府門,橫劍攔在徭役身前。

“住手!這般酷寒天氣,如此虐打,與殺何異!”

領頭縣役勒住馬匹,見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不似尋常黔首,當即收斂氣焰,抱棍拱手,語氣客氣了幾分:“在下太原縣衙捕役,奉命捉拿逃役,此乃朝廷公務。看公子模樣也是體麪人家,還請避讓,免得彼此為難。”

白衍眉頭緊鎖,尚未答話,身後一眾徭役已然紛紛跪倒在雪地之中,連連叩首,哭聲淒慘:

“公子救命!我等實在撐不住了,凍餓交加,再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求公子可憐可憐我們!”

滿地慘狀,哭聲刺耳,白衍胸中惻隱與悍氣一併翻湧,當即不肯退讓:

“公事歸公事,法度也容不得這般虐打無辜。今日你們要拿人可以,先不許再動手傷人。”

領頭縣役臉色一沉,語氣也冷了下來:“公子,我等已給足情麵。逃役觸法,捉拿是天職,公子一再阻攔,便是包庇罪犯,形同抗法!”

“我隻看不慣你們濫施酷烈,何來包庇!”

白衍寸步不讓,語氣強硬。

一名旁側差役早已不耐,厲聲喝道:“不識好歹!給我讓開!”

說著便揮棍上前,要強行推開白衍。

“放肆!”

白衍怒喝一聲,揮劍格擋。

他本就心境躁烈,又常年練的是沙場搏殺劍術,出手本能剛猛狠疾,加之怒火攻心,一瞬失了分寸。

劍光一閃。

“噗嗤——”

青銅長劍徑直刺入領頭縣役胸腹。

鮮血噴湧而出。

那縣役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白衍,口中嗬嗬作聲,踉蹌數步,轟然倒在雪地之中,當場氣絕。

全場死寂。

其餘差役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多留片刻,紛紛翻身上馬,一邊狂奔一邊淒厲高呼:

“殺人了!武安君後人刺殺朝廷公差!阻撓公務,殺害吏員!速報縣衙!發兵圍府!”

呼喊聲穿透風雪,遠遠傳向太原縣城。

白衍僵在原地,看著劍上滴落的鮮血,腦中一片空白。

他隻想製止虐打,隻想爭一個公道,從冇想過要殺人。

可一劍既出,人命已斷。

“衍兒!”

白仲追出門外,看見雪地屍體,又見兒子渾身染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秦律森嚴。

功臣之後,刺殺朝廷公差,已是形同謀逆。

祖上餘蔭,護得住一柄古劍,護得住一族名分,卻萬萬護不住殺官之罪。

白仲望著漫天風雪,閉上雙眼,發出一聲蒼涼徹骨的長歎:

“你這一劍……把整個白家,都送上絕路了。”

風雪呼嘯,掩蓋了血腥,卻蓋不住即將壓頂的滅門之危。

縣衙兵馬頃刻即至。

一場必死之官司,正式落在白衍頭上,也落在整個太原白氏的頭上。

武安君的後人,從此再無安寧,隻能被捲入秦末亂世洪流,再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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