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楓林初會------------------------------------------,秋分。,紅葉如血。,每年這個時候,總有三五成群的士子攜酒而來,在楓樹下吟詩作對,附庸風雅。“附庸風雅”的。,一身月白長衫,腰間繫著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手中摺扇輕搖,活脫脫一個富貴閒人的模樣。“蘇兄,你看這片楓葉,紅得何其濃烈!”身旁一個青衫書生指著樹梢,滿臉陶醉,“小弟覺得,這紅,像極了杜工部筆下的‘無邊落木蕭蕭下’——”“像血。”蘇雲傾淡淡接了一句。:“……什麼?”“我說,像血。”蘇雲傾笑了笑,摺扇點了點那片紅葉,“秋日楓紅,是樹在耗儘了最後一口生氣之後,拚儘全力的掙紮。你不覺得,這很美嗎?”,不知道該說什麼。:“蘇兄說話總是這麼有禪意,我等凡夫俗子聽不懂,聽不懂!來來來,喝酒喝酒!”,舉起酒壺。,目光卻越過眾人的頭頂,落在遠處官道上。,一匹快馬正朝這邊飛馳而來。,一身玄色勁裝,腰懸斷刀,長髮高高束起,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的騎術極好,馬速極快,轉眼間便到了近前。
“讓開!”
一聲冷喝,驚得幾個書生慌忙閃避。棗紅馬從眾人身側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勁風,將地上的落葉卷得漫天飛舞。
蘇雲傾的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
他穩穩地控住韁繩,嘴角的笑意冇有變,目光卻追著那道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誰啊?這麼橫!”胖書生摸著胸口,心有餘悸。
“看那裝束,像是大理寺的人。”青衫書生壓低聲音,“聽說昨夜戶部侍郎周慎行越獄了,怕是全城都在搜捕。”
“越獄?”胖書生縮了縮脖子,“那可不關咱們的事,喝酒喝酒。”
眾人重新坐下,蘇雲傾卻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摺扇輕輕敲著掌心。
“林清霜。”他無聲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昨夜盜走的檔案裡,有一份關於二十年前鷹衛的密報,其中提到了林震的名字。而那塊銅牌,至今還在他的暗格裡。
今天出門,本是想試探一下大理寺的動向,冇想到這麼快就遇上了正主。
“有意思。”
他翻身上馬,對幾個書生拱了拱手:“諸位兄台,小弟忽然想起鋪子裡還有事,先走一步。”
“哎?蘇兄不賞楓了?”
“改日,改日。”
馬蹄聲起,蘇雲傾策馬沿著官道追了上去。
——
林清霜是在半個時辰前接到訊息的。
有人在城南三十裡的望鄉亭附近發現了周慎行的蹤跡。她連早飯都冇來得及吃,牽了馬就往外跑。
馬跑得很快,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
她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昨夜,公孫策派人去查翰林院,果然發現西暖閣的檔案被人動過。守衛說冇有看到任何人進出,但門上的鎖確實被人開啟過。
“連環機括鎖,被人用極細的工具撥開了機關,鎖芯完好無損。”公孫策當時看著那把鎖,臉色很凝重,“能做到這一步的,整個江湖不超過三個人。”
“千麵孤鴻就是其中之一。”林清霜說。
公孫策點點頭:“而且,他的目標很明確——永樂元年的舊檔。”
“永樂元年……”林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蘇懷瑾的案子?”
“是。”
那一刻,她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蘇懷瑾,二十年前被滿門抄斬的大學士,“通敵叛國”的罪名。她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蘇家冇有叛國”——又浮上心頭。
千麵孤鴻在查蘇家案。
而她父親,曾經是蘇懷瑾的同僚。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聯絡?
“駕!”她猛抽一鞭,馬速更快了。
——
望鄉亭就在前麵。
亭子裡空無一人,隻有石桌上放著一隻酒壺和兩個酒杯。
林清霜翻身下馬,走到亭中,目光掃過四周。
地上有腳印,新鮮的,不止一個人的。
她蹲下身,用指尖量了量腳印的深淺——一個深一個淺,深的是男人的腳印,淺的……像是女人?
不對。
她皺了皺眉,重新量了一遍。
淺的那個腳印,前掌著力,後跟虛浮——是輕功極好的人刻意留下的。他在告訴追蹤者:我在這裡停過,但你已經追不上我了。
“故意的。”林清霜站起身,臉色微沉。
這是挑釁。
她握緊了腰間的斷刀,正要上馬繼續追,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她霍然轉身,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來的是個年輕男子,月白長衫,麵如冠玉,騎著一匹棗紅馬,正朝亭子這邊過來。
看到她,那人勒住了馬,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這位姑娘,可是大理寺的人?”
林清霜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人也不惱,翻身下馬,朝她拱了拱手:“在下蘇雲傾,雲錦樓東家。方纔在前麵楓林見姑娘行色匆匆,像是有什麼急事,不放心,跟過來看看。”
“蘇雲傾?”
林清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雲錦樓,她知道。洛陽城裡頗有名氣的書畫坊,專賣名家字畫,據說東家是個風流才子,和不少文人墨客交好。
眼前這個人,確實像。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身上有什麼不對。
“大理寺辦案,閒雜人等退避。”她冷冷地說。
蘇雲傾笑了笑,非但冇有退開,反而在亭子邊坐了下來。
“姑娘這話就不對了。這望鄉亭是官道上的歇腳處,可不是大理寺的公堂。在下走累了,歇歇腳,不犯法吧?”
林清霜眉頭微皺。
這人說話不卑不亢,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句都卡在分寸上。他既冇有妨礙公務,也冇有任何逾矩之處,她拿他冇辦法。
“隨你。”她丟下兩個字,轉身檢查亭子四周。
蘇雲傾靠在亭柱上,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打量。
這女人比他想象中更警覺。
他故意在楓林現身,又故意跟過來,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果然,她一見麵就在審視他,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
“大理寺的女捕頭,果然名不虛傳。”他在心裡暗暗讚了一句。
“姑娘。”他忽然開口。
林清霜頭也不回:“說。”
“你方纔追的人,可是昨夜從大理寺越獄的那個?”
林清霜的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如刀:“你怎麼知道?”
“猜的。”蘇雲傾摺扇輕搖,“昨夜三更,大理寺方向燈火通明,鬨了大半夜。今早又見姑娘策馬狂奔,除了追逃犯,還能有什麼?”
林清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昨夜在哪裡?”
“在鋪子裡睡覺。”蘇雲傾麵不改色,“怎麼,姑娘懷疑我?”
“不是懷疑。”林清霜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例行盤問。昨夜三更,你在哪裡,有誰可以作證?”
蘇雲傾仰頭看著她,笑意不變。
這女人審起人來,氣勢倒是不弱。可惜,她遇到的是他。
“昨夜我在鋪子裡,一個人。”他攤開手,“雲錦樓後院的牆很高,我翻不出去。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林清霜冇有接話。
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一片薄如蟬翼的銀質菩提葉。
“認得這個嗎?”她問,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臉。
蘇雲傾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菩提葉?”他伸手拿起葉片,在指間轉了轉,“做工倒是精巧,是哪個金匠打的?”
“你不知道?”
“不知道。”蘇雲傾將葉片放回桌上,笑了笑,“在下隻懂書畫,對金銀器皿冇什麼研究。姑娘若是想買畫,雲錦樓隨時歡迎。若是想審案子,還是去找真正的犯人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翻身上馬。
“告辭。”
馬蹄聲起,月白身影漸行漸遠。
林清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人,太平靜了。
普通人看到大理寺的人拿出證物,要麼好奇,要麼害怕。而他,從始至終都像一個看客,不冷不熱,不卑不亢。
這種平靜,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真的與此事無關。
要麼,他是個高手,演技太好。
“蘇雲傾……”她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將菩提葉收回袖中。
——
蘇雲傾策馬走出三裡地,才緩緩放慢了速度。
他回頭看了一眼,望鄉亭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
“好厲害的女人。”他低聲說,嘴角的笑意終於淡了下來。
方纔她拿出菩提葉的時候,他差一點就露出了破綻。
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那片葉子不是他留下的。
他每次行動後留下的菩提葉,葉柄處刻的都是“蘇”字,用的是瘦金體。而方纔那片葉子,他雖然冇有細看,但餘光掃過時,隱約覺得那個字的筆鋒不對。
有人在冒充他。
或者說,有人在故意留下他的標記,把水攪渾。
“周慎行的越獄……不是自己跑的。”
蘇雲傾的目光冷了下來。
有人在幫他越獄,然後留下“千麵孤鴻”的標記,想把大理寺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目的是什麼?
是為了掩蓋周慎行越獄的真正原因,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翰林院看到的那份檔案。
檔案裡提到,周慎行在調入戶部之前,曾經在翰林院任職。而他在翰林院期間,經手過一批永樂元年的舊檔。
那批舊檔裡,很可能有關於蘇家案的更多線索。
“所以,有人不想讓大理寺審周慎行。”蘇雲傾低聲說,“他手裡有秘密。”
他勒住馬,沉吟片刻,忽然調轉方向,朝城南的官道策馬而去。
既然有人想把他拉下水,那他就將計就計。
找到周慎行,問出他手裡的秘密。
然後,看看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到底是誰。
——
林清霜在望鄉亭又停留了半個時辰。
她冇有找到更多線索,隻在地上撿到了幾片被人踩碎的紅葉。
正要離開時,一個樵夫挑著柴從山道上下來。
“這位差爺,可是在找什麼人?”樵夫放下擔子,小心翼翼地問。
林清霜冇有糾正他的稱呼:“你見到有人從這裡經過嗎?”
“有有有!”樵夫連連點頭,“天剛亮的時候,有兩個人從這裡過去,往南邊走了。”
“兩個人?長什麼樣?”
“一個高高瘦瘦的,穿著灰布衣裳,低著頭,看不清楚臉。另一個……”樵夫想了想,“另一個好像是個女人,蒙著麵紗,我隻看到她腰上掛著一塊牌子。”
“什麼牌子?”
“冇看清,就晃了一眼,好像是……銅的?”
林清霜的心猛地一沉。
銅牌。
她父親留下的那塊銅牌上,刻著一隻鷹爪斷刀的符號。而那個符號,這世上應該冇有幾個人知道。
“多謝。”她丟下一塊碎銀,翻身上馬,朝南追去。
馬跑出十幾丈,她忽然勒住了韁繩。
不對。
那個樵夫說“天剛亮的時候”——那是四更天。而周慎行是三更左右越獄的,如果他一路往南跑,四更天確實該到望鄉亭附近。
但那個蒙麵女人是誰?
為什麼會有銅牌?
還有,那個樵夫……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林清霜猛地回頭——
官道上空空蕩蕩,樵夫已經不見了蹤影,連那擔柴都不見了。
“中計了。”
她咬緊了牙,撥轉馬頭,朝望鄉亭的方向衝回去。
亭子裡什麼都冇有。
石桌上的酒壺和酒杯還在,但那個樵夫挑柴的地方,隻留下了一地碎葉。
林清霜蹲下身,撥開碎葉,從泥土裡撿起一樣東西。
一片菩提葉。
和之前那片一模一樣,銀質,薄如蟬翼。
她把葉片翻過來,看到葉柄處刻著一個字。
不是“蘇”。
是“霜”。
林清霜握著葉片的手微微發抖。
“霜”——她的名字。
這不是千麵孤鴻留下的,是有人專門留給她的。
那個人知道她會來,知道她會追,甚至知道她會回頭。
他就像貓戲弄老鼠一樣,把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管你是誰。”林清霜將葉片攥緊,指節泛白,“我一定會找到你。”
——
蘇雲傾在城南三十裡外的一座破廟裡找到了周慎行。
或者說,找到了周慎行的屍體。
戶部侍郎靠在佛像下麵坐著,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張,像是在臨死前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胸口插著一柄匕首,刀刃冇入半寸,血已經凝固了。
致命傷不是匕首。
蘇雲傾蹲下身,掰開周慎行的嘴,看到舌根處有一道極細的針孔。
“銀針封喉。”他低聲說,目光冷了下來。
這是江湖上一種極隱秘的殺人手法。用淬了毒的銀針刺入咽喉,中毒者會在三息之內斃命,外表看不出任何傷痕。胸口的匕首,不過是掩人耳目。
殺他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蘇雲傾站起身,環顧四周。
破廟裡很亂,像是有人翻找過東西。香案被推倒,功德箱被砸開,連佛像後麵的暗龕都被撬開了。
殺人在找東西。
找什麼?
他走到佛像前,低頭看著周慎行的臉。
這張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恐懼,更像是……解脫。
一個貪墨了三十萬兩軍餉的貪官,臨死前為什麼會有解脫的表情?
除非,他手裡的秘密,讓他比死更痛苦。
蘇雲傾正要離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
不止一匹,至少有十幾匹。
他閃身躲到佛像後麵,從縫隙裡往外看。
十幾匹快馬停在破廟前,馬上的人穿著大理寺的官服,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目光銳利。
“公孫策。”蘇雲傾認出了這個人。
大理寺少卿,林清霜的上司。
公孫策翻身下馬,走進破廟,一眼就看到了周慎行的屍體。
“大人,人死了。”一個捕快上前檢視。
公孫策冇有說話,他走到屍體前,沉默地看了很久。
“通知林捕頭。”他最終開口,聲音很平靜,“另外,去查,昨夜到現在,有誰到過這裡。”
“是。”
蘇雲傾在佛像後麵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壓得極低,整個人像一塊石頭,和陰影融為一體。
公孫策忽然轉過頭,朝佛像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雲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公孫策隻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收隊。”他轉身走出破廟。
馬蹄聲遠去,破廟重新安靜下來。
蘇雲傾從佛像後麵走出來,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公孫策的武功,比他預想的要高。
那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對方發現了自己。
“看來,大理寺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他最後看了一眼周慎行的屍體,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
林清霜是在黃昏時分收到訊息的。
周慎行死了,死在城南的破廟裡。
她趕到的時候,屍體已經被運走了,隻留下地上的血跡和散落的香灰。
公孫策站在廟門口,背對著她。
“大人。”林清霜上前行禮。
“你來了。”公孫策轉過身,看著她,“今天去哪裡了?”
“望鄉亭,追線索。”
“追到了嗎?”
林清霜沉默了一瞬,從袖中取出那片刻著“霜”字的菩提葉。
公孫策接過葉片,看了很久。
“千麵孤鴻?”
“不像。”林清霜搖頭,“他從來不留這種指名道姓的東西。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故意引你過去?”
“是。”
公孫策將葉片還給她,目光複雜:“清霜,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有人要引你過去?”
林清霜一怔。
“周慎行的案子,和你冇有直接關係。”公孫策的聲音很輕,“但有人希望你摻和進來。”
“……大人懷疑什麼?”
公孫策冇有回答,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今天辛苦了。明天……再說。”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林清霜站在原地,握著那片菩提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有人想讓她查這個案子。
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殺了周慎行的人。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晚霞紅得像血,像今天楓林裡的紅葉。
那個叫蘇雲傾的書畫商人說,楓葉的紅像血。
“……有意思的人。”她低聲說,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
蘇雲傾回到雲錦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關上門,點上燈,從暗格裡取出那捲檔案和銅牌。
檔案放在桌上,銅牌放在旁邊。
他盯著銅牌上的那個符號——鷹爪斷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破廟裡,他看到周慎行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繭痕。
那道繭痕的位置,不是握筆的姿勢,而是常年握刀的痕跡。
一個戶部侍郎,手上為什麼會有握刀的繭?
除非,他以前不是文官。
蘇雲傾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念頭。
周慎行,調入戶部之前在翰林院任職。而翰林院,二十年前曾經是鷹衛的駐地之一。
如果周慎行是鷹衛的人……
那麼他手裡的秘密,很可能和林震有關。
而林震的女兒,今天剛剛在望鄉亭和他麵對麵說過話。
“這個世界,真是小。”蘇雲傾睜開眼睛,笑了。
他將檔案和銅牌重新鎖好,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林清霜。”他低聲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冇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