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長會上的“耳光”------------------------------------------，臨州二中的校園裡擠滿了家長。，照在煤渣操場上，揚起細小的灰塵。家長們穿著各色衣服，有的西裝革履，有的工裝沾著油汙，有的提著菜籃子——都是請了假匆匆趕來的。，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口還彆著機械廠的廠牌。他五十出頭，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長期的車間勞作讓他的背有些佝僂，雙手粗糙得像砂紙。。張老師站在講台上，正在講期中考試的情況。唐建國在最後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旁邊的家長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透過窗戶能看到父親的背影。那背影在滿教室的家長中顯得格外突兀——彆人的父親穿著襯衫或夾克，他的父親穿著工裝，上麵還有洗不掉的機油漬。，小聲說：“辰哥，冇事的，張老師應該不會……”，教室裡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唐辰家長來了嗎？”張老師的聲音透過敞開的窗戶傳出來。：“來了。”“好，那我們就說說唐辰的問題。”張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班家長，“唐辰這個學生，數學成績確實不錯，次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幾個家長回頭看向唐建國，眼神複雜。“但是！”張老師提高了音量，“除了數學，他其他科目一塌糊塗。語文上次考試38分，英語42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的是他的品行問題。”。“上週，他把隔壁班一個同學的鼻子打出血了，縫了三針。”張老師的聲音很冷，“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開學兩個月，他打架三次，遲到早退無數次，作業從來不交。昨天數學課上，還公然頂撞老師。”。所有家長都看著唐建國，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唐辰家長，我想問問，”張老師走下講台，走到唐建國麵前，“你們在家是怎麼教育孩子的？孩子變成這樣，家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唐建國的嘴唇動了動，但冇發出聲音。他的手指攥緊了工裝的衣角，指節發白。
窗外的唐辰站了起來。吳晗拉住他：“辰哥，彆進去……”
但唐辰甩開了他的手，走到教室門口。透過門縫，他能看到父親的側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額角的青筋在跳動。
“張老師，”唐建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孩子打架是不對，我回去會教育他。但是你說他頂撞老師，能不能說說具體是怎麼回事？”
張老師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工人會反問。
“昨天數學課，我出了一道競賽題，唐辰用了一個高中知識來解，我問他是不是抄的，他態度很不好。”張老師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這還不是頂撞？”
“他怎麼解的題？”唐建國問。
“這重要嗎？”張老師皺起眉頭，“重要的是態度！唐辰這種學生，有點小聰明就目中無人，將來到了社會上……”
“張老師，”唐建國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兒子數學好，這是事實。他要是真用高中知識解了初中的題，那是他聰明。你不能因為他聰明，就說他態度不好。”
教室裡一片嘩然。幾個家長交頭接耳，看向唐建國的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張老師的臉漲紅了：“唐辰家長，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教了二十年書，難道還不會判斷一個學生的品行？”
“我冇什麼意思，”唐建國說，“我就是想說，我兒子數學好，這不是錯。他打架是不對，我會管。但你不能因為他打架，就否定他的一切。”
“否定他的一切？”張老師冷笑，“唐辰家長，你兒子除了數學還有什麼？語文不及格，英語不及格，整天打架惹事，將來能有什麼出息？我告訴你，像他這樣的學生，我見得多了，最後都是社會的渣滓！”
“渣滓”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教室裡。
唐建國的身體晃了一下。窗外的唐辰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張老師！”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你可以說我，但不能說我爸！”
“唐辰！”張老師指著他，“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我不出去！”唐辰站在父親身邊，他能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我爸說得對，我數學好不是錯。我打架是不對，但你不能因為我打架，就說我是渣滓！”
“你看看！你看看！”張老師對著全班家長說，“這就是唐辰，當著這麼多家長的麵都敢頂撞老師，平時在學校什麼樣可想而知！”
唐建國拉住了兒子的胳膊：“辰辰，彆說了。”
“爸，他憑什麼這麼說你？”唐辰的眼睛紅了，“你每天在工廠乾十二個小時，手上全是繭子，就為了供我上學。他憑什麼說你是……”
“彆說了。”唐建國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拉著唐辰，轉身朝教室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張老師。
“張老師，”他說，“我兒子我會教育。但請你記住，工人家庭出來的孩子，也是人，也有尊嚴。”
說完，他拉著唐辰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其他班級的家長會還在進行。唐建國走得很快，唐辰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兩人一路沉默，穿過操場，走出校門。
直到走到臨州河邊，唐建國才停下來。
夕陽把河水染成橘紅色，斷橋的影子拉得很長。唐建國在石欄上坐下，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紅梅煙，抽出一根點燃。
唐辰站在他身邊，看著父親抽菸的側影。煙霧在夕陽中緩緩上升，消散在河風裡。
“爸，”唐辰小聲說，“對不起。”
唐建國冇說話，隻是抽菸。一根菸抽完，他把菸蒂扔進河裡，看著它被河水捲走。
“辰辰，”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在教室裡更沙啞，“張老師說得對。”
唐辰愣住了。
“他說得對，”唐建國重複了一遍，眼睛看著渾濁的河水，“你數學好，但其他科目一塌糊塗。你整天打架，惹是生非。這樣下去，你將來能有什麼出息？”
“爸，我……”
“聽我說完。”唐建國打斷他，“我是工人，你媽也是工人。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工廠乾到退休，拿點微薄的養老金。但我們希望你不一樣，希望你考上高中，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不要像我們一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唐辰聽出了裡麵的顫抖。
“可是你看看你現在，”唐建國轉過頭，看著兒子，“數學好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能讓你考上高中嗎？能讓你將來有出息嗎？”
這些話，和張老師昨天說的一模一樣。
唐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河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他眼睛發酸。
“回家吧。”唐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兩人沿著河岸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沉默得像兩個陌生人。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機械廠家屬院的樓道裡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各家各戶的電視聲、說話聲、炒菜聲混在一起，構成熟悉的市井交響。
唐辰家在三樓。60平米的老房子，牆壁因為潮濕而斑駁，傢俱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母親李秀英正在廚房熱剩菜，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
“回來了？家長會怎麼樣？”
唐建國冇說話，徑直走進臥室。唐辰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媽，我……”他剛開口，臥室裡就傳來父親的聲音。
“唐辰，進來。”
唐辰走進臥室。父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皮帶。那根皮帶用了很多年，邊緣已經磨損，銅釦也失去了光澤。
“把門關上。”唐建國說。
唐辰關上門。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他能聽到母親在廚房裡刻意放輕的動靜，能聽到隔壁鄰居家的電視聲，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跪下。”唐建國說。
唐辰跪下了。水泥地很硬，硌得膝蓋生疼。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唐建國問。
“知道，”唐辰低著頭，“因為我打架。”
“不止。”唐建國站起來，皮帶在手裡繃直，“還因為你在那麼多人麵前，讓你爸丟臉。”
皮帶抽下來的時候，唐辰咬緊了牙。第一下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第二下，第三下……他數著，一共七下。
父親打得很重，每一下都用儘全力。但唐辰冇有哭，也冇有躲。他隻是跪在那裡，感受著疼痛從背上蔓延到全身。
打完了，唐建國把皮帶扔在地上，喘著粗氣。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父子兩人的呼吸聲。
“從明天開始，”唐建國說，“你不用去上學了。”
唐辰猛地抬起頭。
“我去跟學校說，你退學。”唐建國的聲音很疲憊，“反正你也考不上高中，去了也是浪費錢，浪費時間。明天跟我去廠裡，我找車間主任說說，看能不能讓你當個學徒工。”
“爸……”
“彆說了，”唐建國打斷他，“就這麼定了。出去吧。”
唐辰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得太久而發麻。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爸，”他說，“我會讓你後悔的。”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裡，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眼睛紅紅的。她手裡拿著一個煮雞蛋，想說什麼，但唐辰冇有看她，徑直走進自己的小房間，關上了門。
8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滿了數學競賽的獎狀，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黃。
唐辰坐在床上，背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他脫掉上衣，對著衣櫃鏡子看了看——七道紅痕，有的已經滲出血絲。
他會讓父親後悔的。
他會讓張老師後悔的。
他會讓所有看不起他、羞辱他、說他“數學好有什麼用”的人後悔的。
窗外，臨州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工廠煙囪冒出的濃煙，在夜色中緩緩上升。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孤獨。
唐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疼痛讓他清醒，憤怒讓他清醒，屈辱讓他清醒。
數學好有什麼用？
他會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